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會, 鄺煥君
(華南理工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廣州 510641)
近幾年來,國家從多方面多領域著手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致力于提高國民的安全感、幸福感、公平感和獲得感,這既是打造政府品牌和國家形象的重要途徑,也是保障國民生產生活環境的關鍵環節。和諧社會的概念廣泛且多樣,在第十六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被正式提出,包括個人自身的和諧;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社會各系統、各階層之間的和諧;個人、社會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國家整體與外部世界的和諧等。(1)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站:http://www.gov.cn/test/2008-08/22/content_1076843.htm,訪問日期:2020-11-15.十九大報告多次強調和諧社會建設,涉及縮小貧富差距、鄉村振興、生態文明建設、勞動關系、現代社會治理格局、小康社會全面建成等,這些方面都是相互聯系的。換句話說,和諧社會的抽象概念里蘊含不同子系統的輸出結果,多樣性的輸入背后暗含共同的本質特征,即和諧社會的建設程度和感知度。
學界對和諧社會的研究相對較少。朱力認為,和諧社會指出了社會發展的質量目標,并從管理控制體系、文化核心價值觀念、利益群體需要、社會流動途徑四個方面分析了達到和諧社會的條件[1]。還有學者提出,和諧社會的要點涵蓋政治、經濟、法制、文化和社會,尤其應當重視經濟與社會之間、政府與社會之間、不同利益群體之間以及公平與效率之間的協調關系[2]。林卡從社會質量理論出發,認為和諧社會建設的研究可以把社會團結、社會包容和社會賦權等理念聯系起來[3]。另外,不少學者以和諧社會為研究視角進行規范性研究,如和諧社會里教育公平的特征和原則,以及如何實現教育公平[4];和諧社會下醫患關系如何改善[5];和諧勞動關系的本質、內涵、評價標準等[6];非政府組織在和諧社會治理中的咨政功能、民主功能、服務功能以及生態功能等[7]。可以看到,已有關于和諧社會的研究主要涉及概念和內涵界定,探討和諧社會環境下各個子系統的發展問題,對和諧社會的全貌似乎還缺少更進一步的測量,從而制約了對國民切實感受到的和諧社會建設程度的比較、評估及優化等的研究。
和諧社會的建設,歸根結底就是為了維護并實現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而和諧社會的建設成效,在根本上也應該由人民大眾來感知和檢驗,即和諧社會感知。和諧社會感知是公眾對和諧社會建設程度的主觀感受,是基于某種“輸出”所產生的主觀反映。顯然,與公眾生活息息相關的主要是政府輸出與自身輸出。和諧是社會各系統的發展目標,而政府是引領各系統發展的重要力量,因此,與個人和諧社會感知相對應的指標主要是公眾對政府各項工作輸出的主觀感受,即或滿意或異議,而個人的“輸出”或個人特征只能作為影響這種和諧社會感知的因素之一。但是,關于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因素及其具體影響效應尚未有細致且充分的探索、檢驗和估計。存在以下問題仍需進一步探討:公眾的和諧社會感知總體情況如何?有哪些因素可能影響公眾的和諧社會感知?具體的影響效應如何?本文針對上述問題進行探索研究。
社會心理學家勒溫在借鑒物理學“場”概念的基礎上構建了場理論,其基本觀點是人的心理事件和行為意義取決于環境與人的交互作用[8]。勒溫認為,人是一個復雜的能量系統,而在某個空間某個時刻的個體行為(包括心理活動),是隨其本身及所處環境的變化而變化的,他把這些影響因素統稱為生活空間[9-10]。簡單地說,個人的生活空間會決定人的主觀感受和客觀行為,構成生活空間的要素可以分為內在的、外在的和回想的。雖然著名心理學家布倫斯維克指出勒溫所構建的生活空間是處于感知之后、行為之前的,即不能將其與地理環境或者環境中客觀存在的結果相混淆[11];但是勒溫強調,生活空間內包含所有個人覺知到的事物,把沒有在時間范圍內影響個人覺知的外部物理和社會環境的內容排除在外,感知的過程部分取決于心理場內的因素,部分取決于環境在受體上的“刺激”。勒溫更愿意把場理論稱為一種分析因果關系和建立科學結構的方法。
