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游戲世界的絕對主體

2021年，女頻網絡文學中熱度最高的作品無疑是紅刺北的《砸鍋賣鐵去上學》，小說的火熱讓“機甲文”這一冷門文類迅速升溫，諸多讀者第一次接觸“機甲文”即由“紅刺北”開始。至2022年5月，點擊晉江文學城的首頁界面，仍可以看到《砸鍋賣鐵去上學》以328萬瓶的營養液數額牢牢占據著“言情小說”榜的榜首地位，與第二名的129萬瓶營養液之間是斷層式的差距。與《夫人，你馬甲又掉了》等作品一路飆升的商業數據不同，《砸鍋賣鐵去上學》的奇高熱度背后并不是與下沉市場關聯甚深的“默聲”讀者，而是輿論場中沸然的喝彩之音。晉江文學城是女性網絡文學創作與閱讀生態的“主城區”，以紅刺北的大熱為視點，或許可以解開近年來女頻網絡文學場中的流量密碼。

2021年3月，星際機甲文《砸鍋賣鐵去上學》完結，2021年9月，修仙文《不要亂碰瓷》開始連載，2022年3月，都市言情文《將錯就錯》再次推出，無論是都市言情還是星際機甲，修仙文還是娛樂圈文，紅刺北都能得心應手地駕馭，類型多變而風格統一，在接續的時間線索上共同指向了其構造文本的流量密碼——以絕對的權力主體作為游戲玩家視點。《砸鍋賣鐵去上學》和《不要亂碰瓷》都以游戲邏輯鋪陳敘事，例如《不要亂碰瓷》中，葉素所使用的“傳訊玉碟”，可以進行私人通話，也能收到公共區域的新聞信息，正是游戲中的窗口功能與頻道喇叭。煉器比賽、秘境修煉、宗門大比、輪轉塔冒險對應著游戲中的闖關副本。類似于泡泡槍的“噴符器”、靈感取自小蛇的“霧殺花”，如同蝴蝶藍的網游小說《全職高手》中葉修自行組裝的“千機傘”，道具可以由玩家設計并使用，收集材料以升階道具屬性，具有靈活性與創意性。《砸鍋賣鐵去上學》中設定了三個職業，機甲兵、機甲師、指揮官，而職業中又分為五個等級，每個人物所隸屬的五大軍校類型鮮明。無論是星際宇宙還是浮世大陸，各個職業之間的技能劃分、專修道路、背景歸屬，與游戲界面打開之初需要玩家勾選的身份屬性別無二致，筑基、金丹等進階境界如同“Lv1”“Lv2”般清晰地顯示出玩家在游戲內的級別。簡化的游戲設定，讓任意一位小白讀者都可以如同受邀進入游戲的新玩家，跟隨著“新手禮包”游覽異次元世界?！耙鬃x”降低了準入門檻，“暢快”吸引了粉絲流量。

游戲邏輯關聯著網絡文學的興起與讀者的時代記憶，也成為網絡文學文本構造的一種重要方式。就像游戲玩家在游戲世界積攢經驗，升級打怪的過程能帶來一種“養成”感，跟隨著女主的玩家視點，讀者也不會輕易下號棄文，游戲體驗正是長篇網絡文學培養伴隨式粉絲讀者的妙訣之一。而和游戲后期給玩家帶來的乏味感相同，初始之時玩家升級的緊湊感消失，后續敘事的重復，也是小說后半程敘事引發閱讀倦怠的原因。例如《砸鍋賣鐵去上學》的數個賽場之間區分性并不高，讀者的反饋讓紅刺北削減了原定的賽場數量，匆匆收尾。

