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萍
(中國政法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88)
進入21世紀,國際金融危機和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的沖擊不斷暴露出資本主義體系的諸多問題,資本主義的未來走向重新成為當代馬克思主義研究者關注的焦點。2019年以來,美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研究者、《每月評論》的編輯約翰·貝米拉·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連續發表多篇文章探討資本主義的現狀及其未來趨向,指出21世紀的世界陷入經濟停滯、金融化和極端不平等的旋渦中,作為一種社會制度的資本主義在全球范圍內已經失敗,逐步開始由一種具有歷史必要性和創造性的制度向另一種不再具有必要性的破壞性制度演變,資本主義的失敗對地球上的所有文明和生命體都造成了威脅,而社會主義運動則正在為人類的未來發展提供新的可能[1-4]。可以說,從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現實出發對資本主義制度進行批判是貫穿馬克思主義發展史的核心議題,馬克思恩格斯等經典作家在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考察中得出了“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5]43的重要論斷,奠定了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研究的總體基調。現階段對這一論斷及其引發的相關論爭進行系統梳理和考察具有重要意義,有利于在當今動蕩的資本主義危機表象中抓住資本主義批判的核心,為研判資本主義的未來走向提供指導。
自16世紀資本主義時代正式開啟,世界在獲得了生產力發展和繁榮的同時,也經歷了經濟危機、蕭條與戰爭,資本主義發展的兩面性引發了人們對資本主義前途命運的關注,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也由此展開。資本主義趨向問題是以資本主義的歷史命運作為分析對象,主要側重從資本主義的結構體系出發研判資本主義的前景和走向。在社會主義思想史中,關于這一問題的討論可以追溯到空想社會主義時期,尤其是19世紀上半葉的空想社會主義者們已經開始從社會歷史規律出發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的永恒性。在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的啟發下,馬克思恩格斯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科學剖析和深刻研究,對資本主義的未來持一種否定態度,認為資本主義結構體系會逐漸喪失其存在的合理性,不斷走向消亡。總體而言,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問題的探究經歷了從哲學到政治學再到經濟學的研究視角轉變。
19世紀前半葉,青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思想轉變之后,逐步將資本主義社會納入研究的問題域之中,這成為資本主義趨向問題形成的根本前提。在馬克思恩格斯的早期著作中,他們首先從哲學視角分析了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指出“哲學的這種直接的實現,按其內在本質來說是充滿矛盾的,而且它的這種本質在現象中取得具體形式,并且給現象打上自己的烙印”[6],從而認識到了思維與存在、精神和現實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在此基礎上,馬克思通過觀察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發展的現實狀況,“開始從一般哲學問題轉向分析具體的政治現象”[7]。馬克思通過《德法年鑒》和《萊茵報》上的一系列政論文章深刻批判了資產階級社會政治制度的壓迫性和虛偽性,表現出追求自由和平等、反對奴役和壓迫的思想傾向,蘊含了馬克思分析資本主義政治社會現實的思想萌芽。在1843年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馬克思分析了官僚政治基礎上的異化國家形式,即現代資產階級社會,認為這是“政治國家和非政治國家的相互適應”[8],導致了國家與市民社會相互分離和異化,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由此拉開序幕。從哲學到政治領域,馬克思恩格斯通過對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批判,克服了世界觀的局限,認識到資本主義制度的局限性,也形成了他們的社會政治理想,即建立人民代表制的民主國家以使國家利益服從于公共利益而非私人利益。從1843年底到1844年初,馬克思的研究注意力逐漸轉向了經濟問題,尤其是在恩格斯《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發表之后,馬克思恩格斯認識到需要對資本主義體系進行經濟學的解讀,遂以哲學和政治學研究為基礎,指出物質生產在人類歷史發展中發揮決定作用,社會發展運行中出現的一切問題和沖突“都根源于生產力和交往形式之間的矛盾”[9]。這一時期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現代社會”的早期探索為判定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向提供了堅實基礎。