和諧社會感知作為一種心理感受,一方面由多個維度的指標來衡量,正如我們前面提到的,與其相對應的主要是個人對政府工作輸出的主觀感受;另一方面,根據場理論,和諧社會感知取決于國民的綜合生活空間。我們難以窮盡生活空間內的所有要素,但是,當前人們追求的是可持續有保障的生活,黨的十九大報告也多次強調保障和改善民生,由此我們不難知道,國民覺知到的受保障程度是諸多影響和諧社會感知因素中的關鍵。社會保險和商業保險是風險保障體系中的兩大支柱,前者由政府主導,以社會公平為主要價值取向;后者屬于市場的商業產品,保險項目和保障程度由國民以自費的模式自愿選擇[12]。作為兩個相互補充、相互促進的保險子系統,即便社會保險對商業保險存在“擠出效應”,但是目前兩者的耦合協調度不斷提高[13-14],共同滿足參保人當期和未來的保障需求。參加社會保險或商業保險意味著個人在現階段對未來的生活保障進行投資,這既會影響參保人及其家屬的行為選擇,還會影響參保人對社會的感知水平。汪潤泉指出,養老保險制度不僅擠出了子女對老人的經濟代際支持,同時也弱化了“子女養老”的觀念[15]。王志剛等人通過Bivariate Probit模型研究發現,“養兒防老”和“新農保”具有顯著的替代關系[16]。同時,新農保還刺激了農村人口的創業行為[17]。此外,張強利用CGSS2013的數據,建立二分類邏輯回歸模型并得出結論:參加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制度都正向影響社會公平感,但養老保險制度的社會公平效應顯著優于醫療保險制度[18]。陳晨利用CGSS2015的數據,建立Ordered Logit回歸模型研究發現,不考慮參保組合的影響,參加醫療保險者比不參加者的社會公平感高17%,而參加基本養老保險者比不參加者高6.6%[19]。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是目前社會需求最大、也是與國民聯系最密切的兩大險種,它們在為參保者自身生活提供一定保障的同時也會影響個人對社會的感知。因此,參加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的行為可以構成國民生活空間內受保障程度的外在要素,也是國民客觀受到的保障,會對其和諧社會感知產生影響。
場理論認為人的行為或心理感受與個人特征和環境之間構成函數關系,而后兩者就是生活空間的全部內容。與客觀保障相對應的是人們對保障的主觀感受,即主觀保障。如果說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是社會為國民提供的客觀保障,那么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即個人通過社會比較所感受到的自身經濟水平,就能夠反映其主觀保障程度。已有研究多用收入、教育、階層[20]等因素作為社會經濟地位的衡量指標,但是這些客觀的數據難以反映個人感知到的真正情況,也不構成個人感知到受保障程度的最直觀因素,因此本研究采用自評社會經濟地位來衡量個人對保障的主觀感受程度,與客觀保障變量共同構成“主客觀并存”的解釋變量體系。黃倩等人的研究結果表明,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對健康具有顯著的積極作用[21],這進一步驗證了“地位決定你的健康”[22],自評社會經濟地位越高,居民的安全感越強,越能感受到自身受保障。進一步地,自評社會經濟地位越高意味著主觀感受越好,和諧社會感知的狀態也會隨之發生變化。
基于此,本文以勒溫場理論為分析視角,進一步提出本文的研究問題:主觀保障和客觀保障如何影響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本文使用具有較大代表性的CGSS2015數據(2)該數據采用多階段、多層次隨機概率抽樣方法,覆蓋全國28個省份(直轄市、自治區) ,全面地收集社會、社區、家庭、個人等多個層次的數據,共有10 968個樣本觀察值,樣本代表性廣泛,可用于測度該年居民的“和諧社會感知”,并檢驗其影響因素及影響程度。對中國國民和諧社會感知進行量化研究。其邊際貢獻在于:第一,使用探索性因子模型(Exploratory Factor Analysis,EFA)和驗證性因子模型( Confirmatory Factor Analysis,CFA) 從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6個方面來測量居民的和諧社會感知;第二,進一步使用多指標多因素模型(Multiple Indicators and Multiple Causes Model,MIMIC) 檢驗并估計客觀保障和主觀保障影響和諧社會感知的量化效應。本文的分析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分析框架
前文提出問題:主觀保障與客觀保障如何影響和諧社會感知?研究這個問題,首先要選擇多個指標來測量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即他們對和諧社會建設程度的感知),進而再把客觀保障與主觀保障的測量指標(即參保行為與自評社會經濟地位)納入模型,檢驗其影響效應。
