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永在

☉路 遲

2022 年6 月19 日，我 國著名詞作家、劇作家喬羽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95歲。

很多年輕人可能不知道喬羽，但幾乎沒有一個“80后”“90 后”沒聽過《我的祖國》《難忘今宵》和《讓我們蕩起雙槳》。

馮小剛的電影《我不是潘金蓮》里有個橋段，一群年輕人向法院退休的老院長兩口子請教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婚姻秘訣。老院長答道：“過日子的訣竅就一個字——忍。”旁邊的老伴則補充道：“應該是4個字——一忍再忍。”

這兩句臺詞，就取自喬羽和老伴佟琦的真實對話。

1994 年6 月19 日，喬 羽夫婦結婚40 周年紀念日，在歌舞廳慶祝時，喬羽便對前來的親朋道出了這份“秘訣”。

1955 年夏天，27 歲的 喬羽將佟琦約在北海公園，二人在湖上劃船，清風徐徐拂來，陽光在碧波上跳躍，此情此景激發了喬羽的創作靈感，《讓我們蕩起雙槳》應運而生。

從“一條大河波浪寬”到“最美不過夕陽紅”，從《人說山西好風光》到《難忘今宵》《大風車》，喬羽無疑是個高產的創作者。他一共寫下1000多首歌詞，橫跨共和國成立以來諸多重大的時間節點，緊扣時代脈搏。

喬羽的大部分作品都具有深厚與遙遠的時代烙印，但不論哪一個時代的聽眾，都能與之產生情感共鳴，引發對生命和靈魂的思考，就如一壇陳年老酒，在歷史與現代的碰撞下愈發醇香。

喬 羽

主旋律寫成散文詩

“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這句喬羽的歌詞后來被不少諜戰劇、抗戰劇引作臺詞，適宜而作，適宜而用，無須點明，其意指所代就一目了然。

這也是喬羽創作風格的鮮明代表，他是詩意的力量派，是主旋律的創新者。不少主旋律歌曲都過于直白，要么沉重生硬，要么鏗鏘有余而柔婉不足，喬羽則善于用婉轉輕盈的比喻去承載嚴肅的主題。

比如，為少數民族運動會創作的主題曲《愛我中華》，將各民族比作盛放的花朵，最終各民族團結則匯集于一句“愛我中華”，30 年來仍朗朗上口。

比如，《杜十娘》里的以景傳情、由情達理：“一只琵琶一葉舟，琵琶在手歌在喉。往時只覺天地小，今日才見大江流。……問君家鄉路幾許，岸上燈火是瓜洲。”

不論是30 歲的喬羽還是60 歲的喬羽，他的歌詞永遠都不會讓人覺得“悶”，覺得說教氣重或高高在上。如果只看詞，會讓人篤信這是個飽懷赤誠的少年。

1988 年春晚上，讓毛阿敏一唱成名的《思念》，也出自喬羽之手。

人們記住了毛阿敏，記住了“蝴蝶飛進我的窗口”，但鮮少有人知道歌詞背后的故事。這首耗費喬羽足足26 年心血的歌曲的主角，是喬羽的二嫂張福貞。

20 世紀30 年代，喬羽的二哥喬慶瑞和張福貞新婚不到3 天，抗戰爆發。喬慶瑞被召回部隊，新婚夫妻從此山河相隔，一別竟是51 年。張福貞一直苦等丈夫歸來，直到80年代，頭發皆已花白的二人終于泣淚相見。

二嫂的癡情與執著打動了喬羽，他將澎湃的心緒注入筆尖：“為何你一去便無消息，只把思念積壓在我心頭。難道你又要匆匆離去，又把聚會當成一次分手。”

多情且深情，喬羽關切那些不曾被看見的情感，心懷悲憫，戀慕自由。

他的創作里既有私人的，也有時代的，或二者交融。在為影片《杜十娘》作的插曲《籠兒不是鳥的家》里，喬羽吟道：“籠兒不是鳥的家，鳥兒住在綠枝頭，草莽中，青天下。”他將女性比作藍天里飛翔的鳥，難得的不是對她們的憐憫和體諒，而是看到了舊時代拘禁“鳥兒”的一個個樊籠——家庭、禮教、社會、命運。

一個偉大的創作者，本身一定是個豐富的人。他未必要有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但他的心必定廣闊，他的生命，必然在磨礪中冶煉出超長的韌度與厚度。

