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陽光都在我身旁

文/丁朝歡

“重新認識一下，叫我歡歡，親近的人都這么叫我。”我在褲腿上擦干凈手，向她伸過去。

“楊小琰。”她笑盈盈地回復，眼鏡片在太陽底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誰也不曾想到，這個瘦小又不失韌性的女孩，會成為我此生中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故事發生在9年前的夏天，酷熱煩躁，一群稚氣未脫的小孩在冒著熱氣的綠茵場上站軍姿。“向左轉”“立正”“向右看齊”……不同方位常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在整個空間里密密麻麻地交織著，使人暈頭轉向，頻頻出錯。

我的內心逐漸被枯燥的訓練變得焦灼，不由得想起家中的冰西瓜與空調。“最后一排那個高個子女生，向前看！”突如其來的一聲命令使我條件反射地站直，教官嚴厲的提醒打斷了我飄忽的思緒，目光繼而落在前面的馬尾辮上。站在我前面的那個女孩，頸后正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我能清楚地看到她在微微左右搖晃，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去扶她，但她終究強撐著沒倒下。

“同學，你是不是頭暈，我背你到那邊樹蔭處歇會兒？”我小聲跟她說。

她不吭聲，一如既往地堅持到了午休時間。然而第二天下午，氣溫接近35℃，她扛不住了，我眼疾手快，穩穩地接住她，不過不是去陰涼處歇息，而是到了校醫院。

“你中暑了，身體要緊，別強撐呀，要不請個假？”醫生擔憂地建議著。她搖搖手，拒絕了醫生的好意，笑著說自己還可以堅持，軍訓也快結束了，都訓練了這么久總不能錯過最后的匯演環節。這個女孩一掃我心中弱不禁風的形象，我對她多了幾絲敬佩。

于是就有了開頭的交友宣言。然而正式上課的前一天，在辦公室領教材時，我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她卻視而不見，徑直略過我快步走進教室內。我難免失落，許久以后的飯桌上才知道，她剛上初中近視度數就高達400度，不戴眼鏡看不清人的臉，更何況那時大家都穿著毫無區分度的迷彩服，我又曬得黢黑，她壓根就沒看見我，又怎會知道我的滿懷期待呢？

他們都說“友情是自己選擇的親情”，有太陽一般溫暖的楊小琰在身旁，我對這句話致以最高的認同。初中住校，不會鋪床，蓋著床單過了一夜。她知道后，立馬從對面寢室奔來，細致地為我套好被套。“好啦！你有啥困難都可以來找我。好朋友間不用客氣的。”她明明比我矮半頭，卻像一個知心大姐姐一樣為我的煩惱而憂愁，為我的喜悅而開懷大笑。長睫毛在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上撲閃撲閃地，笑起來像極了校園池塘邊的合歡花，縱使長期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也遮擋不住半分她眼里閃亮的光。

校外的砂鍋店是我們的秘密基地，一碗番茄酸湯米線和一份狼牙土豆永遠會準時出現在星期五下午的飯桌上。那是全校固定的“清掃校園”時間段，衛生檢查一結束她就牽著我馬不停蹄地沖出校園，我們將一星期的零花錢都拿出來，在小吃攤、奶茶店、超市里大手一揮，分食同一份砂鍋米線，默契地為對方點單，對彼此的喜好與忌口都牢牢記在心里：“一杯檸檬水，少糖加冰”“一杯紅豆抹茶飲，半糖去冰”……回到宿舍，交換各色小零食，盡情揮灑歡樂。不知從何時起，她已漸漸和我一般高，嘴角邊淺淺的梨渦還是從一而終地蕩漾著歡愉。她在我身邊，所有的陽光都不及她嫣然一笑。

如果說楊小琰是冬日里溫暖的陽光，那我就是虔誠地圍著她轉的向日葵，兩者永遠雙向奔赴。方程式與排列組合都讓我昏昏欲睡，下巴如小雞啄米般被課桌吸引去，她將所有知識點都一一整理好，孜孜不倦地給我講題、復習。楊小琰何等人也——打遍班級無敵手，常年吊車尾的我被她硬生生拉到了年級成績排名中間的位置。校園的廣播站里，來稿里總會有個姓楊的同學被點到，盡管每次名字故事都不一樣，但最終都指向她，那是我和她心照不宣的秘密。配著校園之聲，故事里的楊同學正在跟投稿人講“受力分析”。3年時光打馬而過，我們在天臺慶幸，每一天都是充實且快樂的。

然而，太陽偶爾也會被烏云遮蔽，向日葵也遠不止開花時節燦爛的面目，還有等待、忍受與離別。她說，整個青春期她最熟悉的就是我的背影，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可這個背影，能毫無顧忌地沖上去打招呼的機會愈發少了。中考離別之際，她笑著說沒事，可我知道她比誰都在意，因為我也是。她成績優異，不出所料地考上了市內首屈一指的高中，向日葵見不到太陽，會無精打采地低沉著頭。我留在了縣里的高中，即使和楊小琰保持著穩定的聯系，但還是在高中變得孤僻，對學習提不起絲毫興趣，渾渾噩噩混著日子。高二的一個假期時，她來跟我說：“你這樣下去不行哦，初中還有我給你補課，但高中就剩你一個人了，不抓緊點的話我們怎么去到同一個地方讀大學？”

從那以后，積極向上的信件雷打不動地寄來學校傳達室，全是溫柔鼓勵的話語。在她的精神鼓勵與陪伴下，我也定下心勤勤懇懇地鉆研每個科目，漸漸名列前茅。幸好，烏云不會永遠遮蔽太陽，后者會竭力透過云層傾斜光芒，最終照耀到那一束陰郁的向日葵上。

我的少女時代如果要拍成電影，那一定是楊小琰來執導，編劇、攝影、場務，她一人身兼數職，她對我這個大大咧咧的女主角太過熟悉，以至于會呈現一段我都未曾預想的青春時光。從軍訓時看到她梳得高高的馬尾開始，這個小太陽一般的愛笑女孩，不曾離開我的世界半步。我們的革命友誼從每一餐飯開始，在每一段距離里延長，在每一天中加深。初中時形影不離，高中時往返通信，到現在彼此牽掛，心有靈犀地約著見一面。

當初那懵懵懂懂的兩個小孩已經來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實現了當初的約定——大學處于同一個城市。到現在，我們已經攜手走過快10個年頭了，再沒有遙遠的距離橫亙在我們中間。從今往后，亦會像無數個曾經一樣，我們各自努力，奔跑著去更高的地方相見，續寫屬于我們的友誼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