1.和諧社會感知
國家統計局課題組在2006年構建了和諧社會統計監測評價指標體系。和諧社會指數囊括6個基本特征,即分解為6個層次的子目標,每個子目標又由若干個具體指標構成,如民主法治目標用公民自身民主權利滿意度、廉政指數和社會安全指數來測量;誠信友愛用合同違約率、銀行業主要金融機構不良貸款率、消費者投訴率來測量[23]。雖然這一指標體系中各指標均由客觀統計數據來衡量,具有較強的客觀性,但是其對和諧社會的本質特征突出仍然不夠。另外,和諧社會的建設成果是為人們所感知的,要檢驗和諧社會的建設成果更應該通過測量個人對社會環境的感知程度來實現。政府作為社會治理的主導者,其行政輸出的被感知程度可以直接反映個人對社會環境的評估。因此,本文設置了和諧社會感知這一潛變量,同樣使用和諧社會的基本特征來反映被訪者對和諧社會建設程度的感受或評價,包括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由于誠信友愛更多涉及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適合用政府的工作表現來衡量,因此本文采用受訪者的社會態度來反映這一基本特征,其他基本特征均采用個人對政府表現的滿意度來測量。使用潛變量的好處在于可以從多個方面來測量被訪者的和諧社會感知,減少測量誤差。
這6個指標的測量刻度均為取值1—5的Likert量綱(從非常不滿意到非常滿意),為有序分類的顯變量。民主法治方面,政府的一切行為以法和規章制度為依據,而執法的公平公正是民主法治的基礎,CGSS2015詢問受訪者對政府在公平執法方面表現的滿意程度。公平正義方面,經濟快速發展的同時也導致社會貧富差距懸殊,國家多次強調兼顧公平與效率,而對低收入群體的關注能更好地彰顯公平與正義;CGSS2015詢問受訪者對政府在幫助窮人、維護社會公平方面的滿意程度。誠信友愛方面,個人關于社會信任的態度對其在社會上是否選擇幫助他人、誠實守信等發揮重要作用;CGSS2015詢問受訪者對以下說法的同意程度:“在這個社會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可以信任的。”充滿活力方面,以“核心素養觀”[24]為深化改革的重要理念,基礎教育優質化是一個社會活力與創造力充分得到刺激與保障的重要體現;CGSS2015數據詢問受訪者對政府在提供優質基礎教育方面的滿意程度。安定有序方面,隨著中國進入老齡化階段,老年人的生活保障問題成為全社會的關注焦點,是社會穩定有序發展的集中反映;CGSS2015數據詢問受訪者對政府在為老年人提供適當的生活保障方面的滿意程度。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方面,環境與自然的力量是無窮的,要使人類與自然相互補充、共生發展,關鍵就在于保護環境、尊重環境;CGSS2015數據詢問受訪者對政府在環境保護方面的滿意程度。
2.客觀保障:參保行為的測量變量
保險種類多樣且廣泛,本文主要關注的是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分為社會性和商業性兩種。CGSS2015調查了居民參加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的行為,要求被訪者分別回答是否參加了城市基本醫療保險/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保險/公費醫療、城市/農村基本養老保險、商業性醫療保險、商業性養老保險。后兩者是由營利性保險企業與個人簽訂保險合同、以營利為目的的保險形式,其他則是具有社會公益性質的、由官方統籌管理的社會保險。因此,本文把參保行為劃分為四類:是否有參加社會性醫療保險;是否有參加社會性養老保險;是否有參加商業性醫療保險;是否有參加商業性養老保險。
3.主觀保障:自評社會經濟地位
社會經濟地位有多種測量方式,但是測量個人感知自身社會經濟地位水平的一般是自評社會經濟地位。而自我評價的社會經濟地位一般通過社會比較來獲取,因此CGSS2015調查受訪者“與同齡人相比,您認為您本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是”,取值為1—3有序分類變量,對應“較低、差不多、較高”。
1.因子模型
如圖2所示,使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6個顯變量作為和諧社會感知的測量指標。而和諧社會感知是潛變量,即因子,代表6個指標變量所測量的公共部分——公因子。誤差項ε1—ε6則代表了各個指標的獨特方差。(3)獨特方差代表指標變量的測量誤差,這種測量誤差或有一部分值可能在測量別的因子。首先使用探索性因子分析(EFA) 檢驗這6個指標是否在測量唯一的一個公因子,確保這6個指標既能從不同方面盡可能廣地測量和諧社會感知,但又不會產生多余的因子。然后使用驗證性因子分析(CFA)檢驗整個因子模型是否顯著、6個指標測量和諧社會感知的因子載荷系數是否顯著,從而驗證對和諧社會感知的測量是否成立。