1848年,馬克思恩格斯將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與工人運動相結合,為第一個國際性無產階級政黨——共產主義者同盟撰寫了綱領《共產黨宣言》。馬克思恩格斯在深入分析封建社會崩潰過程的基礎上,對資本主義運行機制進行了類比剖析,以資本和階級邏輯為主線揭示了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提出了“兩個必然”重要結論。馬克思恩格斯堅信,由于資本主義結構體系自身的局限性,資本主義社會的未來發展必然存在歷史的終結點,資本主義滅亡的意義在于階級社會的結束以及資本運行邏輯的終結,接替資本主義社會的未來社會是消滅了階級和剝削的社會,是注重實現每個人自由發展的社會,是超越資產階級社會內在局限的更高級的社會秩序。
圍繞“兩個必然”,19世紀50年代以后,馬克思恩格斯針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展開了系統深入的政治經濟學論證。面對這一時期資本主義發展的新變化,馬克思恩格斯提出了“兩個決不會”理論作為“兩個必然”論斷的重要補充,這也是對資本主義趨向判斷的規定性論述。伴隨著對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現象的持續關注和分析,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社會形態及其運動規律的研究不斷深入,對資本主義演變歷程的復雜性也有了新的認識。他們逐漸意識到,危機是資本主義帶有普遍性特征的周期性現象,“現代工商業在其發展過程中產生歷時五年到七年的周期性的循環,以經常的連續性經過各種不同階段——沉寂,然后是若干好轉,信心漸增,活躍,繁榮,狂熱發展,過度擴張,崩潰,壓縮,停滯,衰竭,最后,又是沉寂”[10]。在資本主義普遍繁榮的上升階段,經濟危機對資本主義體系的沖擊是有限的,資本主義的滅亡并不是一個直線進程而是有前提條件的。因此,“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5]592。“兩個決不會”將分析推進到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高度。除此之外,馬克思恩格斯還在分析法國大革命的過程中逐漸加深了對資本主義國家建構和意識形態的分析,他們強調資產階級的國家機器和意識形態都在以各自的作用機制維護著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無產階級要進行革命,必須打碎舊的國家機器,并形成自己的階級意識。因而,從“不斷革命”到“兩個決不會”的轉變是馬克思恩格斯對1848年大革命失敗進行反思以及深化對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發展狀況認知的重要飛躍,也為他們科學剖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資本積累過程中的矛盾、系統建立剩余價值理論、揭露資本主義剝削及滅亡的秘密打下了堅實基礎。
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進行了政治經濟學研究,以分析資本積累過程為基礎,從積累危機和階級矛盾兩大主線揭示了資本主義崩潰的基本原理和最終趨勢(見圖1)。
一方面,馬克思認為,資本的出現“標志著社會生產過程的一個新時代”[11]198,即資本成為資本主義社會區別于以往任何社會形態的顯著標志,而“對于資本本質的剖析從來就離不開對于政治經濟學中具體范疇的說明”[12]473。因此,在對歷史具體的理解基礎上,以商品為開端,《資本論》對資本主義體系,包括“社會經濟形式、政治結構和階級對抗、意識形態和文化以及社會歷史過程”[12]482等諸多方面進行了抽絲剝繭的透徹批判,指出資本是剝削和不平等的根源所在,其中最根本的是通過研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11]8發現了剩余價值,而資本主義生產的目的和動機就是“剩余價值的攫取和資本化,即積累”[13]566,即資本積累就是“剩余價值的資本化”,也就是說,剩余價值在資本中產生,資本通過剩余價值實現積累。馬克思在發現了剩余價值和資本積累的本性之后,認識到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就是資本剝削關系,而支撐這一關系存在的資本積累機制中卻有著諸多問題,一旦問題爆發,資本積累過程就會受到影響,進而影響到整個資本主義體系結構的穩定。