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華

兒時,家是理想國,夜是未曉天。盛夏在飯廳里,撤了杯盤碗碟,攤開書本復習。等到晚風起,爺爺奶奶不忍心,帶大小兩個孫女,搬長椅,繞屋畔,漫游于夜的懷抱、月的領地。
椅上,孤月泛明,街燈不倦。奶奶揮蒲扇,不時話當年,祖奶奶囑她莫亂走,休教廣寧賊拐走。廣寧本是粵中一縣,因大人兒戲,無端蒙上罵名。奶奶說:“沒想到嫁了個廣寧賊!”語畢,身后九里香(常綠灌木,花香濃郁)笑得花驚。
我和妹妹生在粵西,與奶奶咫尺同鄉,倒是爺爺源出他縣,慣操白話。讀研時為了公考,借宿堂伯家,我厭他的傲慢,他惱我的木訥。主客兩厭之際,堂伯母見我不懂方音,驚呼群山之外,已作他種言語:“爺爺也不講廣寧話嗎?”堂伯一旁插話:“廣寧白話。”
故人葬在山上,回憶散在風里。爺爺床榻對面,窗下桌屜里邊,曾與年輕的他打個照面。是幀黑白照,長不盈寸,寬僅一指,故紙堆里蟄伏春夏。相中人短袖單衣,目如箭鏃。爺爺時已臥床,從床上放眼,皆顛倒幻象,欲去不能留。當年因時局遷播的青年,會否料到失根之凄楚與扎根之艱難,抑或孑然一身風吹去,驚覺子息落他山?
長恨時節如流,一場白事過后,舊照與主人一同亡佚。我的記憶版圖里,剩下縹緲的片斷與飄忽的紀年。出走的家貓帶走了流螢,丟失的草帽辭別了七孔笛。中學時代,屋旁小路拉長又拓寬,終于觸及九里香的領地。放學回家,一樹繁花憑空蒸發,余下新切的樹樁。
是爺爺青年之手植。我愕然止步,又匆忙回屋,聽爺爺淡然地解釋,再淡然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