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

余群

省美協擬舉辦命題創作拉力賽，獲獎作品將在全國展示，并與國內頂尖拍賣行聯手同步競拍。

大力得知消息后決定參賽。

大力畢業于國內知名美院，目前是自由畫家，專門應邀為一些畫廊畫室創作作品。

這次命題：家鄉。

“家鄉？我的家鄉在何處？”大力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海里構思著要創作的作品。

大力原本并不屬于這個北方城市，他的家鄉，不，嚴格的說是“居住地”，在北方一個還算富足的鄉村——那里，生活著他的養父和養母。

何時來到養父母身邊的，大力沒有一點印象，只是聽養父說那年他大概才兩歲，或者根本就不到兩歲。

大力是被收養的。30年前一個傍晚，做木匠活的養父從外面忙活完回村，看到自家的門口站著一些人。見到養父回來，村長有些情緒不振地說：“你家兄弟那邊來人了。”“兄弟？”養父一聽是弟弟那邊來的人，馬上微笑著迎上前：“我弟弟還好嗎？我們可是多年沒見面了。偶爾通通信，也都是三言兩語。”來人沒接養父的話，只是看了看村長又看了看養父，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你弟弟和弟妹雙雙罹難了……”那是一場突發的山洪泥石流災害，大力的父母跟鎮上的人幫忙轉移受災群眾，結果沒來得及躲避……養父當時眼前一片漆黑，他不敢相信厄運會如此殘酷。當他蘇醒過來時，突然想到什么：“我那侄子呢？弟弟的孩子現在在哪？”“孩子一切安好。當時他在鎮幼兒園阿姨那里照看，洪水到來之前就被轉移到了安全地帶。”養父和養母聽罷馬上異口同聲地說：“把孩子交給我們吧，我們會把他養大。”就這樣，大力成了大伯的孩子。

大力開始還想念親生父母，他還隱隱記得媽媽身上的乳香味，還有爸爸身上那股汗水夾雜著旱煙的刺激味。不過養父養母對自己太好了。養父養母沒有孩子，這讓大力更有了獨一無二的家庭“地位”，家里雖不富裕，但一點也沒讓自己受委屈。為了讓他在喜歡的繪畫上有長進，養父騎著自行車載著他到處拜師。考大學的前半年，養父甚至在城里給他租下了間小屋，方便他去老師家請教。久而久之，大力認為養父養母就是自己的親媽親爸。

養父養母很豁達，對自己從不隱瞞身世。上小學時，有同學說他不是養父養母的親生兒子，大力回家問養父：“我的爸爸媽媽呢？”“你還能想著媽媽和爸爸的模樣嗎？”養父問道，大力搖搖頭。在他的腦海里時而也會出現一些模糊的影子，但很不清晰。他知道那可能就是媽媽和爸爸，但他想看清楚，卻擺脫不了眼前朦朧的屏障，總是時隱時現，迫使他在失望、遺憾和嘆息中看著那畫面悄然隱去。養父從柜子里拿出一張照片，那上面是一位軍人。紅色的五角星嵌在帽子上，衣領兩面是紅色的領章，草綠色的軍裝簡單而質樸，但穿在人身上卻格外神氣。“這就是你的爸爸，當年參軍去了南方，后來復員留在了當地。知道爸爸為什么留在了南方沒回北方老家嗎？因為你的媽媽。”養父說著，又從柜子里拿出另一張照片，那是兩個人的合影，大力認出男的是爸爸，但此時沒穿軍裝。女的是誰？穿著一件帶小碎花的襯衣，扎著兩個大辮子，笑起來臉上還有酒窩。“這是你媽媽，當年在鎮婦聯工作，跟你爸爸在‘八一’聯歡晚會上認識的。后來他們成了一家人，再后來就有了你。再后來……”養父說著，看了看大力，然后把他緊緊抱在懷里，過了好一會又說：“你爸爸媽媽是為了幫著別人脫離危險離開我們的，是好樣的，現在鎮上的戰洪災勝利紀念碑上還刻著他們的名字。孩子，現在我是你的爸爸，跟你親爸爸一樣，我會愛你的，會把你拉扯大，成為像你爸爸那樣的好人。”