正如馬克思所言:“資本主義生產的真正限制是資本自身,這就是說:資本及其自行增殖,表現為生產的起點和終點,表現為生產的動機和目的;生產只是為資本而生產,而不是反過來生產資料只是生產者社會的生活過程不斷擴大的手段。”[14]278在資本邏輯的主導下,剩余價值不斷轉化為資本進行資本積累,而資本積累又會造成資本集中,資本生產不斷遇到生產過剩、比例失調、利潤率下降等問題,這些問題引發的經濟危機使資本的局限性以及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逐漸暴露出來。由此,馬克思“已經摒棄古典經濟學的傳統,不是從單一的具體因素出發主張危機,而是開始注重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積累動力方面去探討危機”[15],從而建立了論證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主干道。

圖1 《資本論》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邏輯
另一方面,從對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過程的分析中,馬克思也同步完成了對資本主義體系政治結構的分析,即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結構的變化及問題,這種階級分析是為了揭示資本主義的矛盾而設計的,在資本主義體系的存續中,不僅僅存在著資本的生產和積累,還包括資本關系的生產,這是階級關系的基礎,資本關系的對立造成了階級矛盾。資本實質是“一種由表面平等公正的交換現象遮蔽起來的真實奴役關系”[12]418,簡單再生產不斷生產出占有生產資料的資本家與除了勞動力以外一無所有的雇傭工人之間的資本關系,而擴大再生產則生產出更多資本家與更多雇傭工人之間規模更大的資本關系,這樣不僅“商品生產的所有權規律轉變為資本主義占有規律”[11]668,勞動力還“必須不斷地作為價值增殖的手段并入資本,不能脫離資本,它對資本的從屬關系只是由于它時而賣給這個資本家,時而賣給那個資本家才被掩蓋起來……資本的積累就是無產階級的增加”[11]708-709。無產階級的增加標志著一種與資產階級對立的階級力量的形成,而且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無產階級的力量不斷壯大,其與資產階級的階級矛盾也逐漸加深,無產階級不斷進行革命,在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作為撬動整個資本主義生產體系支點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最終將資本主義再一次推進到了最終結局:“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11]874
從早期文獻開始,到《共產黨宣言》,再到《資本論》,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論證達到了最高點。他們探索出了資本主義生產的自然規律,將生產力的發展作為“具有比生產關系更大地左右其發展速度、動態和內容的側面”[16],創立了價值理論,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根本矛盾及其通過階級關系表現出來的事實,揭露了資本主義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發生作用并且正在實現的趨勢”[11]8,并具有預見性地指出:“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運動的現存生產關系或財產關系(這只是生產關系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于是這些關系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筑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13]591-592由此,資本主義必然會經歷一個否定的否定過程:第一個否定是資本主義私有制對“個人的、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否定,第二個否定則是由于自然過程的必然性,資本會實現對自身的否定,“這種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11]874。到那時,“一個更高級的、以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11]683,即共產主義社會才能建立起來。
