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塔的文化內涵與審美情趣

□ 崔 勇

唐代詩人杜牧《江南春》絕句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說的是大江南北有無數千姿百態的中國塔，這里所謂的中國塔不但是藏傳與漢傳及南傳的中國式的佛塔，還包括其他類型的塔（譬如塔廟、塔院、臺塔、文筆塔、文峰塔、風水塔、墓塔、過街塔、異型塔等），中國塔的建構與類型及其蘊藉的豐富文化內涵與審美情趣耐人尋味。

一般人只知道中國塔受印度影響，卻不知中國塔也有自身的緣起及衍變。中國塔與印度塔淵源流長是顯而易見的，但與泰國、緬甸、柬埔寨、越南、老撾、尼泊爾、日本、韓國、朝鮮、爪哇、馬來西亞、新加坡諸國的塔同質異構而別具一格，且相互影響。

中國塔內結構

密檐塔

中國塔的發展大體上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東漢到唐朝初年，印度的“窣堵波”開始和中國的傳統建筑形式相互結合，是不斷磨合的階段。第二階段，從唐朝至兩宋、遼、金時期，是中國塔發展形成自身特色的登峰造極時期。唐代的塔一般不尚修飾，追求的是簡練而明確的線條、穩重而端莊的輪廓、親切而和諧的節奏，唐塔所表現出來的是唐人豪放的個性和氣度。而宋人卻是刻意追求纖秀、精雕細琢、柔和清麗，所以宋塔便在裝飾表現的外在方面開拓出新的境界，極力渲染令人耀眼的輪廓變化和典雅的形式美。至于與宋對峙的遼代和金朝，則是在唐風宋韻的混合中譜寫出又一輝煌篇章，宗教內在的感召力是造佛塔及其表現的重要主題。中國塔第三階段，從元代經明代到清代，是中國塔發展至歷史終結時期。元代以后，中國塔的材料和結構技術向更高層次突破，而且在形式上又有新的進展，最為明顯的是隨著喇嘛教的傳播，瓶形的喇嘛塔進入了中國佛塔的行列，這種帶有強烈異域風格的喇嘛塔長期保持了莊重壯碩而又均勻豐滿的造型，從元至清的600年間，致使中國塔的建造出現一次回光返照的高潮。在兩千多年的歷史衍變過程中，中國塔像石窟寺與寺廟一樣受啟于印度而日益顯出中國化態勢。

面對千姿百態、豐富多彩的中國塔，建筑歷史與理論家王世仁在《塔的人情味》一文中指出：“中國的佛塔是人的建筑，不是神的靈境，它凝聚著人的情調，它有很濃烈的人情味。”

喇嘛塔

多寶塔

中國塔除通常的基本類型之外尚有獨樹一幟、親切自如的特類塔，譬如塔廟、塔院、臺塔、文筆塔、文峰塔、風水寶塔、墓塔、保叔塔、異型塔等。文峰塔是中國古塔之一，外來佛塔與中國樓閣及建筑結合后的中國塔在建構方式與規定型制方面出現了三個不約而同的走向：其一是象征佛教意義的純粹佛塔建構及其類型；其二是具有實際意義的各種各樣實用理性的中國式塔；其三是適應中國文化具有社會意義的風水塔。這三種中國化了的塔盡管在造型和結構上與原有的印度佛塔沒有大的區別，但它的內涵與文化意味卻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譬如“文峰塔”屬于風水塔之列，也稱為“文筆塔”，中國人素來以為文風興衰牽涉到當地生民的文化事業興旺與否，又與毛筆的運用及蘊藉有不解之緣，故有的地方受此啟發，將塔設計成為一豎立的毛筆，尖銳細長，聳立直上，故稱之為文筆塔，以期文運昌盛。文風塔、文運塔、文光塔、文通塔、云龍塔等稍微不同稱謂的塔，均受到魏晉南北朝以來以郭璞為宗師的中國“風”“砂”“穴”“口”“藏風聚氣”“風水寶地”的風水思想影響。元末明初，隨著科舉制度的深入以及風水學說的普遍流行，人們迷信當地科舉文風是由于地形風水所決定，尤其是江浙富庶地、江南人文藪，一般在城鎮的東南或西北建造高大的文峰塔以為壓勝，回轉文風，振興當地的文化。由此可見，文峰塔可以說是佛塔變體的典型代表，距佛塔初創的佛殿供養及舍利供養的宗教要求甚遠，它往往按照陰陽風水理念觀察來決定其造型與選址，從堪輿的角度查看，坐落在中國大江南北的村鎮中的各式各樣的文峰塔、文筆塔、文昌塔往往選擇居住場所中最好的地理地位而興建，或山巔，或水口，或道路交合處，或街道對景處，或聚落中心地段，成為鄉鎮環境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占有主導地位，起到很好的配景及協調周邊文化與自然生態環境的作用。如淮安的文通塔、揚州的文峰塔、灌縣的文光塔、河曲的文筆塔、曲沃的文峰塔、江油的云龍塔等等都是久負盛名的文峰塔。文峰塔大量建造，其形式多為磚結構的密檐式和樓閣式塔，有些文峰塔則是上述造型的異體。各地區根據對風水的見識，一般將文峰塔建在村落的外圍，在山區則建在村落的正對山上。中國風水塔有別于各類佛塔，顯然受風水堪輿與道家陰陽觀影響，因此不妨將這種名目繁多的特類塔統稱為風水塔，且共同具有祈禱性、象征性、避諱性、標志性等特性，每個地方的風水塔又不盡相同而蘊藉濃濃的風土人情味。客觀地說，明清已降，在中華大地上出現種類繁多的風水塔，除極少數建筑精品外，大多粗制濫造，距離建筑文化遺產所要求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文化價值、科學價值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