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競爭下企業專利情報分析與管理架構

周鴻巖 王珊珊

(1.哈爾濱理工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2.浙江財經大學工商管理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在全球大變局和專利競賽升級以及中國向專利強國轉變的背景下，世界各國(地區)科技戰略部署和對中國的知識產權打壓進一步加強，部分國家逆全球化思潮擴散，大國競爭格局不斷演化，國際秩序不斷被重構。大國關系、中美貿易爭端等均與知識產權緊密相關，國際力量對比變化和大國博弈加劇是全球變局的最大變量，在“一超多強”的國際格局下，我國企業面臨全球專利競爭的頻次和強度大大增加，專利競爭的方式愈加多樣，我國企業亟需提高專利布局能力，加強專利戰略前瞻性規劃，塑造國際競爭新優勢[1-2]。同時，數字化環境為企業帶來更多的創新機會和國際資源整合條件，使情境化的專利情報分析與戰略決策及專利高效運營成為可能。新時期機遇與挑戰并存，我國企業要全面、前瞻性地考慮不斷變化的大國關系和國際秩序、技術遏制手段、數字化管理、新時期專利高質量發展要求等新形勢，拓展專利情報的分析范圍和建立健全的情報管理體系，從而服務于企業專利布局與戰略決策。

1 大國競爭下知識產權博弈及我國企業專利情報管理的緊迫性

1.1 大國競爭知識產權博弈

大國競爭下，以中美貿易摩擦為代表，其實質是知識產權競爭，并呈現長期化、常態化、動態化和復雜化的特點[3]。發達國家正積極利用跨國專利所賦予的壟斷力量，形成新的世界體系，尤其是美國重視以知識產權維護其國際科技競爭優勢地位，并不斷強化知識產權保護與貿易政策和產業政策之間的關系[4-5]，成為全球知識產權貿易霸主[6]。隨著中國正在成為專利創造大國，并繼續向專利創造和運用強國轉變，中美科技地位差距縮小引起了美國的高度重視[7]，美國將中國視為“威脅”，例如頻繁將我國企業列入“實體清單”并且發起337調查，同時美國聯合有關盟友試圖實現對中國的多領域和全方位控制，以中美貿易摩擦為核心的大國競爭，本質已由貿易之爭向科技主導地位之爭轉變，大國競合關系將在知識產權博弈和較量中呈現非線性演化和更高的復雜動態性。

1.2 大國競爭下我國企業加強專利情報管理的緊迫性

競爭的動態性以及從競爭走向合作競爭是大國競爭的主要模式[8-9]，國際科技戰是多國在多個領域采取的一系列競爭/合作的行動與回應[10]，這種情形下，我國企業創新發展及國際化經營面臨更大的挑戰和更多的不確定性，但同時也面臨一定的機遇。在大國競爭下，一方面，危機管理是不確定環境下我國企業專利管理的重要思維[11]，企業要把握新時期的競合共生關系，尤其要關注中美關系、科技政策、專利資源條件、市場動態等，提高專利創造與運營能力，加強國際合作并具備抗風險能力[12]；另一方面，堅持守底線和拓空間[13-15]，加強專利管理中的專利保護和信息管理能力[16-17]，并利用全球技術變革的機會窗口以前瞻性技術視野和專利布局謀求顛覆性發展和高質量創新[18-19]。

2 企業專利情報分析流程與內容

大國競爭環境決定了專利情報的來源、對象、地域和內容由相對獨立的單域向全域多維拓展，即由單一的專利信息范圍向專利信息與其他信息相結合延伸，充分考慮時間、頻率、空間、位置、多主體、多元關系、多維關聯等屬性，將專利數據與豐富的多源異構數據結合，使專利情報的表現形式更加直觀多維、表達要素更加豐富，擁有更多的應用場景和服務于更加復雜的多元決策目標[20]。企業專利情報的分析流程與內容如圖1所示。

專利情報分析遵循“情報分析任務目標→情報獲取→情報處理與歸類→情報組合應用”的流程，根據不同的專利戰略決策目標，選擇不同的情報類型、來源和獲取渠道，對情報進行處理和歸類，并將不同情報進行組合分析，服務于不同的決策目標。

2.1 情報分析任務目標

情報分析任務目標是一個目標集合，在技術、市場、競爭和障礙破解四大類目標下還有很多子目標，情報分析任務目標集如圖2所示。

圖2 情報分析任務目標集

圖2示意性地給出了部分情報分析任務目標，通常情況下，企業專利情報分析不是出于單一目標，而是出于技術、市場和競爭等目標的綜合，尤其是在大國競爭下，我國企業面臨更多的國際競爭，因此，專利情報分析還要服務于如何破解國際壁壘和障礙。障礙破解目標的實現與技術、市場和競爭密不可分，例如，美國限制我國企業從美國進口或向美國出口產品、限制美國企業或機構向我國企業轉移專利技術、對華301調查和頻繁的337調查等，使得我國企業必須要綜合運用技術、市場和競爭手段，一方面要在標準化組織、技術標準聯盟、國際標準中占有一定的地位，擁有標準必要專利和國際話語權；另一方面要從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和減少對外技術依賴、構建多元關系、運用專利權等方面實現國際壁壘的突破。

