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散盡暖春歸

松子

作者有話說：給他們寫了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給十六歲的她編造了一個姍姍來遲的禮物。雖然這個可能永遠(yuǎn)不會實現(xiàn)，但在平行時空的圓滿，也會令這個女孩感到安慰吧。

他只同她說了這么一句話：“可是齊湘園，你喜歡我，是無價的。”

1.齊湘園

二十歲那年，齊湘園碰到了位號稱預(yù)言家的騙子，說她會在今年冬末春初的時候遇到良人，并且兩人在經(jīng)歷五年的愛情長跑后，會順利邁入婚姻的殿堂。

聽起來，和大部分正常人的生活流程沒什么區(qū)別，不過很可惜，齊湘園打心眼兒里認(rèn)為自己不是正常人。所以，她付完錢后就直接拉黑了這位預(yù)言家的微信，以此教育險些“中招”的舍友：“這就叫網(wǎng)絡(luò)新型詐騙，專騙你這種無知少女，幸虧我火眼金睛。”

舍友被她正氣凜然的樣子鎮(zhèn)住了，愣了好久才找回聲音：“可是……現(xiàn)在這世上還有只騙一分錢的騙子嗎？”

“那是你不懂，騙了一分，就會騙一百。”齊湘園輕哼了一聲，“再說了，我從來沒有堅持喜歡一個人超過一年，更別說五年了。”

這話倒是不假，齊湘園雖然沒有談過幾段戀愛，倒是喜歡過不少人，可是不知怎么，每當(dāng)對方開始回應(yīng)，她便會感到厭倦，慢慢地就會喪失所有的興趣。按照現(xiàn)在比較流行的說法，這種癥狀叫作性單戀，可齊湘園不這么認(rèn)為，只因她有她的例外——一個兩年未見的人。他們之間的故事，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不過結(jié)局并不愉快。

不愉快到，現(xiàn)在的齊湘園回想起人生的第一次告白，還是會心頭一震，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少年冷漠的眉眼和他冷漠的反問：“那你現(xiàn)在和我說這些，難道是希望得到一份被整蠱過的感情嗎？”

就是這么句莫名其妙的話，齊湘園記住了整整兩年，她越想越不服氣，越不服氣越要證明——證明他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棵樹”。

可惜事實證明，尋尋覓覓這么久，她還是沒能找到那棵贏過他的“樹”。

旁觀的朋友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了一下：“你每次的心動對象，不是走路像趙樹意，就是聲音像。你放過你自己吧，而且這對他們來說也不公平。”

聞言，齊湘園低下了頭，小聲說道：“喜歡沒有公不公平。”

其實，她覺得自己也沒有非趙樹意不可，她只是在等一種感覺，一種只要近似于他的感覺，只要一點就好。

可是，她還是無法欺騙自己，因為她知道，趙樹意才不會像他們那樣回應(yīng)她。

2.趙樹意

十九歲那年，趙樹意只確信了一件事，他不是喜歡留著短發(fā)的女孩，他只是喜歡齊湘園。這種喜歡，是千米長跑時腳下生的風(fēng)，是三步上籃后回望看到的第一個人。

在趙樹意看來，他不是沒有主動過。他每天都會掐好時間，為了在校門口偶遇她時，毫不費力地說一句：“好巧。”也會在她非要冒雨回家時，裝作自己一不小心多帶了一把傘。

十幾歲的喜歡繞來繞去，無非就是那么幾件事。而對于二十歲的趙樹意來說，喜歡是勇敢者的游戲，他不信有人會惦念一個人兩年，反正一個人生活也沒什么不好的。只是有時候，身邊的人比他還著急，急著問他有沒有心儀的女生。

趙樹意歪頭說了個“有”，腦海里浮現(xiàn)的還是齊湘園少時的模樣，他緩緩笑開了：“一米六，短頭發(fā)，笑起來會瞇眼睛的女生。”

