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日記組章

柯健君（浙江）

出海

出海的時候，機帆船在海面上不斷顛簸。遠遠的，只是海面上的一朵浪花，一個黑點。更遠些，就不能在海面上顯現了。

馬達響起的時候，他辨別著方向，用目測來確定經緯度坐標。他的兩只手緊緊搖著一支櫓，像一個戰士利索地上彈、推膛，然后扣動扳機。不遠處響著波濤聲——而在近處，在船體周圍，海水的擊撞就像抽著一記干脆的耳光。每一記響聲都是那么清脆。

他是大海的兒子，如果可以，他寧愿倒出自己的血液，然后灌滿海水。他喜歡那些粗糙和腥咸的味道，喜歡鹽的秉質。

此刻，他只是緩緩地、沉沉地，搖著櫓。

他緊繃的腰和臀部來回移動。弓起的背，微微彎下，又以一種固有的節奏晃回原位——就像是固定，或固執地彈著海面上的某個音符。

他非常習慣海面腥咸的氣息，那種氣息或許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他深深呼吸著，似乎想讓這種氣息進入身體以后漫布每一根神經末梢，和自己濃濃的血液融合在一起。這會讓他的血液更加洶涌奔騰。

他穿著高筒雨鞋，系著粗糙的皮質圍裙——那里有一片片魚鱗閃著細小的光，還有一點點的冰涼。

他在海上航行，他把扁扁長長的櫓切入海水：像我在書寫溫暖的詩歌。他教我怎樣握好手中的筆，像在大海中搖穩櫓——找尋生命的意義！

抱住孤單的自己

是的，我曾經一個人搖晃在昏黃的海邊。在這一片沿海地帶，潮水剛剛退去，幾只無名的小螺被拋棄在巖礁的縫隙里。它們閃著光澤，初次學會與海水抗爭。而在我的身后，幾個提著漁網的漁民罵罵咧咧，他們在詛咒毒日或女人——我更愿相信，他們是被咸苦的生活生生蟄痛了。

有幾次，我站在這沿海地帶，看到渾且闊的海水逐漸瘦削，看到岸邊遺落著貝和蟹，以及一記悠長的鳴笛。這是遠方吹起的號角，在催促著落日抓緊斜下。此刻的天色，也已漸漸泛黑。當我面朝大海，背后，城市的燈火絮絮叨叨在訴說著白晝的繁華。遼遠中透出寂然的海啊，卻輕輕摟住了夜空。

多少次這樣的時刻，我張開雙手，想抱住在風中飄的答案，仍只抱住孤單的自己。

那里有工業帶、瓦房、灘涂、廢舊船廠、水產市場、發電廠、五塘村、七塘村、工程車、夜排檔……夜黑得深深地，只有白色桅桿在淺淺泛著光。海，不斷搖晃著暗。一排排停靠的船只，像一個個安分的孩子，在臨港的水域，不敢攪出水聲。

而哪怕僅僅是輕輕悄悄的水聲，也會讓隔岸的燈火……沉淪。

只有等風一再敗北后，我才能找出內心的一塊靜地。也不知道在這一片沿海地帶站了多久，晃動的人聲漸漸稀少，直至消失。緊貼水面而行的，是那片月光和鐵錨上被風吹落的粗黃的銹跡。但我仍然不肯告訴今晚的大海——時光已過去了多久。

夜走過碼頭，輕輕踩著休港的漁船，同時也捕捉到一兩盞火光——漸弱的漁光曲，拖著無力的尾音，踩在光滑的臺階上，閃著鱗光。港灣里擁擠的船只朝著燈塔不斷瞭望。

我，夢想的燈塔又亮在何方？

沙啞的嗓音

大海還記得我嗎？

我捏著一條虎頭斑的腮，撥弄著它的麟片。陽光下，那些褐色的鱗片閃著光，晃著我的眼睛。我曾剖開它的白肚，掏出黑黑的魚內臟和鼓鼓的魚鰾。我想那里，同樣隱藏著小小的惡。

而在桅桿下，有幾只廢棄的塑料桶，在返航的途中，沒有人覺察它們的存在。

記得一次出海以后，充滿記憶與慰藉的，是洶涌的浪頭、破損的舊輪胎和拋錨。

當我撫摸著船體的骨架，就想起自己的軟弱。聽著馬達聲毫無顧忌地轟鳴，多渴望自己也能“突突突”地喘著粗氣……我喜歡那種粗糙，甚至有點粗壯的呼吸。在城市里生活這么多年，我越來越渴望迷人的鄉愁。回到有著隱隱的漁火和淺淺的漁歌的故鄉去，讓自己像大海一樣野蠻的脾性，能夠暢所欲言地發泄。

記得，海把我趕到一塊巖礁上，責備我為什么不繼續往前走。而在翻涌的生活的海面，我已漸漸松開了緊握的手——曾經，我死死抱住初次入水的激情。有時，譬如潮水剛剛退去的時候，沙灘上咸味還很濃，我會看見一只小小的貝殼被大海拋棄，白白的外體，間雜著細黑條紋。我知道它擁有濃濃的腥味，緊閉的兩扇殼和柔弱的內心。就在斜陽收回長腳的一刻，海面上的粼粼波光還在閃著。這只小小的貝似乎在喧囂：瞧吧，那個扯開嗓子呼喊的人，沙啞的嗓音，早已被濤聲淹沒。

我會告訴你我的姓氏和家鄉的地址，我的故鄉在海邊，那里的風中，彌漫著濃濃的海腥味。我一直在還鄉的路上。我知道，大海一直記得我。

海風

在碼頭交易市場，我有時候會坐上整整一個下午。

即使冬天的海風更加的凌厲與野蠻，更像一把刀子，割著這個世界。

矮窄的墻欄邊，陡陡的石階一直延伸到渾黃的海水里。浪在拍打著幾只返航的漁船，隨著一聲聲吆喝，幾只有力的手把籮筐提到了岸上。陽光很刺眼，風中彌漫著沉郁的氣息。那是來自海里的憂郁。在那里面，半桶海水里翻游著鯧魚、帶魚和望潮，它們帶著大海的氣息。有幾只蟹，還有試著挽牢大海的章魚，那些彈得高高的蝦姑……我能一一厘清它們各自的努力。

陽光亮亮的，能見到風還在不遠的海面晃動。在這冬日里，卻更覺寒冷。

幾戶人家剛剛翻曬完漁網。被交易的魚、蝦和貝，深愛著大海。也許，它們中的某一條魚剛有過一場婚禮，或在海底歡快地暢游。在那里，它們有自己卑順的生活。討價還價的中年男子，把碼頭擋出了一小塊陰影。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如此可怕的暗，隱藏著刀刃的鋒利。

我真想離開那個下午，怕那根緊緊纏住的纜繩把我就此捆綁于無名的困苦之中。

可是，離開！真的能離開嗎？哪怕我離開了這海邊，離開了這即將過去的冬天，但我能離開隨時纏繞的生活嗎？

既然不能，就讓這顆心，為第二天有力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