2.2 情報獲取

1)情報類型。情報類型多樣，包括專利數據、行業動態與競合關系、科技動態與政策、市場信息、國際/國內/區域專利制度與政策、貿易政策、大國關系及矛盾/爭端事件等。專利數據是最基礎的情報，例如專利研發前要對競爭對手專利進行分析，標準化決策前需要進行必要專利檢索分析、價值和風險評估[21]；為適應新的科技發展形勢，要開展重點領域的科技前沿識別，跟蹤國外主要國家科技發展新動態，感知和研判未來技術發展趨勢[22]；此外，大國競爭下我國面臨發達國家設置的技術性貿易壁壘，企業在國際化進程中，要把握最新的國際知識產權規則、進入國知識產權政策以及我國知識產權政策重點。

2)情報獲取方式。最常見的是直接檢索專利文獻和其他公開文獻，或以調研和調查的方式獲取；也可以通過關聯挖掘獲取情報，例如，可以獲取同行企業被訴、被調查的事件信息，對本企業被打壓或起訴的風險進行預警與防范；利用外部服務也是快捷和有效的方式，通過利用更加專業化的外部服務機構所提供的海量專利信息檢索和決策服務，企業可以快速獲取情報和做出決策。

2.3 情報處理與歸類

1)結構化。結構化處理是從獲取的各類文件、文獻、信息、資料中提取關鍵詞，進行編碼，并以數值形式表達；對于部分典型案例和事件、技術圖、政策等，通常以文本、圖片、視頻形式呈現的數據，則作為非結構化數據進行存儲和調用。

2)數據歸類。借鑒華為公司對數據的分類，綜合考慮情報大數據歸屬、來源、結構化程度和功能，可將數據劃分為內部數據和外部數據、結構化數據和非結構化數據、元數據，在該分類框架下，企業可根據自身需要將數據按照情報類型和用途進一步細化分類。

3)存儲。企業應建立數據庫，尤其是要建立專利數據庫，將數據化的情報存儲到企業數據庫中，并不斷動態更新。

2.4 情報組合應用

1)應用場景。情報應用的場景很多，主要是服務于專利戰略決策目標需要，場景包括專利布局、轉化運用、競爭應對、風險預警等；企業需要將專利運營行為和任務目標場景化，設置若干應用場景，便于更加系統和超前考慮專利戰略問題，提高情報分析和應用效率。

2)組合與可視化。面向不同情報分析任務目標以及目標的多元性，不能孤立地使用一種數據或一種方法，而是需要將多源數據與多種工具方法結合起來[23]，按照一定的關聯規則進行情報組合分析，并將數據以圖譜等方式進行可視化呈現。例如，本企業被發起337調查的風險和應對場景，需要將美國對華337調查事件特征(涉及的主要行業、專利權主體和客體、過程和結果、事件發生頻次等)、行業專利網絡、本企業專利和市場地位、本企業專利引用許可和訴訟關系、同行企業被美國企業專利訴訟情況等數據進行組合分析，挖掘潛在關系，識別被發起337調查的風險。

3)解決方案。包括在已有的解決方案中選擇匹配的方案和基于全新情境設計新的解決方案。企業專利戰略布局往往是技術、市場和競爭等多目標下的解決方案形成過程，例如，企業在專利研發決策時，不但要分析產品的專利技術需求，還要分析行業專利申請授權、法律狀態、專利分布等信息，重點關注競爭對手及其相關專利，從而識別關鍵技術、空白技術，發現新的技術機會，避免重復投資和防范專利侵權風險，并決定專利申請的時機和策略[24-25]，決定自主研發、合作還是從外部獲取專利，并考慮是否通過交叉許可和加入聯盟來解決技術交叉重疊下的技術合法性使用問題。

3 企業專利情報管理架構

在大國競爭環境下，以服務于企業專利戰略布局和提高企業專利運營能力為核心的專利情報管理，涵蓋多源異構數據的獲取、處理、存儲、動態更新和應用等活動，專利情報范圍已經拓展到專利數據之外，情報類型多樣，來源和形態各異。數字化環境在產生大量無序知識的同時，擴展的數據流中存在大量隱藏的機會，促使企業可以不斷進行業務流程重新設計和活動擴展[26]，將數字化環境掃描、感知能力以及協調整合能力與創新能力轉化為企業持續、自主、可控的專利優勢[27]。企業專利情報管理架構如圖3所示。