他不信有人會惦念一個人兩年，可他是。

這兩年來，趙樹意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齊湘園的消息，但都挺讓人添堵的，更糟心的是這人還兼職當(dāng)牽線的紅娘，把他的微信推給了另外一個女生。說起這事，原先他也是不知情，加好友之后也沒聊過多少，只是某天看到這個女生曬的一張聊天記錄，才后知后覺地點了個贊。

聊天記錄上的備注，是齊湘園。

他眨了眨眼，評論道：“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齊湘園？”

問完，下一秒就有人私聊了他，但不是齊湘園，是這條朋友圈的發(fā)送者，她可能是一時疏忽忘了設(shè)置屏蔽好友，所以找的理由都沒什么說服力：“齊湘園不是沒有你的聯(lián)系方式嘛，所以就拜托我來添加你為好友，看看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看到這里，趙樹意短促地笑了一聲，開始敲“那她這兩年來過得怎么樣”這句話，頓了頓又選擇刪掉，接著打：“那她為什么不自己來找我？”

對方沉默了很久，才回道：“她覺得很打擾。”

“談不上打擾。”他賭氣道，“我早忘了她。”

喜歡一個人就該有所渴望和期待，可趙樹意不敢憑借一些捕風(fēng)捉影的試探，就稱之為是苦盡甘來。

因為他知道，齊湘園其實根本不喜歡他。這一點還是高中畢業(yè)后的某一天，趙樹意和他們共同的朋友周明聊天時，無意聽到的：“你說齊湘園？她昨天還說，除非一個月有三十二天，否則喜歡上你的概率基本為……”

“為什么？”

“為零。”

所以這樣的人，就算有一天真的跑來和他表白，都會讓他覺得虛幻得如同一場夢，而這個荒唐的假設(shè)居然還成真了。

3.齊湘園

他說他早把她忘了，齊湘園原是有些信的，直到他們再次相遇。

那天，齊湘園的運氣有點背，一大早睡過了頭，買早飯還多付了兩塊錢，急急忙忙趕到學(xué)校圖書館的時候，她所需要的那本教輔資料還早就被人全部借走了。所以實在是沒辦法，她決定去校外的書店買一本，但一連問了幾家都毫無收獲，只得乘車去往市中心的新華書店。

教輔資料在二樓靠窗的書架上，傍晚的落日余暉將書脊的印記燙到發(fā)亮。

微微瞇起了眼睛，齊湘園徑直走過去，目光滑過一排排高低不平的書，最終站定。她抬手去取這本書，視線上移時卻又頓住了。

在書與隔板的間隙里，有一雙太過熟悉的眼睛，現(xiàn)與她遙遙對視。

命運的齒輪又一次翻轉(zhuǎn)，齊湘園這才明了，很多事可以在權(quán)衡利弊后作假，可心跳不能。她慌張地錯開視線，抱著書快步往反方向走，卻在拐向樓梯口時和趙樹意撞到了一起，確切地說，是她單方面撞上了他。

“對不起。”

趙樹意偷偷彎唇，努力蹙起了眉，想要訛她：“對不起有什么用？你把我衣服弄臟了。”

不就是撞了一下，怎么可能把衣服弄臟？！齊湘園覺得他要訛她，可她暫且找不到證據(jù)，只能忍氣吞聲，低著頭小聲說道：“我們這樣也挺打擾別人的。這樣吧，我們先加個微信，等我今天忙完手頭上的急事，就給您賠償好嗎？”

“好啊。”他說，“希望你不會食言。”

說到加微信，如果算上這一次，其實是齊湘園添加趙樹意為好友的第五次，她前前后后刪了他四次好友，且每一次都干脆利落，理由也五花八門。

她寫完項目研究報告后，愣神了好久，才在微信搜索欄輸下了一個倒背如流的微信號。

猶豫間，微信界面推送來了新消息：Sin申請?zhí)砑幽銥楹糜选?/p>

Sin？我還Cos呢。齊湘園抿了抿唇，還是選擇了同意，正當(dāng)她還在組織道歉的語言時，對面突然打來了語音通話，嚇得她閃去了宿舍陽臺，這才按下了接聽：“喂，您是齊湘園女士嗎？您男朋友在本店消費沒帶夠錢，需要您來贖回去。”