總體而言,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分析是“為了闡明資本主義的邏輯及其必然的崩潰”[17],他們圍繞“兩個必然”展開的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政治經濟學論證實現了從“資本主義社會批判的一般理論框架到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的全面批判”[12]482的理論推進。在“資產階級社會達到巔峰”[18]的階段,馬克思恩格斯通過對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即社會化生產與資本主義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的分析,將資本主義體系的積累危機和階級矛盾揭露出來,揭示了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歷史趨勢,推動了對資本主義未來走向問題研究的體系化。
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伴隨著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完成,自由資本主義開始向壟斷資本主義轉變,資本主義的發展出現了一些新特征和新變化,資本主義“適應論”產生。第二國際理論家愛德華·伯恩施坦認為資本主義在經濟發展中的適應能力逐漸增強,資本主義體系的崩潰趨勢不斷減弱,那種主張“現代社會遭到直接毀滅和完全崩潰的經濟大災變的思想”[19]實現的可能性越來越小,由此對“兩個必然”論斷提出了挑戰和質疑。面對質疑,不同的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從各自所處的歷史環境和立場出發,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進行了多維拓展分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時期,晚年恩格斯抓住資本主義發展新變化背后的實質,認為股份公司和信用制度、資本主義國有企業和壟斷組織的出現只是資本主義適應社會化生產趨勢的表現形式,只是緩和危機的手段,因此他對資本主義最終走向滅亡的結局依然深信不疑,指出“每一個對舊危機的重演有抵消作用的要素,都包含著更猛烈得多的未來危機的萌芽”[14]554。恩格斯的觀點也直接影響了第二國際、蘇聯和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者們,他們深入挖掘資本主義發展新階段新變化的實質,并以此為基點繼續論證資本主義的消亡趨勢,擴展了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研究的視野。
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羅莎·盧森堡等為代表的第二國際左派理論家針對資本主義的現實變化進行分析,進而對資本主義“適應論”進行了批駁。就思想立場而言,盧森堡對“兩個必然”是深信不疑的,她堅決反對資本主義、反對伯恩施坦等人的修正主義、反對帝國主義,被列寧稱為“革命之鷹”。早在1898年社會民主黨的黨代會上,盧森堡就指出,資本主義社會已經“陷入了無法解決的矛盾,這種矛盾最后必然要引起爆炸,引起崩潰”[20]。盧森堡堅持了馬克思恩格斯的分析邏輯,并將資本主義最終滅亡的原因歸納為三個要點:一是資本主義生產的無政府狀態;二是生產的社會化;三是無產階級力量的增長。盧森堡嚴厲批駁了伯恩施坦的“適應論”,認為社會的改良只是一種手段,而社會革命才是最終目的,“資本主義制度本身將由于自身的矛盾使時機成熟起來,那時它將崩潰,它將干脆不可能生存”[21]7。針對伯恩施坦提出的信用制度、壟斷組織的“適應工具”,盧森堡指出,信用制度和壟斷組織不僅不是消除資本主義矛盾的適應手段,反而是“資本主義自己造成的加劇它固有的無政府狀態、暴露它內含的矛盾、加速它滅亡”[21]15的手段。盧森堡認為,在帝國主義和軍國主義的統治下,非資本主義的范圍必然不斷縮小,由此資本主義賴以存在的基礎不斷消亡。在發展到一定階段后,資本主義一方面不可能成為具有世界普適性意義的生產方式,資本積累的歷史局限性將暴露出來;另一方面由于激化的階級矛盾加劇了政治上的無政府狀態,“必然導致國際無產階級反對資本統治存在的暴動”[22],資本主義必然滅亡,而除了實行以發展生產力滿足人民需求為目標的社會主義之外,沒有其他選擇。第二國際理論家的分析在一定程度上“彌合了馬克思主義體系的最重要缺口”[23],一方面揭示了資本積累在資本主義內部實現的困難,另一方面提出了拓展非資本主義市場的局限性,形成了以資本橫向拓展矛盾為脈絡的分析邏輯。
進入20世紀二三十年代,關于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爭論也一直在繼續,這些學者處于資本主義社會中,在密切觀察和研究了資本主義的發展變化之后,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尤其是1929-1933年的經濟大危機成為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深入研究崩潰問題的重要契機。波蘭經濟學家亨利克·格羅斯曼在《資本主義制度的積累規律與崩潰:危機理論》中結合利潤率下降規律及危機理論,提出了資本積累有絕對限度的崩潰理論和資本主義利潤率下降的危機模型,強調資本主義積累是一個不可逆轉的崩潰過程,相對危機和絕對崩潰的互動“在理論與現實之間形成了一種張力,并且這樣的一種循環最終統一在無產階級的革命斗爭實踐當中”[24]。格羅斯曼等人的分析實質上是對馬克思恩格斯分析邏輯的豐富和發展,他們也“開創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經濟危機理論從單一因素出發主張危機必然性的傳統”[25],產生了深遠影響。