企業專利情報管理，要充分考慮企業專利運營活動受到的外部和內部多因素綜合影響，以企業專利資源池和運營系統為支撐，充分利用數據和數字技術進行管理。專利情報管理主要涉及3個維度(外部環境要素已轉化為企業內部的系統要素、數據、行為和場景等)，包括數據和資源管理、行為場景管理和變化情境管理，三者的關系是：數據和資源管理為行為場景管理和變化情境管理提供專利、數據、案例和工具方法等支撐；行為場景管理為數據和資源管理提供專利資源和數據資源，也為變化情境管理提供場景和初始推薦方案；變化情境管理為數據和資源管理、行為場景管理提供數據、案例和場景來源。需要強調的是，場景管理與變化情境管理是不同的，情境是某一企業在某一特定時間和空間開展專利運營活動時所面臨的現實環境，如華為遭遇美國發起的337調查、華為在美國遭遇頻繁的專利訴訟等，當涉及主體不同時，企業遭遇技術打壓的方式、強度和影響是不同的，因此情境有其特定的環境背景和作用對象(企業自身)，企業和企業之間、同一企業在不同時間和空間面臨的情境都是不同的；場景則是在某一時間和空間由客觀環境和一定的主體、活動構成的具體情形，這里的主體可能并未涉及企業自身，場景既可以是真實發生過并進行刻畫和重現的，也可以是模擬設計的。

3.1 數據和資源管理

數據和資源管理主要包括4個模塊：專利運營系統、專利資源池、數據庫和工具方法庫。

1)專利運營系統。專利主體和資源分散化、網絡化趨勢使企業的專利活動不斷打破邊界，企業吸納外部各類主體構建專利運營系統，并對專利運營系統參與主體、關系(已有的和潛在的)和活動進行管理，在這一過程中，企業要將外部所有共生主體納入其專利運營系統，按照自身的專利業務特點和運營需求，定義各類主體角色和生態位，推進系統生態均衡與持續進化。

圖3 企業專利情報管理架構

2)專利資源池。是指由企業持有的或可使用的所有專利權客體構成的集合，企業要構建高水平的專利資源池，包括核心專利和外圍專利，尤其是擁有高價值專利和標準必要專利，為此，要以自身專利為核心，積極利用和集成外部專利，做好專利的前瞻性和戰略性儲備。

3)數據庫。“數據即資產”已成為共識，但是數據從資源轉化為資產的前提是企業能夠利用數據產生價值。在企業專利情報管理中，不僅需要掌握專利數據，還要整合應用多源異構數據，將大量數據存儲和內化到企業數據庫中，從而產生不同的價值和支撐不同的決策需要。數據庫包含專利數據、非專利數據和典型案例，這些數據來源于企業、產業和宏觀環境各個層面，并需要進行標準化存儲和實時動態更新。需要注意的是，企業需將行為場景、變化情境、專利運營系統、專利資源池和外部環境產生的數據及時標簽化和存儲，同時，在利用外部平臺或服務進行專利分析與決策的過程中，要將從外部獲得的專利信息和有關報告(如專利引證信息、專利分級結果)及時數據化并納入企業數據庫之中，提高數據的利用和管理能力。

4)工具方法庫。數字化環境下，僅專利數據的檢索與分析就耗時耗力，更何況企業的專利決策還依賴于大量的非專利數據。為了提高大國競爭環境下企業的快速響應和應變制變能力，企業需要擁有服務于專利運營系統、專利資源池、數據庫、行為場景、變化情境以及連接外部環境的技術、工具和方法模型，尤其是對專利研發、專利申請、專利許可、專利轉讓、專利訴訟等各類專利行為分別有相應的工具方法支持，該工具方法庫具有數據分析與管理、場景化決策、預測與預警、關系識別、機會挖掘、專利開發與管理等功能。例如，基于價值分析的專利篩選和分級工具可用于識別高價值專利[28]；專利網絡(合作網絡、許可網絡、訴訟網絡等)可視化及網絡分析工具可用于識別不同主體及挖掘潛在關系；關聯分析(不同數據具有關聯性，包括簡單關聯和序列關聯等關系，如專利訴訟和專利許可的關聯、專利引證和專利許可的關聯)不但可以發現國際知識擴散結構及其演化路徑[29]，還可以防范專利侵權風險，識別與同行間的關系，挖掘潛在競爭對手和合作伙伴。

3.2 行為場景管理

行為場景管理包括專利行為、策略和場景的管理。

1)行為集。行為集由專利研發、申請、許可、轉讓、訴訟、標準化、合作、引證、質押、證券化等專利行為構成，企業要對涉及的主體(合作主體、競爭主體等不同類別)和行為進行標簽化，并注重多種行為的綜合運用(如訴訟+許可、從引證關系挖掘潛在許可)。