齊湘園時常覺得，如果她人生中大小不一的折磨可以集成一個冊子，那么趙樹意絕對是最為濃墨色彩的一筆。畢竟，不是每個折磨都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冬天夜晚九點還要她趕去飯店付錢，給疑似是醉鬼的趙樹意打車回家，然后趕在宿舍規(guī)定的門禁時間前回來。

所幸一切都有驚無險，可那晚的齊湘園還是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腦子里回想的還是趙樹意臨走前附在她耳邊說的一句話：“齊湘園，兩年了，七百多個日日夜夜。”

他嘆了一口氣，聽上去還有點委屈：“我一直在等你。”

4.趙樹意

說完那句“我早忘了她”，趙樹意就開始后悔了，他從前是埋怨過齊湘園的，埋怨她對待感情不認(rèn)真，埋怨她整蠱他的真心。可反思一下，他也不是“一身清白”，他沒有大大方方地表達(dá)喜歡，只知道這兩年來為了一文不值的面子，說了不少的反話。

如果她這一生注定會和一個人走到一起，那為什么不能是他？他好像也沒那么糟糕吧。

所以，當(dāng)他們學(xué)校和齊湘園所在的學(xué)校展開了學(xué)生交流項目時，趙樹意毫不猶豫地報了名。人至少有一次奮不顧身的經(jīng)歷，才不枉耿耿于懷這么些年，既然喜歡是勇敢者的游戲，那么他再也不想做畏首畏尾的膽小鬼了。

那晚借著醉意，趙樹意在出租車上和她說了心里話，卻只得到了輕飄飄的四個字“你喝醉了”。他醒來后還是有些懊悔的，第一時間打開了他們的聊天界面，刪刪減減了半天，最后說道：“抱歉，昨晚麻煩你了，我發(fā)錢給你。”

齊湘園沒收：“算了，就當(dāng)是弄臟你衣服的賠償吧。”

“那我請你吃飯。”他秒回。

然后對方就沉默了。

以趙樹意對她的了解，只要是當(dāng)下無法解決的事，就可以姑且留到第二天，可是明日復(fù)明日，明日何其多？他向朋友詢問了她每天的課表，在上學(xué)的必經(jīng)之路上等到了她，一見面就問道：“為什么躲我？”

“我沒有。”她低了低頭。

“那和我一起吃飯。”

“我減肥。”

“那一起健身。”

“我腿疼。”

……

趙樹意更加確定了，她在躲著他。沉默了一會，齊湘園干咳了一聲：“如果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去上課了，回聊。”

于是，事情又一次陷入了低迷。

而轉(zhuǎn)機是在接下來的一個雨天。

彼時，路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趙樹意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正巧碰上了在門口等雨變小再走的齊湘園，他撐開了雨傘，走到了她的身邊：“一起走吧。”

“不用，我朋友等會來給我送傘。”

“朋友？男生女生？”

“男生。”

“男朋友？”

“趙樹意，你還有完沒完？”她忍不住紅了眼眶，“你當(dāng)初那樣拒絕我，現(xiàn)在又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你是不是覺得特好玩兒？特有成就感？”

“那你呢？”趙樹意輕聲問。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是真心喜歡我，還要和我表白，讓別的女生來加我好友，你真的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嗎？”

5.齊湘園

關(guān)于喜歡趙樹意這件事，齊湘園只告訴了一個朋友，她想不通是什么開始喜歡上他的，可能是每次總能很巧地遇到他，又可能是那個雨天、那把雨傘。可她太自卑了，自卑到當(dāng)別人提起趙樹意時，她都會急忙撇清關(guān)系，然后口不擇言地放話：“除非一個月有三十二天，否則喜歡上他的概率基本為零。”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是這么句話，令他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兩年。

在這兩年里，齊湘園對趙樹意的渴望，從“他能喜歡我”慢慢變成“平平安安就好了”，即便生生不見。并且長大之后，她慢慢發(fā)覺這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接受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

