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付玉梅
“就像現在,你被蚊子咬了一口,身上奇癢無比,四肢卻無法動彈。旁人不知你為何難受,或哪個部位需要抓癢。你想告訴他們,卻說不了話……”被問及“漸凍癥的感受”,葛敏用“眼睛”給記者發來這段話。
患病六年,她唯一能和外界交流的方式,是一臺小小的眼控儀。
她曾是上海歌舞團的舞蹈演員,后在中國人民大學附屬中學朝陽學校任教。她熱愛的舞臺和講臺,如今都變成了一個笨重的輪椅。
在護工的幫助下,6月初,記者與葛敏在視頻里相見。畫面中的她白皙清瘦、頭發高高地盤了起來。眼神對視時,她總會將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這種最簡單的面部表情,是一名舞者的職業習慣,也是漸凍人為數不多可以自主完成的肌肉動作。又或者,是她與疾病和解的“藥”。
6月21日是“世界漸凍人日”。走近“葛敏們”的世界,能看到什么?

輪椅上的葛敏
如今的葛敏,好像被“封印”在了椅子上。除了能簡單地吞咽、轉動眼球外,她身體的所有部位都使不上勁兒。靠著椅背時,如果突然失去支點,她的頭就會倒下。
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12歲就開始學舞的葛敏,會芭蕾舞、民族舞、現代舞等。從北京舞蹈學院畢業后,她如愿成為一名教師。
葛敏習慣了兢兢業業地工作。六年前有段時間,她發現自己聲音變啞,只能用擴音器來上課。拼慣了的她顯然沒放心上,直到連發聲都變得困難,整個人也疲軟無力,才到醫院做了次全面的檢查。
很快,葛敏收到了北京大學第三醫院的一份確診書——MND,運動神經元病。她懵了,掏出手機來搜索這些專業詞匯,“漸凍癥”三個字映入眼簾。漸凍癥被稱為“世上五大絕癥之一”,這類罕見病平均生存期只有3-5年。
同字面意思一樣,患者就像“被凍住了”,慢慢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喪失運動、語言、吞咽、呼吸功能……直至死亡。
一個殘忍事實是,在失去行動能力的同時,絕大多數患者的認知活動與常人無異,甚至更加敏銳。也就是說,他們將無比清醒地感受一切。
猶如晴天霹靂。葛敏不敢相信,因為多年的舞蹈訓練,讓當年34歲的她可以靈活舞動每一個關節。無論是在聚光燈下還是學生面前,她都是驕傲的、耀眼的。難道這一切都將化為云煙?
但是,她的身體機能開始不可逆地衰退。“我的手逐漸不能拿筷子、系扣子、寫字打字,就像假肢一樣。兩條腿先是不能跑和跳了,經常莫名其妙摔跤,后來就再也走不動了,好像成了廢人。”
誰能輕易接受一切呢?頭一年,葛敏天天以淚洗面,要靠安眠藥入睡。她四處尋醫,只想證明一件事——自己不是漸凍癥,但希望一次次破滅。
一位遠在美國的朋友看到葛敏的狀態,決定和她一起較勁兒。
整整8個月,對方的微信為她24小時在線,除了聽其抱怨,更多的是在“痛罵”她:“比你慘的人多的是,自助才能天助!”
