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氣東來

文 | 李丹崖

紫，此為系之。

此，有五，一曰桑葚，一曰紫葛，一曰紫蘇，一曰香椿，一曰莧菜。

桑葚，為桑樹的果。初夏時節，桑葉蓊蓊郁郁，若在舊時江南，細雨如絲，舔著桑葉，蠶雪白肥腴，桑葚逐漸在桑葉下坐果，起初是硬硬的一小粒，隨著夏風的撩撥逐漸膨脹，待臉膛醬紫，觸碰可破可落時，蜜蜂嚶嚶嗡嗡飛舞其間。此時的桑葚，甜美且滿是果漿，食之，果汁在口腔中炸開，味蕾立時被酸甜俘獲。

舊時，桑葚熟了，我等鄉間少年大都會爬樹采摘，采下即食，不用清洗，桑葚都在桑葉下躲著，雨淋不著，塵落不到，干凈得很。桑葚熟的季節，鄉間少年的褲腿內側多半開線或被磨得毛茸茸的，都是貪吃偷嘴惹的禍。

民間有傳說，桑葚是躲在樹上的關公，或者說是在桑葉下蕩秋千的關云長，實因紫色的桑葚與關公的臉膛相仿罷了。桑葚亦有白色，堪稱乳白，吃起來亦香甜。但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那是病了的桑葚，桑葚之精神，可不就是紫色的嗎？一團紫氣干果香，結實累累饞人腸。

紫葛花要早于桑葚開放。花開時節，騰蛇狀的紫藤上，一串又一串的紫葛花燦然開著，有炫耀的嫌疑。在紫葛花下走，閉著眼也能嗅到一股清香。紫葛花的香是清爽的，沒有桂花那般的甜意，有一種近乎海棠的清爽，或者說是清醇。紫葛花開時，搬一條竹椅在花架下喝茶，真是有趣，茶一定要是綠茶，與這個季節相配。

紫葛花有古典美，若有女子執著團扇，衣袂飄飄地從紫葛花下走過，那感覺恍如穿越。

貪嘴者多喜食紫葛花。紫葛花是一道好菜。每年春末，人們采摘紫葛花，和面蒸食，淋上麻油，滋味鮮爽，朵朵鮮花如春風，入口便是春暖花開。總覺得把紫葛花蒸了吃掉可惜了，但是轉念一想，眼看紫葛花開敗不也是煞風景的事嗎？

紫蘇之美，勝在芬芳。紫蘇有沁人心脾的冰爽氣，這氣息，靠近了就能嗅到。紫蘇茂盛的時候，葉面伸展得開，邊緣青色，中間有紫色的花紋，像極了京劇臉譜，只不過更抽象一些。夏日，最宜把紫蘇種在院子里，然后在紫蘇旁看書，或是因其味道的冰爽感，蚊蚋不敢靠近，人嗅到紫蘇香也能提神。所以，如果讓我推選最適宜文人養的植物，紫蘇當為頭籌，而非文竹。

紫蘇伴讀，夏日也有了涼意，心懷中微風習習，書頁之上，層巒疊嶂化作心中丘壑，真是一樁快事。

江南的夏日，有人喜做紫蘇魚，據說紫蘇可以去除魚的腥味，乍一聽就覺得這應該是袁子才筆下的吃食，有雅趣，亦令人過目不忘，過口難舍。

香椿，就更甭提了，層霧枝上一抹鮮。

采摘香椿，要在早春，亦要在早晨，清晨的霧氣籠在樹梢，有鄉野氣。這時候采來的香椿才嫩。香椿天生就是要入饌的。油油的一團紫，沸水焯后，紫卻盡失，唯留一抹耿直的青。香椿涼拌了真是好吃，與蛋同炒味道別具風味，正所謂：吃得香椿一口鮮，方不負這個春天。

現如今，香椿大棚里亦有，可以隨時采摘，頓覺無趣和殘忍。香椿就應該當即來食，不時，不食，以免暴殄天物。

莧菜可是諸多和紫相關的植物中最特別的。它不是通體的紫，它紫得更內秀一些。大多數莧菜只在一些葉脈和梗處隱隱冒著紫意。遠遠一望，它還是青色。莧菜，顧名思義，最宜入饌。最常見的吃法是蒜蓉炒莧菜，熱油烹火，直接炒食，炒出來的莧菜紫意飽滿，湯汁更是醬紫色，很是誘人。莧菜梗毛茸茸的，吃起來沙沙的，很是特別。

我還見過另一種莧菜，紫多青少，遠遠一望，若垂天之紫云。民間傳說，當時老子西出函谷關，紫氣東來，天上有紫氣凝結，地上有莧菜葳蕤，真是天地一色。這景象，可謂仙氣十足，人間哪得幾回見呀！

突然我又想起了明代的官服。明代著紫袍者，稱“朱紫大員”，多半是三品以上。紫色袍衫，束金玉帶，真可謂“大紅大紫”。突發奇想，若是朱紫大員們著朝服，在紫葛花下吃香椿、莧菜或桑葚，是什么感覺？食畢，在紫蘇叢中托著手卷閱讀，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