因為普通，所以就是有很多無能為力的事，比如兩心相悅。

坦然接受這個設(shè)定后，齊湘園決定向前看。可偏偏，就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現(xiàn)了瓶頸，那個已經(jīng)被她放棄的人突然冒了出來，張口就說：“我一直在等你。”

與其說信不信，不如說敢不敢。

所以圖書館那晚，齊湘園是真的越想越生氣，她的理智，在聽到他說“不是真心喜歡我”后就蕩然無存，她氣勢洶洶地拋下一句“難道還要我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說完便轉(zhuǎn)身走進(jìn)雨里，走了一半又折了回來，一把奪走了他手里的雨傘：“你找真心喜歡你的人給你送傘吧，反正我的心是黑的。”

聽完圖書館事件的始末，舍友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可是……那不是人家的雨傘嗎？”

齊湘園后知后覺，默了默又說：“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憑什么貶低她的真心？她一想到這話就更生氣了，左思右想也不明白，最后只好選擇拉下臉來找他問個究竟。就在她準(zhǔn)備發(fā)送反復(fù)檢查了N遍的質(zhì)問時，舍友突然發(fā)出了一聲驚呼：“齊湘園，你被掛在表白墻了！”

一波還沒平，一波又起了。

齊湘園就著舍友遞來的手機，面無表情地看完了一出“惡人先告狀”的戲碼。

“受害人”趙某某于21日晚遺失了一把雨傘，無奈之下只好求助學(xué)校表白墻，言辭懇切，態(tài)度真誠，引得無數(shù)好事者提供線索。緊接著，有人在評論區(qū)上傳了一個視頻，但畫質(zhì)太過粗糙看不出“作案人”的相貌，只知道這人相當(dāng)囂張，大庭廣眾之下就搶走了別人的雨傘。

一口氣差點沒喘得上來，齊湘園立刻刪掉了編輯好的話，她直接打了一個語音通話，對方一接聽，她就是一通瘋狂輸出：“趙樹意，我反悔了，你不僅要還我飯錢，還要請我吃飯，還要給我精神損失費，外加恢復(fù)我的名譽。”

那頭靜了靜，然后笑出了聲。

聞及，她更是怒不可遏：“你還笑？！你完了，你等著我用一輩子去追殺你。”

“好啊。”他依舊是笑。

6.趙樹意

那些天里，趙樹意見了一次高中同學(xué)周明，還沒等他開口，對方突然開始號啕大哭：“以前上學(xué)的時候，我確實干了不少糊涂事，但是樹意，我最對不住的人可能只有你一個。”抽泣了一下，他又反復(fù)強調(diào)加確認(rèn)，“你先保證，你聽完不打我。”

“我盡量吧。”

“其實那年，園園還說了另一句話……”他的心一橫，“她說才怪，除非一個月有三十二天，否則很難不喜歡你。”

或許，真的有那么一種可能，原來他們一直在互相暗戀。

小的時候，趙樹意的父母工作忙，他哭著鬧著尋求陪伴只會得到斥責(zé)，于是久而久之，他寧愿漠然視之，他怕自己剛給出真心，就被摔得稀碎。當(dāng)這樣的人喜歡上一個人，一面看著自己好不容易建起的圍墻被她推倒，一面又害怕承擔(dān)掉眼淚的風(fēng)險，所以為了避免這一切發(fā)生，他們對開始十分謹(jǐn)慎，甚至寧愿不開始。

說到底，他們還是愛自己更多一點。

思及此，這一刻的趙樹意對周明笑著搖了搖頭，他突然想起從前上公共課時老師說的一句話：成年人是不會做沒有結(jié)果的事的。他那時不知道該怎么辯駁，似乎在這路遙馬急的人間，所有的事都是權(quán)衡利弊后的結(jié)果。

這個問題他想了好久，可能是太年輕了，也沒有那么長遠(yuǎn)的眼界，還是只想爭朝夕。

彼時，周明見他遲遲不開口，徹底亂了陣腳：“樹意，你還是打我吧，你沉默，我害怕。”

