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柯蒂斯為拍攝印第安人而傾盡一生

丨愛德華 · 柯蒂斯 丨崔霽云

愛德華·柯蒂斯，美國本土最著名最多產的攝影家，同時也是一位人類學家。他在記錄即將消逝的種族——“高尚的野蠻人”印第安人的影像方面扮演了主要角色。大概1900 年或稍晚，柯蒂斯花費了超過25 年的時間致力于“全面而持久地記錄美國境內所有重要的而且在相當程度上保持了它們原始生活傳統和風俗的部落。”在此期間，柯蒂斯拍攝了40000 多張照片，收集了350 多個印第安民間傳說，制作了10000 多份印第安語言和音樂的錄音資料，最終出版了長達20 卷的《北美印第安人》。

愛德華·柯蒂斯（Edward Sheriff Curtis，1868 年2 月16 日－1952 年10 月2 日）出生于美國威斯康星州的一個農場，那時剛剛結束了南北戰爭，也剛好是美國政府屠殺印第安人的最高峰。殺紅了眼的美國人肯定沒有想到，在一百多年后他們竟會在全世界人民面前道貌岸然地提倡“人道主義”，完全忘記了他們幾乎殺光了北美野牛，幾乎滅絕了印第安人，讓北美洲這片本是富饒、美麗的沃土上，布滿了鮮血與白骨。

年輕的攝影師，精明的商人

攝影師愛德華·柯蒂斯，窮盡自己一生的時間、金錢、精力去記錄那即將滅絕的印第安人的文化。其實，柯蒂斯的前半生，簡直就是窮孩子逆襲為成功人士的最佳典范。他的爸爸是個農場主，本來日子還是過得去的。但是南北戰爭爆發之后，爸爸被征兵，帶著治不好的傷勢回到了家里。農活干不成，孩子們也還年幼，生活難以為繼。

柯蒂斯為了養家，讀完小學就輟學了。但是這個小孩是聰明且有攝影天賦的，竟然用爸爸打完仗之后帶來的一個舊鏡頭，自學搭了一臺能用的攝像機，悄悄地愛上了拍照。17 歲的時候開始在一個攝影工作室當學徒。這個只有小學學歷的學徒，竟然對攝影有著異于常人的悟性。沒過多久就賺夠了和別人合伙經營工作室的資本。1892 年，24 歲的柯蒂斯購買了西雅圖的一家小攝影工作室的股份，并在這里取得了事業上的成功。在經濟上富足后，他走出工作室到戶外去拍攝一切他感興趣的東西。

1895 年他為度瓦米許原住民族酋長西雅圖（Seattle）的女兒安捷琳娜公主拍攝了一組照片。西雅圖這座城市，便是以這位酋長的名字命名的。西雅圖雖然是以印第安人的名字命名的城市，但當時印第安人在這里居住卻是違法的，除了這位酋長的女兒安捷琳娜。于是柯蒂斯突發奇想，把她邀請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里，給她拍了幾張照片。

當時，在美國平民眼中，印第安人就是些教育程度低下的野蠻人，避之尤不及。但是柯蒂斯的照片流傳出去之后，卻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印第安人，還有這樣的一面？

這時候的柯蒂斯，看到了其中的商機，開始不斷地給印第安人拍照。三年后，美國國家攝影協會贊助舉辦了一次展覽，挑選了他拍攝的三張印第安人照片。照片拿下了這次展覽的最高獎項，給柯蒂斯帶來了人生中第一枚金獎牌。

這一切，全都是柯蒂斯從田間到社會，一步一步奮斗而來的。但他自己也沒想到，1895 年他拍攝了第一個印第安人之后，就走上了為其窮盡一生的道路。

這時候，他對印第安人的了解，也不過“能夠賺錢”而已，直到他在一次外出拍攝的時候，遇見了一群迷路的科學家。其中有一位被稱為“北美印第安文化專家”的喬治·格林尼奧。

柯蒂斯幫助了這群迷路科學家之后，很快和喬治成為了朋友，正巧喬治打算參加到哈里曼·阿拉斯加的遠征隊伍里，柯蒂斯也需要賺錢，喬治就讓柯蒂斯成為了隊伍的指定攝影師。

這一路上，喬治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會普及印第安人和印第安文化的知識，而只有小學學歷的柯蒂斯，也耳濡目染，印第安人在他眼中的形象悄悄地發生了改變。自那以后，柯蒂斯深深迷上了北美原住居民的文化和生活習慣。不久之后，他就踏上了前往阿拉斯加和蒙大拿州探尋當地的原住民部落的歷程。透過手中的照相機，柯蒂斯開始接觸仍然沿襲傳統生活方式的美國土著。1900 年之前，柯蒂斯主要拍攝了美國西北部太平洋沿海地區的印第安人。