大力的淚水流了養父一身，他卻沒哭出聲。爸爸媽媽的身影從此記在了他的心頭。他把兩張照片放在了枕頭下，每天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上兩眼，然后在心里說一聲：“爸爸媽媽我想你們。我會去看你們的。”

一天天長大的大力也經常問養父：“我們那個家鄉是什么樣，你去過嗎？”養父有些愧疚地說：“沒有，從來沒有。你爺爺奶奶去世早，你爸爸后面還有兩個妹妹，也就是你的姑姑。當年我要照顧她們，出不了門。而且，去南方要花不少路費，說實在也舍不得。你爸爸說要領著你媽媽回來看看，但也一直沒回來。我想真的要回來，肯定要算筆賬。不過，你爸爸在信上說，你們那個家鄉還是很漂亮的，氣候有些潮濕，但有山有水，你家門口有條小河，你媽媽還養了好幾只鴨子，家里能吃上鴨蛋呢。”“我長大了一定回去看看，我還不知道生我養我的地方是什么模樣呢！”大力不止一次對養父說，“應該去看看。不過家鄉是刻在心上的，即使沒見過也會記在心頭。”養父的話像個文人，這讓大力聽了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做了一輩子木匠的養父居然還能說出這樣文縐縐的話。然而陰差陽錯，大力去家鄉的愿望始終沒有實現。

現在因為構思畫作，大力聯想起自己的身世，又想到了那個謎一般的家鄉，不由得長嘆一聲，緊閉雙眼……

恍然中，大力似乎來到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這里有山有水、有樹有花，狹窄的土路上長滿了綠茵茵的青草，路前是潺潺的流水，小溪旁有兩間竹子建成的小屋，青綠色的竹筒甚至都沒變黃，小屋的周圍布滿了苔蘚和蕨類植物，地上橫七八豎地擺放著許多長短不一的竹筒，一群群鳥兒飛來飛去，與采蜜的蝴蝶、蜜蜂交織在一起，活脫脫一幅美麗的世外桃源畫卷。哦，那是誰趕著一群鴨子從河邊走來，鴨子一扭一扭，邊走邊“呀呀”叫個不停。趕鴨子的人在笑，走近了，越來越近了，大力突然發現，那人是媽媽呀，是媽媽！媽媽——大力奮力喊著，卻發不出聲。他急了，再喊，還是沒聲音。大力急得淚水“嘩嘩”流了下來……

大力醒了，夢境中的景象卻依然清晰地展現在眼前。他揉揉眼，滿手淚水。定定神，以為那畫境會消失，但很奇怪，像刻印在腦海里，畫面還是那樣清楚。

大力翻身跳下床，他知道靈感來了。鋪開紙、拿起筆、蘸上墨，腦海里的圖畫漸漸出現在案臺上的宣紙上。

大獲成功！大力的畫作不僅被評為一等獎，在各大網絡平臺上展示，還被定為萬級標底進行競價。一時間，大力和他的畫作成了熱門話題，甚至一些外地好友通過網絡看到后，都紛紛發來微信表示祝賀。

這一天，大力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自報家門是遠在南方某縣宣傳部門的一位領導。大力納悶，自己并不認識那里的人也無任何瓜葛，怎么會聯系到自己呢？“我們是向您專門表示感謝的。”“有什么感謝的，我啥也沒做啊！”大力更奇怪了。“你的畫作，把我們這兒真實地展現出來，游客蜂擁而來，現在成了網紅打卡地，村民們也都跟著富裕了起來。”“我畫的是你們那兒？”大力更覺糊涂了：“我從沒去過你們那兒啊！”“別謙虛了，畫得絲毫不差，就像拍的照片一樣。特別是那河水、那鴨群、那竹屋，對了，最出神入化的是趕鴨子的婦女，畫得太逼真了。老人們看了都說讓他們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可敬的人。沒來過的人怎么能……”

大力如何掛掉電話的他記不得了，他只覺得腦海里一片空白。他趕緊找來畫冊，翻到自己畫作那一頁，眼睛緊緊地盯著，眼前又清晰地出現了那陌生又熟悉的場景，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