凡人的樂觀主義

喬羽原名喬慶寶，1927年11 月16 日生于山東濟寧。幼時家貧，但受父親的熏陶，喬羽的文學天賦早早顯露。

19 歲那年，喬羽進入晉冀魯豫邊區的北方大學就讀，開始在報刊上發表詩歌和小說。同年，他為自己改了名，靈感源自古代的關羽、項羽等豪杰。

喬羽的前半生，恰逢中國社會變革動蕩的年代。從童年時就開始經歷九一八事變、盧溝橋抗戰、南京大屠殺……

1956 年，長春電影制片廠拍了一部電影《上甘嶺》。電影上映前夕，導演沙蒙臨時找到了28 歲的喬羽，想請他幫電影重新寫主題曲的詞，沙蒙的期待是：“我希望有一天就算片子沒人看了，歌曲也能流傳下來。”

經歷過戰亂的喬羽豈能無感，他將自己關在房間里數日，最終交出了那首膾炙人口的《我的祖國》，開頭第一句就沁人心脾：“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喬 羽

后來交給劉熾譜曲的時候，劉熾同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在門上貼上“劉熾死了”的字條。可見，一首經典作品必將承載著創作者的信念和熱忱。

沙蒙拿到歌詞后，本想建議喬羽把“一條大河”改成“萬里長江”。喬羽解釋道：這條大河并非指某一條河，而是每個人心中的那條母親河。

一首能流傳世代的偉大作品，多是“綜合性”的——它不僅是一首歌，也是一首詩，不僅是一部電影的主題曲，也串聯起無數平民百姓心頭的情懷和信仰。“我一向不把歌詞看作是錦衣美食，高堂華屋。它是尋常人家一日不可或缺的家常飯，粗布衣，或者是雖不寬敞卻也溫馨的小小院落。”看似渺小，卻提供了那個年代不可或缺的精神力量，所謂“但為生民傳心事，窮鄉僻野俱知音”。

作家周長行在關于喬羽的傳記《不醉不說》里描寫了這樣一位“名人”喬羽：他從不坐被人抬上山的“山轎”，因為聽不得滑竿在重壓下“咯吱咯吱”的聲響，也聽不得轎夫“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看不得他們肩膀上一塊塊紫黑色的疤印。

作為一名老革命者，喬羽的熱望，永遠獻給普通人，獻給平等的蕓蕓眾生。

到了60 歲，喬羽還能為少兒節目寫出活潑天真的主題曲《大風車》，70 歲時寫出“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小哪吒”。一個童心未泯的老頑童，他的心絲毫沒有隨著歲月和年齡衰老。

從豪放到婉約，從浪漫到童真，喬羽不僅心中住著孩子，對于蒼老這件事，也有著浪漫且天真的關懷。他用“夕陽紅”來指代“老年”，晚年花開，不僅是美的，而且是“最美”。

離家數十載，晚年的喬老先生常用三句話勉勵自己：“不為時尚所惑。不為積習所蔽。不為浮名所累。”

大河永在

晚年的喬羽，堅持讓自己與名利場保持一定的距離。他把一天的時間劃分為兩段，上午閉門寫作，謝絕來客來訪。一旦投入寫作，不接任何電話。下午則接待訪者，或找老朋友聊聊天，散散步，釣釣魚。

寫詞、喝酒、交朋友，是喬老先生人生三大幸事。他的人生理念、對幸福生活的期待和關注，幾乎都融在這三項日常里。

尤其是喝酒，喬羽對酒的熱愛甚至不亞于作詩作詞，如他自嘲：“唯量不大偏飲酒，識字無多要作詩。”

到了80 多歲，喬羽雖然身體還算硬朗，但還是放不下酒杯。有一次，他突發腦血栓被家人送去醫院。醫生告知不能再飲酒，喬羽感覺天都塌了。護士來給他輸液，喬羽說：“給我換個液輸吧。”

護士問：“您想輸什么液？”

喬羽不假思索地回答：“五糧液。”

耄耋之年的喬羽和而立之年的喬羽一樣可愛，一樣愛開玩笑，永遠保持著那份自在隨和。早年間，喬羽和夫人一起去拍攝婚紗照，需要蝴蝶制造效果，然而，很多蝴蝶偎在夫人佟琦身旁，卻無論如何都不靠近喬羽。

喬羽對工作人員玩笑道：“你們知道蝴蝶為什么不喜歡我嗎？因為我把它們寫進歌里，卻沒給它們發稿費。這可需要互相體諒啦，至今也沒人給我發稿費呀!”

這些經歷讓人覺得，喬羽是個幸福的人、豐富的人，即便經歷過苦難和困頓，但他的視野和胸懷仍然是寬廣的，永遠在從生活中采擷閃光點，不論是在領獎臺上還是在病床上，他對生命的熱愛是超越生命本身的。

如果要從他對人的生命關懷中提煉出一句具有代表性的歌詞，或許會是《美麗的蒼穹》里那句：“每顆星星都是一顆偉大的心靈。”

大河永在，神州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