圖2 測量和諧社會感知的因子模型
2.多指標多因素(MIMIC) 模型
MIMIC 模型的解釋變量為顯變量,被解釋變量為潛變量,是一種特殊的結構方程模型,由結構模型和測量模型組成。該模型用多個顯變量構造出潛變量,并且在對數據進行統計分析時隔離了測量誤差,從而為研究者提供更多顯變量測量特征的真實值,可以獲得更強的預測和解釋力[25-26]。和諧社會感知作為一個潛變量無法被直接測量,需要通過多個反映型指標來定義。而本文研究的是生活空間內個人受保障程度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以客觀保障(即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主觀保障(即自評社會經濟地位)作為核心解釋變量,顯然符合MIMIC模型的適用條件。圖3模型的含義是,是否參加社會性醫療保險、社會性養老保險、商業性醫療保險和商業性養老保險以及自評社會經濟地位會影響被訪者的和諧社會感知,而和諧社會感知則反映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等6個方面。使用MIMIC 模型這種方法,能非常清楚地量化并體現反映型指標的測量效度、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因素(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和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及其影響程度。

圖3 和諧社會感知MIMIC模型
測量模型為:
y1=λ1η+ε1
y2=λ2η+ε2
…
yq=λqη+εq
(1)
其中,yq表示與和諧社會感知有關的一組可觀測指標變量,η表示和諧社會感知,λq為測量模型的結構參數,εq為測量誤差向量。
結構模型為:
η=γ1x1+γ2x2+…+γpxp+ξ
(2)
其中,η為和諧社會感知,xp表示一組可觀測的原因變量,γp表示結構模型的參數,ξ表示隨機擾動項。
為了更好地測量參保行為對個人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本文在擴展模型中加入了以下控制變量:社會公平感(sofair),CGSS詢問“總的來說,您認為當今的社會公不公平”,取值為1—5有序分類變量,對應“完全不公平、比較不公平、基本公平、比較公平、非常公平”;生活幸福感(lihapp),CGSS詢問“總的來說,您覺得您的生活是否幸福”,取值為1—5有序分類變量,對應“非常不幸福、比較不幸福、基本幸福、比較幸福、非常幸福”;受訪者2014年全年的總收入,本文對其進行對數化處理(lnincome);受教育程度(edu),是否有接受過大專(正規高等教育)及以上的教育;年齡(age);健康(health):自我評價健康狀況,取值1—5,分別代表“很不健康、比較不健康、基本健康、比較健康、非常健康”;黨員(party),1—4分別代表群眾、共青團員、民主黨派以及共產黨員;戶籍(hukou),1代表農業戶口,2代表非農業戶口。
從表1的統計數據看,絕大多數被訪者都參加了社會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分別占比91.2%和69.8%,而只有極少部分群體參加了商業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分別占比8.8%和6.1%。可見,社會保險的覆蓋面較高;但是相比社會醫療保險,社會養老保險的覆蓋面還有較大的改善空間,而商業保險的真正受眾較少。自評社會經濟地位方面,大多數受訪者認為自身的社會經濟地位與同齡人差不多;部分受訪者認為自身的社會經濟地位低于同齡人;而較少受訪者認為自身的社會經濟地位高于同齡人。

表1 描述性統計結果
反映和諧社會感知的6個指標中,個人感知程度最高的是充滿活力,其次是誠信友愛、安定有序,然后是民主法治、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最后是公平正義。各自的滿意度平均值分別是3.537、3.471、3.44、3.305、3.301和3.275,分布在最高取值的60%—70%。這說明政府的工作輸出以及社會環境的建設成果能在一定程度上被國民感知到,但是,國民對政府工作表現的評價尚未達到滿意,而對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系相對比較謹慎,尚未達到比較信任的水平,這與當前還存在比較多的社會問題有關,諸如“看病難、看病貴”“學區房爭奪大戰”、樓價虛高以及貧富差距過大,在需求旺盛的情況下公共資源稀缺導致人與人之間形成某種程度上的利益競爭關系。一個真正的和諧社會必然是彼此信任的。在建設和諧社會的漫長過程中,政府除了投入資源滿足公眾需求外,還要注意公共服務的均衡性、充足性、普惠性和便利性[27],即兼顧不同利益群體需求,盡力提高全體國民的“獲得感”。