在這一歷史時期,蘇聯馬克思主義革命家和理論家從俄國現實出發,針對世界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發展的新現象,提出了帝國主義論、資本主義總危機論等對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勢問題進行回應。
列寧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分析主要是從帝國主義階段資本積累的新特征——壟斷現象切入的,俄國資本主義因素的發展和矛盾是列寧資本主義體系分析的起點。在1899年出版的《俄國資本主義的發展》中,列寧用“確鑿的材料證據研究了俄國資本主義從封建主義內部興起的過程”[26],并承認了資本主義在俄國經濟發展中的進步作用。但是,列寧也看到了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正是這些矛盾表明了資本主義存在的歷史短暫性。伴隨著列寧對資本主義壟斷與危機關系認識的不斷深入,1908年成為“列寧改變自己對資本主義歷史意義與現實發展趨勢根本看法的一個分水嶺”[27]。列寧認識到,壟斷的本質是自由資本主義在無法解決危機問題情況下轉而尋求的一種手段,由壟斷延伸出的金融資本以及不斷的殖民擴張等都是帝國主義實行的維持資本主義制度繼續存在的措施。雖然資本主義已經進入了一個壟斷發展的時代,但這一時代并不意味著危機已經過去,相反,“在繁榮之后,接著就來了危機。各個危機的形式、次序和情景是改變了,但是危機仍然是資本主義制度的不可避免的組成部分”[28]。以《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為標志,列寧以壟斷為視角的關于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論證邏輯基本形成,列寧更加確切地指出資本主義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帝國主義階段。在這一階段,資本主義的經濟危機和政治上的虛假民主預示著資本主義制度在逐漸喪失其進步性,壟斷的出現并沒有消除資本主義的自身矛盾,同時壟斷組織也激化了階級矛盾,資本主義所處的均衡環境被打破,資本主義國家之間以及資本主義與殖民地國家之間發展的不平衡加劇,資本主義的反動性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必要性逐漸顯現,帝國主義作為壟斷資本主義的特殊表現和無產階級革命的前夜,呈現出壟斷的、腐朽的、垂死的特征,即“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完成了它所能完成的一切而轉向衰落的這樣一種狀態”[29]。
在1929-1933年的資本主義大危機之后,斯大林在“一國建成社會主義論”基礎上提出了資本主義總危機論。所謂資本主義總危機,是指“整個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的全面的危機,其特征是戰爭和革命,是垂死的資本主義和成長的社會主義之間的斗爭”[30]283,“孕育著新戰爭和威脅著任何穩定的存在”[31]234,帝國主義時代是“資本主義崩潰的時代,是共產主義勝利的時代”[30]318。斯大林認為,資本主義大危機的根源是資本主義制度本身,危機沉重打擊了資本主義堡壘,是“至今一切世界經濟危機中最嚴重和最深刻的危機”[32]。十月革命的勝利和蘇聯脫離世界資本主義體系標志著歐洲正在進入新的革命高潮時期,由此而形成的資本主義總危機不斷加深,這動搖了世界資本主義的生產根基。“穩定不僅沒有阻止這個總的和根本的危機的發展,反而成為這個危機進一步發展的基礎和根源”[31]243,穩定內部的腐朽性和軟弱性不斷滋長。危機還導致了資本主義各種矛盾的暴露和激化,政治危機伴隨著經濟危機會頻繁發生,因而資本主義的穩定就要終結了。在這種局面下,資產階級只能選擇帝國主義戰爭,而無產階級則只能從革命中尋找出路。20世紀30至50年代的蘇聯馬克思主義學界對資本主義周期性危機的原因、表現及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勢進行了系統研究,瓦爾加和門德爾遜等學者以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為基礎,認為馬克思的危機理論與資本主義的歷史短暫性和無產階級革命促成資本主義崩潰的理論是密切相關的。
總體來看,蘇聯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拓展分析“是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第一次重大危機的回應”[33]。面對“適應論”的質疑,不論是從經濟層面,還是從非經濟視角,研究者們都致力于發現資本主義新發展中的各種問題及其本質,他們對資本主義的認知和理解層次更加多元也更加深入,拓展了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分析思路。同時,資本主義體系在一次次陷入危機、瀕臨崩潰的過程中又獲得了發展生機,也證明了資本主義本身的復雜性,資本主義走向消亡并不是一個直線進程,而是一個周期性的漫長過程,需要不斷對其深入探究。
