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思良 王鍇 (國防大學國家安全學院)

“成本強加戰略”(Cost-imposing Strategy)是和平時期的一種大國軍事競爭戰略,不以追求消滅或徹底擊敗對手為目的,謀求在長遠的競爭中實現戰略目標,主要是利用己方長期潛在的優勢對抗競爭者的弱點,通過塑造對手的行為,使競爭朝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不斷加大與對手的差距,讓對方相信繼續下去也無法取勝,或無法承受持續的競爭代價,最后迫使對手主動退出競爭或接受己方的條件。該戰略由致力于為美國軍方提供調研和情報分析服務的蘭德公司研究員安德魯·馬歇爾于1972年首次提出,他建議美國政府通過集中開發具有明顯優勢的能力領域對蘇聯實施“成本強加戰略”。4年后,該戰略構想被正式納入美國防部(DoD)文件,最初集中于對蘇聯的軍事競爭,隨后迅速擴展到各個領域,成為貫穿冷戰后期美國對蘇聯實施“競爭戰略”的指導理論。
“成本強加戰略”運用最成功的案例就是聚焦太空領域競爭的“戰略防御倡議”,即“星球大戰”計劃(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1983年3月,時任美國總統里根在演講中正式提出“戰略防御倡議”,該計劃主要包括“洲際彈道導彈防御計劃”和“反衛星計劃”兩部分內容,旨在通過升級北約國家的彈道導彈防御系統,建立一個層次復雜、手段多元的反彈道導彈綜合防御系統;同時通過加強對其他國家太空洲際戰略導彈和飛行器的控制,防止其他國家對美國及其盟友的戰略核打擊,該計劃于1985年正式啟動。蘇聯擔心美國太空技術的發展會導致自身軍事實力完全處于下風,被迫進行了代價高昂的太空技術研發,跌入了美國 “成本強加戰略”陷阱。“星球大戰”計劃對蘇聯造成了很大的安全壓力,打亂了蘇聯原有的軍事發展規劃,同時給蘇聯增加了巨大的經濟成本。為與美國進行軍備競賽,蘇聯軍費開支不斷增加,最高時一度超過國內GDP的50%,給蘇聯制造了嚴重的負擔。
當前美國政府為應對太空領域競爭,試圖重新實施“成本強加戰略”。2014年11月,美智庫“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提出的報告《邁向新“抵消”戰略》中就明確提出要在未來構建“全球監視與打擊”網絡,抵消對手在“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上的投資,同時開發和展示反太空作戰能力,懾止未來對手攻擊美國衛星。從中可以窺見,美國通過“第三次抵消戰略”重新實施“成本強加戰略”的意圖開始顯現,企圖在太空領域制造新的“星球大戰”計劃,再次在大國競爭中占據優勢。
早在20世紀60年代,時任美國總統肯尼迪就提出“誰控制了宇宙,誰就控制了地球;誰控制了空間,誰就控制了戰爭的主動權”。由此,美國政府一直將追求太空絕對領先地位作為國家戰略的優先任務,并牢牢占據著“太空霸主”的地位。但是隨著俄羅斯、中國等國家綜合國力的不斷上升,以及和平開發利用太空能力的增強,美國感到自身發展受到了威脅。在當前以及未來較長時期內,無論是在技術還是規則方面,美國在太空領域仍具有較為顯著的優勢,其需要充分利用這些優勢與對手展開長期競爭,迫使對手或參與競爭耗費巨大的戰略資源,或承認美國在太空領域的霸權,接受美國主導的太空規則,重新實施“成本強加戰略”的意圖愈加明顯。
首先,美國明確提出太空是未來爭奪的戰略要地。2020年6月17日,美國防部對外發布新版《國防太空戰略》報告,這是天軍成立后發布的第一份太空戰略文件,該文件將“建立全面太空軍事優勢、整合聯合作戰體系、塑造戰略環境、加強盟友與伙伴合作”確定為未來太空作戰力量建設的4大優先事項,并以此作為美國未來10年太空戰略的階段性方針,要確保太空領域具有絕對優勢,引起世界各國的強烈關注。其次,加速推進“太空軍事化”。2019年,美國成立天軍,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各個國家紛紛效仿。2014年開始,美軍聯合盟友舉行了多次“施里弗”(SW)“全球哨兵”(GS)和“太空軍旗”(SF)等太空實戰化演習,每年還會在超過50次的重大演習中運用太空力量,將太空力量融入“空軍未來功能軍事演習”“全球交戰軍事演習”“聯合陸海空模擬軍事演習”等各軍兵種大規模演習中,并探索制定太空威懾政策,通過威脅使用或實際使用太空力量來震懾和遏制對手,給各個國家造成了巨大的安全壓力。同時美國在多個國際場合指責其他國家發展反衛星、地面激光系統等破壞性武器,威脅太空安全,宣傳太空威脅論。這一系列動作的核心目的就是要增加世界各國的戰略安全壓力,引起對手的戰略恐慌,企圖在國際社會掀起新一輪太空軍備競賽,大量消耗對手的戰略資源,不斷施加“戰略成本”。