從商人演變成文化記錄者

1900 年夏天，柯蒂斯在大平原進行了一次短期旅行。旅行中他見到了最后幾次大型“太陽舞”，也由此他萌發了用攝影來進行人種志研究的想法。于是，柯蒂斯開始從一個拍印第安人照片賺錢的商人攝影師，變成了傾家蕩產也要記錄印第安文化的記錄者。

他開始花大量的時間，追隨著印第安人的腳步，到他們生活的地方去拍照。放著養尊處優的日子不過，也不顧妻子和孩子的感受，去到大峽谷的谷底、新墨西哥的“天空之城”、華盛頓州最偏僻的海岸……愛上印第安文化的柯蒂斯如此“瘋狂”，不是無緣無故的：北美大陸被發現以前，北美土著人口大約在100 萬左右，也有學者認為應該是980 萬人，但是到了1900 年的時候，美國境內就只剩下不到30 萬的土著了。白人、印第安人、白人殖民者之間的戰爭，歐洲人帶到這里的天花、蕁麻和流感病毒，讓他們的人口銳減。他怕他再晚一步，這些人就會帶著那些動人的文化，在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消失。

柯蒂斯也試著帶上孩子們一起去拍照。但總是危險狀況不斷，不是孩子病重在途中就是遇到危險。有一次，柯蒂斯帶著一家大小在部落附近休息的時候，村子里的藥師突然闖到他們的帳篷里，讓他們趕緊離開：“村子里有產婦要生孩子了！要是她死了的話，鍋可是你們這些外來人背的，趁出事之前趕緊跑吧！”在那之后，他再也不帶著妻小拍照了。但他幾乎永遠都在外面，沒有辦法照顧家庭，結果就是忍無可忍的妻子在1916年提出了離婚。

1919 年，法庭把他的工作室和所有的照片底片都判給了前妻，小女兒貝絲堅持要跟著爸爸生活。在法院把他的財產都轉讓給老婆之前，絕望的他和貝絲一起潛入工作室，把所有的底片都毀了。相依為命的父女倆，搬到洛杉磯開始了新的生活。

為了賺旅費繼續拍攝印第安人的文化，柯蒂斯開始接各種拍攝的訂單，連婚禮拍照這種苦差事也不放過。哪怕是這樣，也只能勉強維持生活。每每好不容易賺到一筆錢，他又馬上開始計劃下一次拍攝。經費不足，不能到其他城市去拍照，他就和女兒拍攝周邊地區的印第安人。

柯蒂斯黯然隕落，文化成就沉睡幾十年

1928 年，柯蒂斯父女的生活終于到了揭不開鍋的程度，他把凝聚了他一生精力的所有照片和裝訂成冊的攝影集，包括照片的底片和著作權，徹底賣給了摩根企業，只希望在他們手里，這些資料能夠發揮到紀錄片的作用。但是1935 年，摩根集團就把這200 多冊名為《北美印第安人》的攝影集和底片，以1000 美金的價格隨手賣給了波士頓的一家書店。這些記錄了一個民族偉大文化的資料，就這樣在地下室里沉睡了。

柯蒂斯去世的時候，身邊只有悲痛欲絕的小女兒貝絲。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記得那些記錄了80 個不同部落的40000 張照片，錄下了無數印第安人語言和歌曲的10000 卷蠟筒。直到1972年，很多印第安人后裔都已經被美國人同化，丟失了部落生活的記憶和文化，這些資料才被一個圖書館的員工發現，人們重新記起了那段歷史，想起了從前盛極一時的印第安“太陽舞”，想起了印第安人自己的語言和獨特的生活方式，想起了柯蒂斯坎坷的一生。

在柯蒂斯的努力下，北美印第安人正在消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得到記錄。在《北美印第安人》一書的編纂過程中，柯蒂斯也傾注了自己對原住民的認識。他在書中更多地著重于北美印第安人浪漫的一面，剝去西方現代文明對原住民的影響，展現了哥倫布時代前的北美原住民原始風貌，而不是他們在20 世紀初的實際生活境遇。現在這些作品集，僅僅一本的價格就高達300 萬美元。但是柯蒂斯離開人世的時候，一貧如洗，原本五口之家中只有小女兒還陪著他，沒有人記得這個在西雅圖曾經大名鼎鼎的攝影師。

印第安人的后裔翻看著他拍下的照片，總是會禁不住熱淚盈眶。他們不知道的是，柯蒂斯為了這些照片，毀了自己的人生。姑且不論北美原住民是不是“高尚的野蠻人”，柯蒂斯在20 世紀初對北美印第安人做的大量記錄，堪稱北美歷史記錄上的一項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