二戰以后,資本主義結構體系進入一個動態調整階段,資本主義經濟以爆炸性的速度增長,政府調控成為資本主義經濟生產和管理的重要參與方式,福特制生產方式成為資本主義組織生產的主要形式,再加上資本主義政治、文化、社會及國際環境方面的發展,使資本主義發展出現了一段相對穩定和繁榮的“黃金時代”,這再次對“兩個必然”論斷造成了沖擊。但是,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依然沒有停止對資本主義新變化及其命運問題的思考,他們開始走出傳統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思路,將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逐漸轉變為對資本主義本質是否發生變化以及如何發生變化問題的探究。
資本主義“變質論”在20世紀40至50年代開始出現,一些西方經濟學家從資本主義社會的收入分配、福利設施等方面來論證資本主義的變質,其中主流觀點是“國有化”學說和“股權民主化”學說。他們強調,一旦資本主義生產資料所有制發生了變化——變為國有制,資本主義也就隨之變質,甚至資本主義出現了向社會主義社會的趨同發展趨勢。
20世紀50年代末,在以“資本主義是否實現變質”為主題的國際討論會中,日本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都留重人等人進行了激烈討論。都留重人對此持否定觀點,同時他對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逐漸趨同的觀點進行了批判,認為趨同論沒能劃清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兩種制度之間的區別,他反對股權分散對資本主義變質作用的論點,認為資本主義的基本性質由“剩余”采取利潤形式決定,而股權分散并未否定這一基本性質,因此,資本主義在當時尚未發生“變質”。都留重人的觀點引起了國外馬克思主義理論界的激烈討論,保羅·斯威齊、莫里斯·多布等人針對資本主義是否發生變質以及資本主義前途命運如何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保羅·斯威齊有保留地接受了都留重人的觀點,認為不論是從技術革新還是從收入分配看,資本主義沒有發生變質,因此他并不相信“長期的和逐漸的過渡的可能性”以及“有可能或最好用暴力革命手段在先進國家推翻資本主義”[34]。莫里斯·多布強調,資本主義在某些規律和趨勢方面已經發生了變化,但這些變化“并不等于社會關系制度中的質的變化”[35],也并不意味著資本主義矛盾的減少或者資本主義有可能在沒有危機和斗爭的情況下發展成為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的矛盾只是以新的通貨膨脹的形式表現出來,經濟蕭條依然會出現。
由“變質論”開始,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和左翼學者分別從各自角度出發,更為具體地研究了資本主義的發展變化及其歷史命運,為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提供了有益借鑒。在經濟層面,以保羅·斯威齊和保羅·巴蘭等為代表的“激進政治經濟學聯盟”認為資本主義進入了新的以壟斷為核心特征的積累模式發展階段,而資本主義體系“新積累模式”的本質及資本主義制度本身依然存在諸多弊端,經濟停滯是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一般趨向以及資本主義私有制向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過渡的歷史必然。在政治層面,國家調控在資本主義體系中的作用有增無減,國家職能在經濟、政治、意識形態等方面均實現了一系列轉變,但是,國家職能的拓展所起的緩解作用依然無法為消除壟斷資本主義的矛盾提供解決辦法,同時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使國家披上了社會利益代表的外衣,掩蓋了社會現實及社會矛盾。在國際方面,世界體系理論的創始人伊曼紐爾·沃勒斯坦認為,資本主義世界經濟的最大缺陷在于它是“一種高度兩極分化的體制”[36],資本的國際積聚和擴張使資本主義矛盾的積累進程不斷加快,造成了世界范圍內資本主義的沒落,同時加快了資本輸入國矛盾的出現,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經濟政治發展不平衡問題加劇。隨著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全球擴張及其社會科學和意識形態的普遍化,中心國家文明模式也會逐步實現普遍化,導致了世界性的文明沖突,資本主義最終會進入結構危機階段,進而走向消亡。在文化社會方面,法蘭克福學派“反對機械的經濟崩潰論的觀點,主張對社會制度、意識形態和政治之間的相互作用進行更為細致的分析”[37],這種分析聚焦于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福利制度和消費社會等現象,意在揭示資本主義剝削形式的隱蔽性,指出在資本主義日常生活的表面下蘊含著否定因素和社會革命的可能性。另外,大衛·哈維等人還把階級斗爭、社會正義和地理學聯系起來,將資本積累的金融方面(時間性)與地理方面(全球性和空間性)結合起來,著力探尋資本主義發展的空間極限,開辟了具有消亡傾向的資本主義空間批判路徑。