美國不斷升級發展太空新技術,更新部署太空裝備,試圖進一步拉大與競爭對手的差距。其發展的新一代“太空籬笆”(Space Fence)項目已成功跟蹤其他國家衛星,2022年該項目將具備全面運行能力,跟蹤目標的數量可由2萬個迅速增加至20萬個,極大提高了對其他國家的監視能力。美國同時加大了研發新型太空武器裝備的力度,不斷提高太空作戰能力。2021年4月19日,美陸軍啟動了“戰術太空層”(Tactical Space Layer),旨在探索利用低軌衛星,為前線士兵直接提供天基監視、目標瞄準與導航能力,助力美陸軍在“反介入/區域拒止”環境中實施多域作戰。根據計劃,2028年和2035年前,相關裝備將分別列裝“多域作戰能力”部隊和“多域作戰戰備”部隊。美國還加大了數字化、機器學習、人工智能等技術在太空領域的運用。2021年5月6日,美國公布了《美國天軍數字軍種愿景》,計劃將天軍建成全球首支全數字化軍種。2021年,在北美空天防御司令部牽頭組織下,美軍已開展了3次“全球信息主宰實驗”(GIDE)演習,主要就是演練利用機器學習、人工智能增強跨域協同作戰能力,確保在未來可能的大國對抗中獲取“信息優勢”和“決策優勢”。通過這些太空新技術的研發運用,美國試圖提前完成太空武器裝備的智能化、無人化,實現超前發展,與對手形成技術代差,使對手目前的太空武器裝備系統投資成為過時的、對美無價值或無危害的“虛耗成本”。
首先,強化太空技術封鎖。2021年6月8日,美國會參議院通過《2021年美國創新與競爭法案》,全面升級科技競爭,提出美國全方位系統化的“一攬子法案”,總投入2500億美元,法案提出要加大對中國、俄羅斯、伊朗等的技術出口管制,實施嚴格的太空領域技術封鎖,阻撓相關國家參加國際航天技術交流。其次,占領太空軌道資源。2015年,美國推出“星鏈”(Starlink)計劃,企圖打著民用的幌子,建造一個覆蓋全球的、更加穩固的衛星通信系統,并利用這個全球“攝像頭”監控其他國家,持續為美軍提供情報服務。目前,美國已經初步完成了此項計劃,并將繼續強力推進后續工作,持續加大衛星數量,計劃未來增加到4.2萬顆。利用這種“掩軍于民”的方式進行太空開發,美國可以提前占領太空衛星軌道資源,特別是低地球軌道資源,給后期需要發展的國家帶來阻礙。再次,實施“太空殖民”計劃。美國拒絕接受《關于各國在月球和其他天體上活動的協定》限制,設法在太空中發動“圈地運動”。此外,美國還提出要強化未來太空交通管理,試圖繞開聯合國,充當“太空警察”。美國通過強化太空技術封鎖,遏制對手提高開發利用太空的能力,使他們必須額外投入大量資源和時間進行自主研發,同時利用“太空警察”身份,提前占領太空資源,擠壓他國發展空間,給對手施加了巨大的“發展成本”。
美國一直致力于打造太空軍事同盟,在太空領域與對手形成“多對一”的局面。2019年4月,美、英、法、澳、加、德、新七國發布《關于聯盟太空作戰的多國聲明》,強調將共同應對太空威脅,增強空間態勢感知及數據共享;促進太空作戰概念、人員需求、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的合作,增強對多國太空力量的協同指揮。美國還不斷加快擴大太空領域的“朋友圈”,在其新發布的《國防太空戰略》中,諸如“使美國太空司令部(USSPACECOM)統管聯合和聯盟太空作戰”“將盟友和伙伴集成到規劃、作戰、演習、交戰和情報活動中”“與有能力的盟友和伙伴擴展信息共享關系”等類似的內容占比較多。美國發起的“奧林匹克太空防御者行動”(OOD),迄今已有30多國參與。美國太空司令部及天軍正加速融入聯合與聯盟作戰,持續強化與盟友之間的合作,加緊太空軍事聯盟布局,加快構建新型太空軍事聯盟體系,提高美國與盟友之間的聯合作戰能力。通過打造“太空軍事聯盟”,提升太空整體領導權,主導于美國有利的國際太空規則,鼓勵盟友與美合作共同應對“太空威脅”,不但可以分擔自己在太空領域的風險與發展成本,還能夠向他國施加巨大的“競爭成本”。
利用太空領域的優勢實施“成本強加戰略”已成為美國戰略發展的重要內容。各國要充分認識其本質屬性和方法手段,立足現實需求和發展,規劃開發利用好太空資源,積極開展國際合作,努力構建國際太空新秩序,加強技術研發,有效應對美國太空領域的“成本強加戰略”,確保太空這一人類共同的外層空間健康發展。
