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刻學文獻叢刊》前言

□ 谷 卿

世界各地域文明，其文字誕育，多以刻畫為最初樣態。蘇美爾人壓印字符于泥版，筆畫痕跡狀如楔形，兩河流域封印容器之印紋塊，有距今八千歲者；今所知古埃及最早文字，為烏姆卡伯大墓地U-j號墓中發現之牙制與骨制掛簽上刻符，“圣書字”淵源可測。至于中國，在已然相當成熟的殷墟甲骨卜辭以前，尚有賈湖刻符，或即文字雛形，而史前巖畫往往也由擊砸而成，謂為“巖刻”更妥。遠古制字之功，舊說皆歸倉圣，前人有辨之者：“無懷氏已刻徽號，伏羲已立書契，俱在炎、黃之前，豈得至黃帝而始制文字耶？”《易·系辭》言及文字創設，即稱“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劉熙載《釋名》曰：“契，刻也，刻識其數也。”先民草創初文以前，欲以記事，必只得借堅利之器契刻點線于物面，是故“刻鏤”與“書寫”本來同源，嗣后出現并傳衍至今的印章之類，便是這一現象與特質的孑遺——“印”即抑壓，“章”即圖文，而印章另一稱謂“篆刻”，二字正見“刻鏤”與“書寫”之合。

“篆刻”一詞原非囿于印章一事，約指銘刻古字或鏤琢花紋，后也引申得藻飾造作、雕鑿過甚之意。《南齊書》載明帝丁卯詔令：“自今雕文篆刻，歲時光新，可悉停省。”《石林燕語》評柳開“英雄之士，不工篆刻”，即稱其人率真自任、不拘小節。《孟子集注》釋“符節”，云是“以玉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按符節刻字不用反文，自非璽印之屬。不過，今日“篆刻”之詞意內涵已極顯窄薄，略謂藝術領域之篆文印章及其鐫制，既不指向治印以外目的的篆書銘刻與作品，也不含括文字并非篆體的實用印章。詞義由豐而約的古今變化，也恰能反映“篆刻”漸與物質意味更強的“印”相脫離，進而演作獨立的藝術門類：自以“篆刻”二字專為論印，足知論者目光遂由此聚焦于“印”之文與“印”之藝。

從“戳記”“信璽”“關防”，到“朱記”“印模”“私押”，就此諸種稱謂即可知印章實用功能始終重要，其為標明物品歸屬、個人身份初起，后延拓至貿易與行政領域，象征信用、代表憑證、確認權威，并令此訊息能得復制。唐人《述書賦》“印驗”一段及《歷代名畫記》“敘古今公私印記”一節，皆敘印事，然不過是欲以“稽古”，而為閱玩、鑒藏之助；宋人米芾自矜“填篆有法”，可見對印章抱持一種藝術興味，但仍然視之為書畫的附庸，知此立場，始能理解何以米芾每于劇跡虛白處鈐朱無度，而后世清帝之奇癖或導源于茲。

至元人吾丘衍撰《學古編》，篆刻印章之學終有一時集大成之作。是著首列“三十五舉”，詳論篆字源流、正變、特征、分類、習篆門徑、作篆要訣、擇篆方法，分論白文印、朱文印、三字印、四字印、名印、表字印、軒齋印、道號印等；次列“合用文籍品目”，列小篆品、鐘鼎品、古文品、碑刻品、器品、辨謬品、隸書品、字源、辨源等，極見學殖堅厚；又附洗印法、印油法、取字法、摹印法及“世存古今圖印譜式”于后。有關篆刻的學、藝、道、技種種，《學古編》盡已大備，四庫館臣亦極稱善，贊其“多采他家之說，而附以己意，剖析頗精”，“所列小學諸書，各為評斷，亦殊有考核”。由是而能知，“篆刻”之為“學”，其“篆”與“刻”皆自具體系，辨字、擇體、寫篆、擬式、補白、鐫刻、制油、鈐蓋、洗濯、摹拓等，悉有法要可資奉遵。故“篆刻”之學，實不當因注目于物而受所拘限，亦絕非僅止研藝而已。

周應麐篆《印問》，明天啟三年秀水周氏六書閣刊印

有“篆刻”自有“篆刻學”，有“篆刻學”必不能無“篆刻學文獻”，今我輩同人輯錄歷代與篆刻學相關之譜錄、專論、筆乘、題跋、傳記、韻語及叢編等，聚為“篆刻學文獻叢刊”，以便讀者集中省覽，且不無廣“篆刻學”之義的愿望。叢刊所收，多系傳統子部藝術類文獻中“篆刻之屬”，部分可計為史部目錄類“金石之屬”與子部雜家類、小說家類文獻，吟詠之什則出集部。清季民國以來，地不愛寶，金石復興，印人咸能于殷甲周金、秦權漢洗、晉磚唐鏡之中汲求古方，由此反哺篆藝以造新境，而學人有預其流者，如吳大澂、羅振玉、王國維、容庚、商承祚等輩，孜孜矻矻，窮究篆籀之源，更以編理、校勘文獻為能事，所遺珠玉，皆有裨于篆刻之學，叢刊盡量采入，以存見一代碩果光華。

倘用現代學科與學術眼光加以審視，本叢刊匯輯之“篆刻學文獻”，不妨暫歸于“藝術史”范疇，看似駁雜多端，內容則大體不出“摹錄印文”“刻鑄印章”“鈐拓印蛻”“撰修印史”“記寫印人”“述談印事”“賞鑒印藝”及相關之“研考篆文”與“評騭字法”者。叢刊雖非以求全為務，然尚有補苴增華的可能與必要，往賢杰構與來哲新篇，悉所是期，今僅初具規模，深盼學界方家、藝林同道有以見教、賡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