在資本主義“變質論”的影響下,東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基于資本主義的新變化,一方面以傳統馬克思主義為視角,對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積累模式進行分析,強調資本主義發展的下行走向是資本主義未來衰亡的基礎;另一方面通過對資本主義非經濟因素的批判,包括國家構建、世界體系、社會制度等,分別從不同角度來分析資本主義體系的矛盾和危機,強調資本主義最終會被更高級別的社會形態所替代,并對能夠替代資本主義的社會形態和發展方式進行探索,因而形成了有消亡傾向的社會批判理論,這種分析思路致力于從一個點或一條線深度分析資本主義矛盾,彌補了傳統馬克思主義在某些角度上的討論不足,對于我們更加全面認識資本主義的未來發展趨勢具有重要意義。
從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資本主義并沒有出現像福山所說的由于制度的完美而成為“歷史的終結”的現象,相反,資本主義體系內部問題和危機不斷涌現,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也飽受質疑,資本主義制度并沒有無限美好,也并未成為“全人類的制度”。“當代資本主義最深刻的變化發生在金融領域,2008 年經濟危機爆發于經濟全球化和國際金融高度發達的時代背景下,以美國為中心迅速向外傳導”[38],這次危機對資本主義體系造成巨大沖擊。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大流行對資本主義世界造成了巨大影響,人們重新開始審視資本主義的前途命運,一些西方左翼學者開始重新重視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體系批判的價值,由此迎來了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研究的復蘇。
針對資本主義體系的發展前景,沃勒斯坦曾經預言資本主義的文明已經進入了生命的秋天階段,即結構性危機的末期,其中的三個主要矛盾決定了歷史資本主義的未來,即積累的困境、政治合法性的困境和地緣文化論的困境(認同身份困境),每一種困境都歷史悠久并且“已經達到了矛盾再也不能控制的程度”[39]。法國哲學家雅克·德里達在金融危機爆發以前就將資本主義社會的問題歸納為“十大病癥”,他強調,資本主義非但不是人類歷史的終結,恰恰相反,當代資本主義早已千瘡百孔,必然為一種更高形態的社會所取代。同時,大衛·哈維提出了關于資本社會的“十七個矛盾”,對資本主義體系的問題進行了全面分析。總體來看,21世紀的資本主義危機是資本主義體系資本積累困境、國家建構困境、社會建設困境和世界體系困境的全面爆發,顯示出了資本主義的歷史發展極限。
第一,從資本積累困境看,實現無止境的資本積累是資本主義的發展目標,而這種積累過程又是非理性的。實際上,在20世紀70年代前后,資本主義體系就已經陷入到了結構性危機中,資本積累的主要方式逐漸由從提高生產效率中獲利轉向從金融交易中獲得巨額收益。但是資本積累過程中的利潤率下降趨勢一直存在,資產階級為了生存,不斷尋求從金融投機活動中加大對工人階級的剝削,虛擬資本的泡沫化使資本主義體系早就已經進入了一個“隱蔽蕭條”狀態中,危機的發生直接造成了社會生產力水平的下降、社會貧富差距的擴大和中產階級的衰落,同時地區沖突、環境危機在所難免,在虛擬資本急速增長的背后是實體經濟的衰退,實體經濟的衰落帶來的是資本積累過程實質性的矛盾和問題。
第二,在國家困境方面,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之后,民主制度效能衰退、選舉政治痼疾頻現、社會兩極分化嚴重、階層固化現象突出、公眾的政治信任度下降、民粹主義政治逐漸挑戰主流政治格局、反全球化和逆全球化社會思潮興起、恐怖襲擊屢見不鮮等成為西方政治發展困境的重要表現。面對這樣的發展現實,曾經提出“歷史終結論”的美國學者弗朗西斯·福山也逐漸修正自己的觀點。2014年,他提出:“由于傳統的三權分立制度根深蒂固且日益僵化,美國的政治制度走向了衰敗。”[40]所謂“政治衰敗”是指政治制度在發展過程中無法適應環境的變化從而引發的衰敗,表現在美國政治文化中的三個主要結構性特征——司法、利益集團、決策機制——出現了問題,進而造成了美國政治發展的結構性失衡。
第三,在社會建設危機上,資本主義面臨更多問題,包括社會福利危機、科技危機、資源和生態危機、公共衛生危機等,其中生態危機備受矚目。“資產階級即便已經造成了極其可怕的生態災難,仍然不自覺且不停歇地繼續進行持續性破壞和污染,致使自然生態災難危機蔓延整個地區甚至整個世界。”[41]隨著生態意識的普遍化和政治化,關于資本主義生態容量和限度的問題越來越得到重視,并且有些討論已經上升到全人類發展的未來命運的層面。維克托·D·利皮特認為資本主義是不可持續的,資本主義體系主要存在兩大矛盾:一是積累的社會結構矛盾,二是能夠決定資本主義制度能否存在的“資本主義與環境的矛盾”[42],如果無法處理好這一矛盾,就有可能導致資本主義的終結。資本主義制度帶來的產出增加和環境惡化都表明了資本主義制度本身的紊亂特質,并且生態環境問題的日益國際化使得環境問題的解決壓力更大。資本邏輯與生態邏輯之間必然是矛盾的,只要資本邏輯發揮作用,生態危機必然存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大流行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問題再次說明資本主義社會存在著結構性矛盾。