1.探索性因子分析
本研究依托主成分因子法(PCF)和主因子法(PF),使用探索性因子分析檢驗所選擇的6個指標是否在測量唯一的一個公因子即和諧社會感知。估計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探索性因子分析結果(N=10 407)
從表2可以看出,主成分因子法PCF得到的6個因子中,只有因子1的特征值大于1(3.10),可以保留。而主因子分析法PF也顯示出只有因子1的特征值大于1(2.51),并且因子1對6個指標的載荷系數都較高。也就是說,可以認為該因子模型中6個指標變量確實只能測度出唯一的公因子。另外,信度系數α為0.79,表明6個指標變量的相關性較高。
2.驗證性因子分析
為了檢驗整個因子模型是否顯著、6個指標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因子載荷系數是否顯著,本文繼續進行驗證性因子分析(CFA)。由于本文的研究樣本與指標變量缺失值不多,可采用極大似然估計法進行檢驗,考慮到截面數據異方差的影響,采用了穩健標準誤。圖4報告的是標準化估計系數。

圖4 和諧社會感知的驗證性因子分析
圖4顯示,擬合度指標R2=0.822,SRMR=0.006,表明所構建因子模型的擬合程度較高。雖然誠信友愛指標的標準化系數相對較小,但仍然在0.1%水平上顯著,而之前的探索性因子分析也表明這6個指標只能測量出一個因子,因此對和諧社會感知的測量模型是成立的。其信度系數ρ=0.822,超過了能接受的最低標準0.7。
3.和諧社會感知的測量值
為了更直觀地論述和諧社會感知的建設程度,表3按照省份(直轄市、自治區)報告了受訪者和諧社會感知的測量值,包括簡單均值和加權因子值。根據表1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可知,和諧社會感知簡單均值的取值范圍為1—5;以表2中使用主成分因子分析法得到的因子1的載荷系數為權重,分別為0.80、0.82、0.26、0.74、0.78、0.75,則和諧社會感知加權因子值的取值范圍為4.15—20.75(4)將6個權重乘以每個指標的最小值1得到下限值4.15,乘以最大值5得到上限值20.75。。

表3 各地區和諧社會感知的測量值
可見,2015年和諧社會感知最高的省份是甘肅、內蒙古、安徽和陜西,排名靠后的有福建、上海、遼寧和廣東等省市。總體而言,全國的簡單均值為3.39,占最大值的67.8%左右;加權因子值為14.01,占最大值的67.5%左右。這意味著受訪者對和諧社會建設程度的主觀感受(和諧社會感知)略高于“及格線”,還有較大的發展空間。
選用極大似然方法進行估計,同時采用穩健標準誤來提高數據的穩健性。結果顯示,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商業性醫療保險、社會性醫療保險和社會性養老保險都對和諧社會感知產生顯著影響,而且影響效應依次遞減。從圖5A可知,客觀保障方面,社會性醫療保險、社會性養老保險和商業性醫療保險均對和諧社會感知產生非常顯著的影響,只有商業性養老保險的回歸系數不顯著。主觀保障方面,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也是顯著的。但是,從各個項目影響和諧社會感知的回歸系數來看,與沒有參加社會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的國民相比,參加者的和諧社會感知分別顯著提高0.1和0.053,而參加商業性醫療保險的國民比未參加者的和諧社會感知降低0.16;自評社會經濟地位上升一個等級,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會顯著提高0.091。社會保險因為具有普惠性、公共性以及持續性更被大眾所接受,是一項低投入、高收益的投資選擇,參保者每年只需要繳納一小部分費用即可在可預期的未來享受有保障的醫療和養老待遇。社會保險可以說是參保者在社會中享受到的一項福利待遇,會對國民感知社會的和諧程度產生積極影響。商業性保險是一項高成本的投資行為,其收益具有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未必能“回本”,并且由于商業性保險存在較強的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尤其是商業性醫療保險,部分參保者預期自身會在將來有更大的可能性遭受意外。對這部分人來說,一般是預計社會性保險無法給予充足的保障,才會產生參加購買商業性保險的動機,其感受到的生活環境會比較苛刻,從而感知到的和諧社會建設程度比未參保者更低。自評社會經濟地位是國民衡量自身在同齡人群體內生活水平的主要標準,當自評社會經濟地位較高時,他們主觀感受到的生活水平也較高,享受到更加豐富的資源,自然而然對社會環境各個方面的感知會更加積極。