其實葛敏很需要這些“不好聽的話”。她說,得病后最難的一步,是放下曾擁有的一切。“我之前得到了太多,現在估計是希望我回饋些什么。我第一年如此頹廢,正是因為沒找到生活的意義。”
終于,她被罵醒了,從泥潭爬了出來。她想著,一定還有很多人像過去的自己一樣,仍在掙扎。她想拉他們一把。
2017年中旬,暮夏收到了葛敏發來的消息,問他能不能幫忙創建一個漸凍人互助公眾號。幾年前,還是大學生的暮夏,為葛敏的舞蹈課做過公眾號兼職。
學物理的暮夏對漸凍人并不陌生,甚至是很了解——知名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就是這類病的代表人物。“她好不容易有想做的事情,我一定要幫忙。”
于是,“冰語閣”誕生了。他們鼓勵病友在上面發文,記錄生活;開啟打賞,為病友籌款;還組建了病友群,彼此分享經驗、加油打氣。
有患者說:“自己全身無力,身體動不了,就連想呼喊發泄一下,也被病魔剝奪了。”可是,總有“那些愛著我的人啊”。文章標題為:好好地活著。
他們把“冰語閣”描述為“黑暗中的微光”。文章越發越多,葛敏產生了出書的念頭。“因為愛,所以堅持”——這句經常出現在病友群里的話,成了他們的書名。
葛敏為此操勞不已。在手指徹底不能動后,她拼命練習眼控儀,轉動著眼球敲下字句。也是她,去聯系出版、對接資源。暮夏時常敬佩,她到底是怎么堅持下來的?
2019年4月20日,新書發布會。葛敏穿上一襲紅裙,化了精致妝容,坐在輪椅上,被緩緩推上舞臺。
這幾年越來越堅強的她,在那一刻,突然大哭起來。舞臺是她心里“不能碰的防線”,是她最想念的地方。她回來了——不是以舞者的身份,而是漸凍人。
這兩年,除了運營“冰語閣”,她還拍起了短視頻。“(我)不能說、不能動就只好寫文章,或拍點好玩的視頻。哪天徹底完蛋了,自己的作品還在,多有意義啊。”
點開其中一個視頻后,你能看到這樣的她。“沒想到40年來第一次去美容院,竟然是得了漸凍癥之后,心情還有點小激動。”
躺在美容床上,葛敏敷著面膜,美滋滋地笑著。文案寫著:“還別說,這么躺著也不說話,誰能看出來我是一個漸凍人呢?”
她還特喜歡吃。盡管只能吞咽極少的流食,但她將座右銘定為“化悲痛為飯量”,拍了好幾條“探店”視頻。
終日坐在輪椅上,她一直有個心愿,能再站起來拍張照片。“我整個人無力癱軟,實現起來非常困難。”
初春,她穿著厚厚的衣服。一次次被扶起來,雙腿又像棉花一樣垂下。最后,她倚靠在友人的身上,“站”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哭,像個孩子。
“我想做一個特別不一樣的漸凍人,想用自己證明給大家看,只要你想,也可以和健康的人一樣活著。哪怕只是我的理想而已。”
其實葛敏很清楚,自己無法阻擋病情的發展。“醫生說我是最好的類型,按理說病情應該比現在更慢才對。”
每一個漸凍人都一樣。要想延長生命進度條,沒有捷徑。六年來,葛敏每天堅持三四個小時“枯燥且費力”的康復練習。但她其實也不知道作用有多大。
她還總忍不住熬夜。雖然知道“不好”,“但就是很多事來不及做!”
她的任務清單越列越長,忙著為“冰語閣”出第二本書;忙著科普更多漸凍癥護理常識;忙著對接更多資源,幫助更多人。
她最想看到的,是漸凍癥不再無藥可醫。“如果做不到,那就在余生竭盡所能地為患者和家屬做事。”
2014年,“冰桶挑戰”使漸凍癥的關注度飆升。但說到底,真正了解這個病的人少之又少。據不完全統計,中國該病的患者人數達10萬余人。
因為葛敏,暮夏才與這群患者的喜悲綁在了一起。他也常問自己:“做這些是為了什么?”后來,他想明白了:“如果能讓更多人關注到漸凍癥,可以推動更多力量去攻克這個病,那才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暮夏覺得,雖然他們是“病人”,卻總是在治愈自己。“看到他們努力生活的樣子,我就想,為什么我不可以?”
是啊,為什么不呢?葛敏也想對看到她故事的網友說:“除了生死,其他困難都不是個事兒。”
她這幾年最喜歡的一個舞蹈,編自歌手周深的《大魚》。“這也是我為自己葬禮選擇的音樂。我不想用哀樂來結束一生。這首歌和舞蹈表達了我最初想追求、最終想回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