第四,在世界體系危機上,全球化時代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發展面臨一系列問題和挑戰,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已經逐漸遠離其歷史系統的平衡點,而“恢復機制似乎已經失效且無法補救”[43]。阿里夫·德里克從時代和歷史的視角指出當前資本主義處于全球資本主義的新階段,資本主義開始從區域走向全球,進而形成新的霸權形式。新的全球資本主義的特征是“新的國際勞動分工”和“非中心化”,即全球化使資本主義在全球逐漸網絡化,跨國公司成為網絡的節點,生產的跨國化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一種分散,也影響了全球社會階級關系的變化,“跨國資本家階級”與“跨國工人階級”的出現成為主要的階級關系。由此,全球化趨勢影響了資本主義制度的長期發展,造成資本主義的諸多困境,從全球化視域看資本主義的滅亡問題:“崩潰——如果發生并當它再次發生時——將會是全球性的。任何一個單一國家都不再可能走向崩潰。世界文明將會作為一個整體而崩潰。”[44]
正如德國社會學家沃夫岡·斯特里克在總結了資本主義面臨的五種系統性混亂,即經濟停滯、寡頭再分配、掠奪公共資源、腐敗和全球無政府狀態之后得出的結論:“現在到了再一次思考資本主義作為一種有始也有終的歷史性現象的時候了。……深層次混亂的社會秩序產生的經常性災難造成了重壓。為了應對短期危機而制定的眾多臨時性辦法會在這種重壓之下崩坍。”[45]因此,后危機時代關于資本主義未來趨向問題的研究主要強調資本主義已經不是人類發展的最佳選擇,也不是人們所能設想的最好制度,其用來走出困境、克服危機的辦法不斷退步。雖然21世紀初的資本主義體系危機并不能說明資本主義的終結就在眼前,但最起碼,經過危機,資本主義要再次回到危機前的狀態已經是不可能了,最明顯的是美國資本主義霸權地位逐漸衰落。總之,隨著時間的推移,資本主義能夠做到的只是實現“有限的恢復”,而當這種“有限”達到一定程度轉變為“極限”時,資本主義就不得不自我揚棄了。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馬克思、恩格斯早在170多年前就科學揭示了社會主義必然代替資本主義的歷史規律。這是人類社會發展不可逆轉的總趨勢,但需要經歷一個很長的歷史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要立足現實,把握好每個階段的歷史大勢,做好當下的事情。”[46]通過回顧資本主義趨向問題及相關論爭的歷史,可以看出,如何看待和解決“資本主義”這一問題始終是擺在馬克思主義研究者面前的重要課題。從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兩個必然”論斷,到資本主義“適應論”和“變質論”,再到21世紀初國際金融危機引發的相關研究復蘇,關于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不斷深入,分析的思路和邏輯不斷豐富。總體來看,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研究經歷了由預判資本主義消亡前景并進行論證向全方位批判資本主義結構體系的轉變過程,其中雖然有分析視角的轉換,但分析的根本邏輯都是基于資本積累的極限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性衰落,因為從根本上來說,資本主義體系以資本邏輯為主導的本質沒有徹底改變。無論是從文化、社會還是生態、技術角度切入,我們都可以看到表象之下的本質邏輯。
雖然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制并存的時代,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兩制“長期共存、相互競爭”發展格局和趨勢將維持相當長的時間,但這種格局并不會從根本上改變資本主義的歷史命運。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和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大流行對世界發展造成了巨大沖擊。在這一過程中,我們看到資本主義體系生存的本質法則是通過社會退步來實現自身存在的目的,因此對資本主義的研究、分析和質疑越來越重要。現階段我們依然需要重新審視歷史上對資本主義趨向問題的諸多討論,剖析其對資本主義發展機制的不同分析邏輯和架構,并結合新世紀的各種新特征新變化,加強對資本主義運行機制和趨向的研究,為應對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的博弈提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