圖5A MIMIC模型估計結果(非標準化系數)
為了方便比較,圖5B也報告了標準化估計系數。比較標準化系數的大小可知,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效應由大至小依次為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商業性醫療保險、社會性醫療保險、社會性養老保險,而商業性養老保險不產生顯著效應,因此不進行比較。實證結果顯示,主觀保障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效應大于客觀保障,對于大多數人而言,較高的社會經濟地位可以讓他們選擇更安全、更舒適的生活圈,更多的金錢和資源在一定程度上能降低人們對社會保障的需求程度,并且提高人們的生活水平,對人們的行為和感知會造成深刻的影響。而客觀保障卻難以直接提高人們的社會經濟地位,也不會帶來生活環境的全方位改善,更多的只是滿足大家的基本生活需求。影響效應排第二位的是商業性醫療保險,購買該保險的人極有可能是接收到身體發出的“信號”,或者生活工作環境內存在需要支付高額醫療費用的可能,因而他們對環境的敏感性更高。“看病難看病貴”問題給人們的生產生活造成了較大的不便,個人利益受損或預期受損會嚴重影響其對社會環境的感知,而醫療問題的解決對和諧社會建設尤為重要。影響效應排第三位的是社會性醫療保險,它能在較大程度上解決人們日常產生的醫療費用問題,使其享受到基本的醫療待遇,而這份保障的獲得并不需要個人投入較大的資金,能顯著提高其“獲得感”,使其更好地感知到和諧社會的建設成果。顯著影響效應最低的是社會性養老保險。我國養老金的繳納是屬于“現收現付制”,當期繳納養老金的個人無法在當期享受到養老待遇,只能為日后提供一定的養老保障,然而目前依然存在養老金待遇差距過大及其“碎片化”問題。只有更好地為國民提供養老保障,解決他們關心的民生問題,才能進一步激活他們對社會產生積極的感知,這也是和諧社會建設的主要目標。

圖5B MIMIC模型估計結果(標準化系數)
除了主觀保障和客觀保障以外,還有不少影響和諧社會感知的其他因素。為了檢驗實證結果的穩健性,本文進一步增加更多的控制變量,包括收入、社會公平感、生活幸福感、年齡等。方程(1)是最原始的MIMIC模型,方程(2)增加控制變量以觀察回歸系數的變化并檢驗模型回歸結果的穩健性。為了降低截面數據異方差的影響,方程(3)采用了穩健標準誤,估計結果如表4所示。總體而言,主觀保障和普惠型的客觀保障均對和諧社會感知產生顯著的正向作用,而加入控制變量之后商業性醫療保險不再具有顯著作用。
表4中A部分是各個因素影響和諧社會感知的結構模型估計結果。在加入控制變量之前,社會性醫療保險、社會性養老保險、商業性醫療保險以及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均對和諧社會感知具有顯著影響。但是,在加入更多控制變量之后,商業性醫療保險對和諧社會感知的顯著作用消失,這說明在現實情境考慮個人特征等因素之后,商業性保險對和諧社會感知不具有明顯的作用。而社會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依然對和諧社會感知具有顯著正向影響,表明近15年我國的社會保障工作成果顯著,普惠性的社會保險確實能有效提高國民對和諧社會建設成果的感知,這與圖4的MIMIC模型估計結果是一致的。B部分是測量和諧社會感知的驗證性因子模型(測量模型)的估計結果,與圖3、圖4基本一致。C部分是整個模型的擬合指標,其中,CFI>0.9,RMSEA<0.05,SRMR<0.05,表明模型擬合較好,結果可以接受。

表4 擴展的MIMIC模型估計結果
控制變量方面,收入、受教育程度、戶籍、年齡、生活幸福感以及社會公平感都對和諧社會感知產生了顯著的作用。其中,收入水平越高,個人感知到的和諧社會建設水平越低;與沒有受過大專及以上正規高等教育的人們相比,具有大專及以上學歷者的和諧社會感知明顯地處于更低水平,可能是因為高收入人群以及高學歷人群具有多樣的信息來源渠道,對生活環境以及政府治理具有更高的要求和期待。社會公平感和生活幸福感的提高能顯著促進和諧社會感知的程度。另外,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越來越感受到和諧社會的建設成果;與非農業戶籍者相比,農業戶籍者的和諧社會感知水平更高,這得益于近幾十年來我國經濟的平穩快速發展,人們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尤其是精準扶貧、鄉村振興等戰略切實惠及農民,改善農村生活環境,區別于過去的艱難貧苦,如今的家家受惠使這類群體更容易滿足當前的社會環境與生活質量。