在游戲邏輯之下，《砸鍋賣鐵去上學》與《不要亂碰瓷》都采用了“升級流”的敘事手法，讓女主一層層進階登頂。紅刺北的小說一向被稱為“大女主爽文”，紅刺北本人也在作者留言區多次承認其作品“爽”的特質，毫不諱言為女主開“金手指”的行為。《砸鍋賣鐵去上學》中的女主衛三是隱藏的超3s級兵師雙修；《不要亂碰瓷》的女主葉素修煉天賦奇高，雖非符師，卻屢屢制出令人驚艷的法器；《將錯就錯》中，女主程琉出場即是新型科技企業的創始人，作為商業新貴，一路過關斬將。近年的女頻作品中不乏此類女強敘事，但有所不同的是，紅刺北筆下的女主并沒有落入具有對抗意味的性別話題之中，而是以天然的自信心與強大的心理能量，從世界觀層面完成了這一心理底色上的建設。自信是紅刺北的女主最重要的特質。穿越成底層垃圾場的孤兒，衛三認真撿垃圾賺錢上學；出身窮困潦倒的千機門的葉素，從容地帶領師弟師妹們去“打秋風”，被批評法器制作水平退步，葉素會說：“也不至于，能拿第二，還是個合格的法器。” 心理能量極為豐盈的女主有著極強的主動性。葉素肩挑“大師姐”的責任，掌握資源分配方式，振興式微已久的宗門；衛三積極地去地下黑賽打擂賺錢，復興達摩克利斯軍校。女主總是以領袖人物的面目行動，集結主角團，進行崛起敘事，由此點燃了熱血感。

從早期著重以戀愛線索完成故事構建，到近期的事業線比重大幅擴張，情感性的要素在紅刺北的作品中越發稀薄。女主對于自身事業的專注，與細膩等特質的消失，令兩性關系在情感上的追逐感、牽扯感并不分明。如果僅以舊有言情視角來看，無疑有“不及格”之嫌，但這也正是紅刺北小說中的一項重要特質。舊有的性別刻板形象常常以戲謔的反轉模式展開，男主敏感、憂郁、柔弱、嬌氣等特質被挖掘出來。與大多數言情小說所擅長塑造的豐滿的男主形象相比，紅刺北筆下男主的語義功能薄弱不已，女主作為絕對的權力主體，承擔著行動元功能。言情的另類書寫也由此開啟。讀者說，紅刺北的小說很容易讓人忘記人物的性別身份。紅刺北的女主作為全世界最“刺頭”也最耀眼的人物，重寫“莫欺少年窮”的英雄傳奇，不強調另一種以女性身份與歷史經驗為底板的成長路徑，在架空的世界觀中，重建去性別化的世界。這種無性別主體之間的交往與互動，讓紅刺北筆下友誼向的群像敘事為人稱道。

當“紅刺北”的名字以如此迅猛之勢登陸網絡文學圈流量金字塔頂端，我們翻開紅刺北的晉江專欄，就會發現她并非一位新手作者，從2017年起就保持著勤快的更新速度，2018年和2019年均有四到五部作品接連開更。實際上，網絡文學圈真正能憑借第一部作品成名的作者并不多，往往是在多部作品之后，因與時代潮流同頻共振，方一躍而出。2021年的網絡文學現場，“沙雕文”極受讀者青睞，“唯物主義算命”“反套路作死”都能憑借具有娛樂性質的互聯網精神收獲熱度。紅刺北也正是這樣一位“很有梗”的作者。“?！笔菚r代熱點經由網絡發酵后，被大眾反復解讀、演繹的集成信息點。在“內卷”已發酵為年度熱詞的情勢之下，“咸魚”與“卷王”代表躺平派與內卷派成為時代命題的一體兩面。紅刺北的女主常常作為“內卷第一人”，開啟沙雕敘事。詼諧與有趣點綴為“紅刺北”這一人物的角色屬性。長更才是“紅刺北”，短更即為“綠刺南”，自造“替身”的紅刺北，在次元壁內外發揮著“造梗”能力。從《不學了，談戀愛去！》起，沙雕表情包就成為小說封面的主體， “我要上學！不想撿垃圾”“說不清的感覺，現在的小妖還會碰瓷？碰到我身上，算你倒霉?！薄斑@就不行了？人還活著嗎？”“我認錯了男朋友，還把人牽回家了，但他為什么不否認？”“能喪一天是一天。”粗糙的畫風搭配段子式的簡介方式讓紅刺北的專欄風格自成一派。

語境的魅力表現在網絡文學的方方面面，既在無形之中凝塑網絡文學的敘事表征，也是時代文化最前沿的演繹。紅刺北沖破圈層的熱度在于她能夠以游戲邏輯架構異次元世界，凝聚玩家視點，在性別文化的變動中走在前沿，成為絕對的行動主體，也在于其能夠立足互聯網語境書寫青年經驗，進行新世代的文化互動。

作者簡介

邢晨，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

責任編輯 孫海彥082AD4F9-3E70-4932-9C3D-3D991B836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