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老中醫

賀傳峰

巍巍的烏龍山，像一條巨龍盤臥在凌河之上。在烏龍山腳下，有一個小村叫凌河村。村里住著四五十戶人家，一二百號人。

這里山連著山，里出外進十分不便。村里缺醫少藥，人有個頭疼腦熱、三災八難的，都去找村里的郎中曾積德。曾積德年少時在外讀了幾年私塾，跟外人學了一些醫術，人到中年回到了凌河村，干起了郎中這一行當。曾積德醫術精湛，醫德也好。誰家有病有災的，深更半夜找到他，他從不拿把，常常冒風雪、頂大雨出去醫診，夜里也不知摔了多少跤，但他從不叫苦。在凌河村留下了極好的口碑。曾積德靠自己的勤儉持家，積攢了富裕的家底，劃成分時被確定為富農。在“文革”中，曾積德家受到了沖擊，曾積德也被批斗，但他人緣不錯，沒有挨過打。曾積德有一個兒子叫曾梁橋。他聰明好學，曾積德手把手教他把脈看病，教他開藥方……漸漸地，他的醫術在凌河村也十分了得。曾積德84歲那年，便壽終正寢了。留下一個大藥碾子和一些醫學書籍。

曾老先生故去，其兒子曾梁橋繼承了父親的醫術。在村中把脈看病，日子久了，村里人稱他為小曾先生。

小曾先生白天到生產隊里干活，業余時間除了給村里人看病外，經常到赤腳醫生那里，那赤腳醫生是旅大下鄉知青，他們在一起探討醫學上的一些疑難雜癥，探討針灸的穴位等。1977年，兩人雙雙考上了錦州醫學院。在政治審查時，凌河村的生產隊長郭大川不同意曾梁橋去念大學，他無奈失去這次難得的就學機會，曾梁橋為此恨死了郭大川。赤腳醫生拿著文憑，告別了曾梁橋，歡天喜地地去報到了。

曾梁橋念大學的美夢像肥皂泡一樣的破滅了。他痛苦、惆悵，甚至絕望過。他不止一次去過老父親的墳地，哭得死去活來。后來，在鄉親們的反復勸說下，精神才漸漸地恢復到正常。

赤腳醫生考大學離開了凌河村，村里的赤腳醫生空位。大家都以為曾梁橋能當上赤腳醫生，誰知，郭大川利用手中的權力讓他小姨子譚云當了赤腳醫生。譚云只上過小學三年級，對醫學一竅不通，還暈針暈血。但赤腳醫生是個肥缺，整天優哉悠哉還拿著滿工分。那個知青赤腳醫生走后，村里的醫療點就成了擺設，村里人都罵譚云是二百五。在這個山連山嶺疊嶺的山溝里，村民有個頭疼腦熱、疑難雜癥都來找曾梁橋，曾梁橋成了凌河村的香餑餑。曾梁橋深得父親真傳，再加之自己的刻苦鉆研，醫學造詣較深。屯里有個小孩肚子拉稀不止，幾天了，家里到處弄藥，還求過大仙，但仍不見好。孩子的父親連夜把孩子背到曾梁橋家。曾梁橋仔細看了看，又朝孩子的肚子輕輕摸了摸，然后把藥柜里的附子理中丸掐了一塊，揉成團，焐熱后貼在小孩子的肚臍眼上，外面用紗布包好。兩天后，曾梁橋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見了小孩的父親，他高興地說：“俺兒子肚疼好了，多虧曾先生啊，謝謝您啊！”

一日，隊長郭大川的老婆得了燒心病。隊長套上大馬車拉到公社醫院掛吊瓶，折騰一個星期，也不見好轉，急得郭大川抓耳撓腮，破口大罵醫院的大夫是熊包蛋。隊長十分無奈地把老婆又拉了回來。回到村里，老婆就想起了小曾先生，她對郭大川說：“要不，讓曾梁橋來看一看？”“他能看個啥？公社大醫院的大夫都沒看出個子丑寅卯來，就他那個熊樣兒，還能治好？”在一旁的譚云插嘴說：“要不，就請曾梁橋來給看一看吧。看一看總比干等好吧？”

郭大川沒有忘記自己阻攔曾梁橋上大學的事，自覺心里有愧，深知曾梁橋不會來給他老婆看病，也就極力反對。譚云火了：“姐夫，你安得什么心，你不讓俺姐治病，難道等死嗎？”說完氣憤地摔門而去。

譚云急三火四跑到曾梁橋家里，懇求他去給她姐看病。曾梁橋知道，譚云的姐姐就是隊長的老婆，他心里感到別扭。支支吾吾想找理由不去。但良心又不忍，心里就像打翻的五味瓶，七上八下的，最終還是選擇了去。曾梁橋去了隊長家，隊長有意躲開了。他看了看隊長老婆的臉色，又把了脈，然后找來了三粒花椒，三十粒花生米，讓她一起吃了下去。當天晚上，隊長老婆睡了一覺后，覺得胃舒服多了，幾天后，胃酸竟然好了。隊長老婆高興地說：“這不是神醫嗎？”隊長如釋重負，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內心仍感不安和內疚。

譚云在與曾梁橋的多次接觸中，對他漸漸有了感情。甚至做夢都和曾梁橋在一塊兒，于是，她總是以學醫為理由，隔三岔五去找曾梁橋請教醫學問題。起初，曾梁橋因為譚云是郭隊長的小姨子心里有些反感，可接觸長了，兩個人的感情融洽了，也就不反感了，再后來，兩人談起了戀愛。

郭隊長起先不同意他們的婚姻，變著法子來干預他們談戀愛。可譚云姐姐堅決支持他們的婚姻。隊長沒有招了，只好默認。

不久，曾梁橋與譚云結為連理。夫妻恩恩愛愛，婚后生下了一個胖小子。

時間一晃20多年過去了。生產隊早已解體了，郭隊長的小烏紗帽隨著集體的解散也掉了，他整天悶悶不樂，看什么都不順眼，人也很快地衰老了。他心里始終有一塊病，這塊病就像一塊臟痰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吐不出來。

曾梁橋和譚云夫妻倆開了一個私人診所，村里求醫買藥的都到他們家，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兒子也考上了錦州醫學院，實現了曾梁橋一生的愿望。

在曾梁橋59歲那年的夏天，他因去烏龍山的懸崖上挖一種稀缺的草藥，不慎摔下懸崖，當場昏死過去，再也就沒醒過來。

曾梁橋的兒子接到噩耗后，日夜兼程趕回家，跑到父親的墳前，嚎啕大哭。隊長郭大川拄著拐杖來到了墳前，將外甥扶起來，自己雙腿跪下，禁不住老淚縱橫，他悲痛萬分地說：“梁橋啊，我對不起你呀，對不起呀，我有口難言啊……”

值得一提的是，曾梁橋出殯的那一天，烏龍山下的村民全都出來，浩浩蕩蕩地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