本文用極大似然估計方法,并采用穩健標準誤,對方程(3)進行標準化處理。(5)限于篇幅,這部分數據不在文中詳細展示。結果顯示,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效應大于社會保障,商業性保險對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不具有顯著作用。納入控制變量后,對和諧社會感知影響效應最大的依次為社會公平感、收入、生活幸福感、年齡、受教育程度以及戶籍,并且這些變量的影響效應均大于自評社會經濟地位。
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要在發展中補短板,促進社會公平正義”。民生建設的最終目標就是讓國民切實感受到政府的工作成果以及社會環境的進步,這與國家一直倡導的“和諧社會”建設不謀而合,而和諧社會的建設成效正是體現在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不斷提高上。近些年來,國家經濟平穩快速發展,醫療衛生體制改革不斷前進,在這個過程中,人們的社會經濟地位得到了提高,全民的社會保障建設也不斷完善,越來越多的人從社會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中受益;同時,商業性保險也逐漸被大家所熟知,但參保與否是個人的行為選擇,參保意味著用一份當期的支出換取可預期未來的保障,不參保意味著當期的支出減少,同時未來的生活保障也面臨相對較大的風險。自評社會經濟地位與社會保險、商業保險可構成國民自身感知到的受保障程度,前者是主觀保障,后者是客觀保障,而這必然會對人們的生產生活產生影響,直接影響人們對外在環境的感知。
由于和諧社會的建設是一個包羅萬象的過程和領域,對和諧社會建設成果的指標測量仍然不夠完善,在這種情況下,直接測量人們的主觀感受——和諧社會感知會更有說服力。因此,本文使用CGSS2015的數據,依托場理論的基本觀點,研究了自評社會經濟地位、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對人們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數據顯示,大多數被訪者參加了社會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只有少部分人參加了商業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而大部分群體的自評社會經濟地位與同齡人相差不多。進一步地,從“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相處”6個方面測量了和諧社會感知。MIMIC結構方程模型的估計結果顯示,自評社會經濟地位、社會性醫療保險及養老保險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顯著為正,商業性醫療保險對和諧社會感知的影響顯著為負,而商業性養老保險對和諧社會感知不存在顯著影響;自評社會經濟地位的影響效應高于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但是,在加入控制變量以后,商業性醫療保險對和諧社會感知的顯著影響消失,而收入、社會公平感、生活幸福感、受教育程度、年齡和戶籍等控制變量都對和諧社會感知具有顯著的影響。值得注意的是,穩健性檢驗依然表明自評社會經濟地位的影響效應高于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但是,社會公平感、收入、生活幸福感、年齡、受教育程度以及戶籍的影響效應均大于自評社會經濟地位。可見,雖然主觀保障、普惠性客觀保障對居民的和諧社會感知具有顯著影響,但是其影響程度尚不算高。
因此,完善社會性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多方面提高個人的自評社會經濟地位等措施對于提升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都具有顯著成效。而要進一步提高國民的和諧社會感知,政府在不同的工作領域都要進行相應的完善,如盡快解決社會保障待遇“碎片化”的問題,給人們提供更高水平的養老金等;同時,在進行經濟建設的過程中務必注意分配的均衡性,注重效率與公平的協調,使人們勞有所得、學有所教、弱有所扶,使國民的自評社會經濟地位通過其自身的努力與社會的幫扶而得以提高,讓人們對其生活環境更滿意,對未來的生活保障更有信心,而這正是和諧社會建設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