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是一件壞事嗎

在心理學上，有一個著名的黑暗三角人格理論，用以描述人性中的“惡”。這個黑暗三角分別是馬基雅維利主義、心理變態和自戀。馬基雅維利主義是指把他人當作可以操縱和利用的工具，為達目的不講道德、不講原則；心理變態是指缺乏對他人的理解、體諒和同情（即同理心），無法感受和理解他人的痛苦，甚至做出以他人痛苦為樂的反社會行為。而對于自戀，你可能會有疑問，自戀的人只是讓人有點討厭和不適，怎么會是“惡”呢？實際上，自戀并不僅僅是過分的自我陶醉，它還代表著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認為自己應該比其他人擁有更多特權，而這種驕傲自負和目中無人也會讓他們缺乏同理心，將傷害他人的行為視作理所當然。也有心理學家指出，這三種人性之惡都具有共同特征——缺乏同理心、對他人的敵意和對他人的冒犯——如果一個人自戀到必須要靠貶低和敵視他人才能體現個人價值，那自然會成為他人痛苦的源泉。

自戀通常和高度自信有關，而自信往往是成功的前提——有些心理學家也提出在黑暗三角中，自戀其實是相對不那么黑暗的“光明”一角，所以有必要把自戀這種性格特質再進行細分。2010年，心理學家亞倫·L.平克斯和馬克·R.盧柯夫特斯基將自戀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夸大的自戀，一種是脆弱的自戀。夸大的自戀者堅信自己是強大和無所不能的，做事比較任性，通常可以成為高效的領導者；脆弱的自戀者也表現出過分自信和以自我為中心，但他們內心極度脆弱，也非常敏感，對他人充滿敵意，因此在人際交往中存在比較大的問題。

這兩種不同類型的自戀者各自有著怎樣的生活呢？心理學家文森特·伊根等人于2014年在線隨機招募了840 人參加一系列問卷調查，調查的內容涉及幾種常見的人格特質、黑暗三角人格、幸福感指數和生活滿意度。其中，幸福感指數和生活滿意度越高，代表積極情緒越高。在常見的人格特質中，外傾性代表一個人的外向程度，即能夠積極主動參加社交活動，能夠從人際互動中獲得快樂的特質；情緒穩定性反映一個人的控制和調節情緒的能力。這兩種人格特質都有益于我們獲得更充沛的積極情緒。此外，宜人性是指他人覺得可親近、可信任的人格特質。另一個對人際關系有利的人格特質叫作盡責性。盡責性得分高的人細心勤奮，會盡心盡力完成手頭的工作，認真對待對他人的承諾。

李世佳華東師范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副教授，著有《壓力心理學：從大腦、個人成長到心理健康》

調查發現，在這840 人中，大概21%的人積極情緒最低，他們是最不快樂的人，他們的外傾性和情緒穩定性得分都比較低，但他們的自戀程度并不高。另一類積極情緒較低的就是脆弱的自戀者（約占23%），他們的宜人性得分也很低——這和大家對自戀人群的印象比較一致。但有趣的是，積極情緒最高的是夸大的自戀者，且在人群中分布最多（約占31%），和脆弱的自戀者大不相同的是，夸大的自戀者外傾性、宜人性、盡責性和情緒穩定性得分都比較高，并且他們的心理變態得分很低。第四組人則是積極情緒很高、很快樂又不自戀的人（約占25%），他們的外傾性、宜人性和情緒穩定性得分也很高。

從調查結果來看，自戀的人未必快樂，也未必都邪惡。夸大的自戀者雖然通常會表現出傲慢，但他們同時可以擁有體貼、善良和遵守承諾的特點——這是讓他們有別于那些自私自利、過分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戀者的關鍵。他們很了解人際交往的基本道德準則并遵守這些準則，他們很清楚什么行為會給他人帶來傷害并努力避免它們，盡管他們真實的自豪感讓他們偶爾顯得目中無人，但在關鍵事件上他們懂得如何凝聚人心，如何用同理心和社交技巧來化解人際誤會，所以自戀的特質并不會影響和妨害他人，也就不會產生人際關系危機。

具有自戀的特質有時候并不是壞事。夸大的自戀者堅信自己的偉大，堅信自己能夠處理好任何事，包括人際關系，所以他們學會了傾聽，學會了理解，學會了包容——這樣的自戀者其實是充滿魅力的。他們內心快樂，對生活滿意，工作效率極高，具備很多技能，甚至充滿幽默感，帶給身邊人的快樂遠多于煩惱，所以人們可以忽略他們偶爾的目空一切——甚至會覺得這個小缺點有點可愛，瑕不掩瑜。但絕對不要成為一個脆弱的自戀者。脆弱的自戀者其實并不愛自己，他們的自戀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極度不自信。他們會毫不顧忌地說出傷害別人的話，或者做出傷害別人的行為，因為他們覺得損害別人，把別人貶得一無是處才能顯示自己的偉大——這正是他們內心極度自卑的體現。當然，更好的選擇還是做那個既快樂又不自戀的人，不是嗎？畢竟，有了真正的自信，誰還會去自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