聲音博物館

屠夫穿過村子時，天還沒有亮。但他沒有打手電，因為下了雪；即使沒有下雪，也可以不打手電——生活在這兒的人，都說過同一句話：我閉著眼睛都可以在村子里像風一樣跑。屠夫腳蹬一雙深黑長筒靴子，雙臂套著油乎乎的袖套，手里拎著一只寒光乍現的竹籃，腳下的積雪咔嚓咔嚓作響，腳印一邊深，一邊淺，時不時有一團白霧從他嘴中噴出。他是一個身體強壯得像一頭公牛的胖子，徒手扳得倒一匹馬，天生做屠夫的料。村子里的狗見了他，都躲得遠遠的，瑟縮著脖子，夾著尾巴，告饒似的哼哼著。男人們和女人們都說，屠夫身上有一股殺氣，妖魔鬼怪和狗都不敢近身。

男人們起得更早。趕在屠夫到來之前，他們就已在空地上扒開厚厚的積雪，挖好灶，燒了一鍋汩汩沸騰著的水。他們圍著那口灶烤火，火光映紅了他們胡子拉碴的臉龐。空地上方臨時安裝了一顆六十瓦的燈泡，整個院子都亮如白晝。女人們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她們時不時地走到室外，伸長脖子望一眼有一搭沒一搭談著天的男人們，不安地用圍裙下擺擦拭著雙手。和丈夫翻看老皇歷定下屠宰年豬的日子之后，她們就叮囑孩子們要保守秘密，尤其不能在靠近豬圈的地方公開談論這件事——“如果它們聽見了，就不會進食了。”在給豬喂食時，她們的目光總是停留在它們身上。沒有人知道她們在想些什么。

屠夫到了，身上的酒氣尚未消盡。男人們遠遠地就聞到了。打過招呼，屠夫在那片已經被清理過的空地上跺了跺靴子，徑直走進院子，把手中的竹籃咣當一聲擱到走廊上——里面裝著七八柄寒光閃閃的尖刀，一粗一細兩條鐵鉤，一條隨意折疊起來的皮質圍裙。男人們也走進院子，與屠夫嘀嘀咕咕地商量著什么，白霧一團一團地從他們面前冒出來。隨后，他們走進房間，圍著爐火喝茶、抽煙。到了時間，屠夫就從籃子里拿出那條細鐵鉤，尾隨男人們朝著豬圈走去。豬們大概還在做美夢，雷霆般的呼嚕聲起伏。最先是一陣美夢被驚醒的哼哼聲、凌亂的腳步聲和男人們低沉短促的命令聲，接著便是一陣震天響的尖厲嘶鳴。那一準兒是屠夫將鐵鉤捅進了豬嘴里。巨大的疼痛和恐懼，迫使它發出巨大的悲鳴。村子里的狗開始吠叫。一只，兩只，三只……所有的狗都跟著叫起來。

一切都是徒勞。屠夫在前邊拉著那條冰冷的鐵鉤，男人們則拽著豬的耳朵，揪著豬的尾巴……在一長串歇斯底里的悲鳴聲中，他們把豬從錦衣玉食的美夢中拽到了那片正被燈光照耀著的空地上。一個結實的屠宰凳正等著它，一只撒了些許鹽粒的瓷盆正等著它，一鍋滾燙的沸水正等著它，一籃子磨得雪亮的尖刀正等著它。豬在悲鳴。豬在嚎叫。豬在反抗。孩子們被驚醒。豬絕望的悲鳴，像一匹匹閃電，在他們內心深處的空曠地帶撕裂開來，無數個回聲，就像森林里的落葉一樣疊在一起。他們被警告不要靠近那片空曠之地。那里正進行著一場事先張揚的屠殺。女人們藏著什么心事似的站在走廊上，探出身子朝著那片男人們正忙碌著的空曠之地望了一眼，旋即心有余悸地返回廚房。

“它們的一生真是可憐。”女人們嘆息著自言自語。天可憐見，每一年，她們都會把這句話重復一遍。可每一年，她們都不得不養豬。這是她們一年中也是一生中最主要的工作之一。每天天不亮，她們就得前往遙遠的莊稼地——春天的莊稼地、夏天的莊稼地、秋天的莊稼地、冬天的莊稼地，割回鮮嫩的鵝兒腸、薊菜、青蒿、灰灰菜或碧綠的蘿卜菜，割回洋芋藤、番薯藤。即便是暴風雨襲擊村子的日子，她們也得沖進雨幕，尋找芭蕉葉和野芹菜。不然，那些餓死鬼就會不停地用吸盤似的圓鼻子拱圈欄門，還會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嚎叫。

豬終于停止了嚎叫。它的血已流干淌盡，脖子上的血跡已經凝固。它再也發不出一個響亮的聲音。它奄奄一息地橫躺在屠宰凳上，像是重新進入了夢鄉。它的眼睛圓睜著，但瞳孔正在散去，神采遠遁。氣喘吁吁的男人們圍著這頭龐然大物，剛開始好像有點不知所措，但很快就行動起來。幾日前，其中一個孩子，已在父親的吩咐下，到位于村委會附近的那家雜貨店打回一壺玉米燒酒。這一日的午飯時間，鄰居們將來到家里，分享女主人精心烹飪的美食，男人們還將分享那一壺玉米燒酒。這將是快樂的一天，像是過節。

天亮以后，家庭主婦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踏著積雪從各自家里來到那片空曠之地，伸長脖子圍觀男人們的勞動成果，圍觀那個被擱在肉案上凍得通紅的豬鼻子。她們暗中較著勁兒，看看誰喂的豬又肥又大。有時，她們會無緣無故地跟一頭豬生氣，埋怨它不肯好好進食，不肯好好長膘，讓她們在村子里抬不起頭來。幾只來歷不明的野狗，在雪地里遠遠地觀望著這一切，伺機而動。那頭被刨子刮得比雪還要白的豬，已被倒掛在一架木質梯子上。梯子的橫檔上淌著幾線不規則的血跡。胡楂爬滿大半個臉龐的屠夫，系著那條臟兮兮的皮質圍裙，手握一柄亮晃晃的尖刀，在男人和家庭主婦們的注視下，表演他出神入化的刀功。

這是屠夫最忙碌的季節。從早到晚，他都落不到一個休息的時候。從早到晚，豬絕望的悲鳴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從早到晚，人們在村子里四處游走。雪下得正是時候。馬上就要過年了。而過完年，女人們又將在老皇歷上擇一吉日，前往集市，從牲口販子手中購回兩只活潑可愛的小豬仔。它們尖細的叫聲，讓女人們重新忙碌起來。她們將像孩子們迷戀的陀螺一樣，在村子里永不停歇地旋轉下去。

作者簡介

向迅，1984年生，中國作協會員，南京市第三期“青春文學人才計劃”簽約作家。已出版《與父親書》《誰還能衣錦還鄉》《斯卡布羅集市》等多部散文集。曾獲林語堂散文獎、豐子愷散文獎、孫犁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冰心兒童文學獎及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等多種獎項。現居南京。

責任編輯 蘇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