當今世界,太空作為國際戰略競爭的制高點,已經成為國家競相進入、國際利益交織、大國競爭角逐以及軍事斗爭角力的重要領域。美國在太空領域實施“成本強加戰略”,導致太空安全風險加大,太空軍事化、武器化日趨嚴重。各國要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太空軍備競賽,通過加強國際合作解決國際太空發展問題,實現國際太空的安全穩定。2017年11月,在中俄等國的積極推動下,第72屆聯合國大會負責裁軍和國際安全事務第一委員會會議通過了《防止外空軍備競賽的進一步切實措施》和《不首先在外空放置武器》兩份安全決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載入這兩份聯合國決議,這也是這一理念首次納入聯合國安全決議。美國在太空領域實施的“成本強加戰略”,更多是在思想和心理上,給他國施加壓力,將太空領域競爭導向于美國有利的方向。貫徹太空領域“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以各國的集體努力推動國際太空的安全和發展,化解太空現有矛盾、構建太空共同安全機制,滿足太空共同利益訴求,是打破美國太空領域“成本強加戰略”的有效辦法。
太空的無疆域性使得美國這樣的超級大國在進行太空開發利用時,能夠第一時間搶占制高點,獲得相對優勢,且容易主導太空秩序。當前太空環境越來越擁擠,競爭和對抗越來越激烈,國際太空體系中資源爭奪頻發,軍備競賽凸顯,太空安全秩序呈現出“公地悲劇”,溝通失效、戰略穩定失衡等問題不斷出現,這也給美國在太空領域實施“成本強加戰略”提供了條件,構建新的國際太空秩序刻不容緩。各國在構建國際太空新秩序中要保持充分的戰略定力,反對霸權國挑起的太空軍事化、武器化。要旗幟鮮明地反對太空霸權,努力構建和平穩定、安全發展的太空治理體系。積極推進《太空活動行為準則》的討論和修訂,綜合考慮包括太空碎片、太空核動力源污染等問題,建立太空規則制定、討論的透明和信任機制,促進國際太空事業安全有序發展。通過構建國際太空新秩序,維護各國太空發展權益,應對美國太空領域的“成本強加戰略”。
太空技術差距導致太空利用機會和權利不平等,太空規則在強權面前顯得軟弱無力,要想維護國家在太空領域的發展利益,必須具有強大的航天科技能力。當前,美國仍在不斷加大太空新科技的研發力度,試圖利用其太空力量方面的“代差”,強化其國家戰略威懾體系,護持其全球霸權,對國際安全形勢造成嚴重威脅。各國必須共同努力,迎頭趕上,努力彌合這種技術代差。首先,要進行重點技術突破。要根據各國實際情況,認清太空領域的差距,不能幻想太空技術的全面趕超,但也不能亦步亦趨,一味跟在美國后面發展。要面向太空領域的未來發展方向,選擇關鍵領域的尖端核心技術進行重點突破,形成技術的非對稱制衡優勢,打破美國的太空技術封鎖。其次,要加快太空商業化技術開發運用。各國要抓緊商業星群項目立項,加快推進商業星群的籌劃、申報和部署,提高商業星群技術發展水平,合理占領軌道和頻譜資源,確保為后續應用發展創造條件。同時積極引進先進技術和資金加入國際太空領域的商業開發利用,降低太空發展成本;加強商業航天、民用航天的合作,提高航天事業的發展動力。通過加大太空科技研發的力度,努力趕超,形成太空技術的相對優勢,對美國太空霸權進行合理反制。
外層空間是人類的共同財富,探索、開發、和平利用外層空間是人類共同的追求,開展國際太空合作是各國太空戰略發展的基本要求,應對國際太空的各種矛盾問題,需要國際社會的共同努力。探索開發太空投資大、風險高,也需要開展國際合作來共同分擔成本和風險。要積極開展國際太空合作,一方面要加強國際太空領域的技術合作,相互取長補短,促進各國航天科技水平的共同提高,使盡可能多的國家有能力參與太空的開發利用,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打破美國“太空壟斷”;另一方面要在聯合國框架內,積極發揮聯合國和平利用外層空間委員會(COPUOS)、國際太空探索協調組(ISECG)等國際太空組織的作用,利用各種國際太空合作平臺,如國際太空探索論壇、亞太地區空間機構論壇等加強各國的合作。倡導建立和平利用開發太空的組織機構,加強各區域性國際組織在太空領域的合作,反對任何國家和小集體主導國際太空準則,通過國際社會的共同合作確保太空領域的和平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