2)策略集。策略集包括規避設計、同族布局、專利談判、專利組合、產業聯盟/專利聯盟/專利池等若干支撐專利行為開展的策略，例如，在專利研發上，為了避免可能的侵權，可以采用專利規避設計；專利申請時，要考慮專利保護的技術和地理范圍以及國際化動機，開展同族專利布局；被告侵權時，采取專利無效宣告請求或和解談判等策略。同樣地，通過策略的標簽化，可實現策略與行為的快速匹配。

3)場景化。場景化是企業將與專利運營相關的、已發生的真實場景或可能發生的場景模擬化和智能化展示，并提供可行的解決方案。場景管理包括場景設定、解決方案、匹配規則、解決方案推薦優先級等。數字化環境增強了數據驅動和人機協同[30]，因此，專利運營的場景化和人機協同既為企業的專利情報管理和戰略決策提供有效支撐，也為現實情境下行動方案的設計快速匹配和推薦初始化方案。場景一是來源于已發生的現實事件；二是企業自主開發和模擬。在場景設定上要充分考慮主體、客體、時間、地點、關系等因素，例如專利被訴風險預判的場景化，需要考慮可能的利益相關者(專利權主體——競爭者、非專利實施實體及其訴訟對象等)、專利(存在被訴可能的專利、技術參數和市場應用情況等)、時間(進入新市場、發布新產品等)、地點(專利國別、相關專利權主體所在地、訴訟頻繁地區和法院等)、關系(相似或相關專利被訴情況、以往訴訟方向和結果、引證關系、競爭和許可關系等)，這些場景因素及其組合以及可能匹配的若干方案，將為企業的侵權訴訟風險防范和應對提供預案。

3.3 變化情境管理

變化情境管理超越于常規的場景管理，是企業在面臨變化的外部和內部情境時快速采取行動方案的管理過程。大國競爭下我國企業面臨的內外部環境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和動蕩性，這種情形下的靈活性優勢既能提升早期進入者的優勢，也為后進入者提供了超越先行者的機會[31]，因此面向變化情境的權變性管理尤為重要。

1)外部和內部情境變化。變化的情境主要是指非預期、突發和發生較大變化、難以被企業控制的現實情境[32]。外部情境變化包括技術變遷或顛覆、專利關系斷裂、遭遇競爭對手的專利訴訟、合作演變為競爭、遭遇無端的技術打壓或限制、專利法律法規和政策的變化等；內部情境變化包括組織變革、高管變動、核心研發人員流失、創新資金配置結構變化等。企業既需要重視與自身專利運營相關的外部和內部重要事件、重大變化，同時也要關注同行企業遭遇的現實情境，并將其內化到企業的場景之中，設計若干預防性的解決方案。

2)行動方案。企業在面臨變化的情境時要采取有效的行動方案，這一方案是根據外部和內部情境變化，參考已有場景及推薦的解決方案，最終采取的行動方案，包括行為策略采納和專利資源調用。當已有場景及推薦解決方案無法與變化的情境和發展要求很好地匹配時，需要以已有的推薦方案為參考，考慮情境變量，采納適配的行為策略，例如，企業突然遭遇競爭對手的專利訴訟時，由于競爭對手的訴訟動機非常復雜，此時要根據競爭對手的訴訟時機和意圖(如通過訴訟降低以往受許專利的許可費、通過訴訟獲得專利的交叉許可、對包含專利技術的新產品上市構成威脅、獲得經濟利益、獲取市場關注等)，參考已有類似場景的推薦解決方案，利用掌握的產業、市場、競爭對手、涉案專利等數據和專利訴訟分析與決策的工具方法，來確定最終的行動方案(如專利無效抗辯+涉案專利、不構成侵犯專利權的抗辯+涉案專利、起訴+非涉案專利、專利談判+交叉許可+涉案專利、和解談判+許可+涉案專利)。

4 結 語

隨著大國競爭下國際科技競爭秩序和規則不斷發生變化以及全球數字化進程的加快，企業專利運營能力的提升更多地依賴于專利情報的運用與管理，我國企業專利情報分析應建立規范的分析流程，并納入更加豐富的分析內容，圍繞數據和資源管理、行為場景管理和變化情境管理，建立專利情報管理架構與系統。企業需要豐富專利情報管理架構下各個模塊的具體內容，建設包含專利和非專利數據的高質量數據庫，健全數據驅動決策的工具方法庫，并加強變化情境的應急決策，為專利運營提供良好的數據和智能決策基礎。在外部服務層面，我國要進一步健全多元主體參與的、規范化的專利服務體系，滿足我國企業線上、線下、標準化和個性化的專利情報分析與運營服務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