聞言，趙樹意挑了挑眉，當(dāng)真是緩緩伸出了手，只不過他還是停頓了幾秒，最后還是落在了對方的肩膀上：“謝謝你和我說些。我從前也做了糊涂事，現(xiàn)在我只想把人追回來。”

話是這么說沒錯，可惜趙樹意趙大少爺，數(shù)來數(shù)去也就只喜歡過這么一個人，嚴(yán)謹(jǐn)點來說就是，追人經(jīng)驗幾乎為零。

常常他說著說著，就把人氣跑了。

既然注定是語言的“矮子”，那只好做行動的“巨人”。

寒潮來臨，氣溫下降，趙樹意在商場里逛了好久，買了一大堆防寒衣物，結(jié)果適得其反，只因齊湘園一打開裝滿東西的包裝袋就皺起了眉：“趙樹意，你為你抹黑我的形象而感到愧疚的話，我一點意見都沒有，可問題是，你能不能少買點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氣我啊？”

隨后，她便拎起了兩雙情侶手套：“我沒有男朋友好不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追我。”

其實也不虧，至少套到了有用的情報，趙樹意的眼睛亮了亮，說：“對。”

齊湘園愣了愣：“什么對？”

“他們以為的沒錯，”他說，“我確實在追你。”

“你是突然瞎了，還是腦子撞壞了，還是失憶了？”聽起來，她顯然是不信的，不信一個曾經(jīng)那么討厭她的人，突然在這兩年里就回心轉(zhuǎn)意。可現(xiàn)在的趙樹意比任何時候都要認(rèn)真，他輕輕搖了搖頭：“你這個反應(yīng)是不對的，你要說，我很難追的。”

緊接著，他又說：“而我會說，沒關(guān)系，我跑得快。”

7.齊湘園

齊湘園回了句“有病”，然后落荒而逃。

除了覺得莫名其妙，她沒有更多的成語來形容他了，她和舍友抱怨道：“時代在進(jìn)步，物種也在進(jìn)化，現(xiàn)在連男人的心思都成了海底針。”

舍友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你之前不是說，你們社團(tuán)最近正在排練一部話劇，還缺一個演員嗎？”

說起這事，那確實很令人頭痛。大一開學(xué)的時候，為了學(xué)分，齊湘園隨便進(jìn)了個一聽名字就很悠閑的社團(tuán)，想著無非就是每天鑒賞話劇。可惜現(xiàn)實很“骨感”，她稀里糊涂地成為社長，且痛并快樂著。快樂是因為社長可以加十分學(xué)分，而痛苦是因為，她必須得向?qū)W校證明本社團(tuán)的重要性，在驗收時需要上交一個節(jié)目。

這次排練的話劇致敬了電影《小婦人》，但經(jīng)費有限，不過好在劇本已定，演員還差個臺詞巨多的女主角Jo（喬）。至于臺詞第二多的Laurie（勞里），自然是齊湘園，她作為社長又不能選擇臺詞太少的，可是又不想選太多的，只好退而求其次。

她考慮了舍友的建議，猶豫了一下：“可是……是個女性角色。”

舍友大手一揮：“沒事，你都說他的心思如海底針了，想必情感也細(xì)膩到和女生差不多。”

齊湘園想了想，也對，隨即就聯(lián)系了趙樹意，對方爽快地答應(yīng)了。

本以為演員定完就不會再出差錯，可不料，成也趙樹意，敗也趙樹意。

排練的那天，校社聯(lián)的督導(dǎo)老師突然造訪，一眼就看中了人群中的趙樹意，笑瞇瞇道：“這就是Laurie吧？還真別說，長得是有那么點像。”臨走前還不忘補一句，“其他的我也暫且看不出什么，不過這個Laurie真不錯，千萬別換了。”

齊湘園除了干笑，什么也沒說。老師走后，她才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趙樹意：“長那么高有什么用？”

他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蠻不講理。”

“你說什么？”

“我說你可愛。”

“……”

齊湘園沒再過多糾結(jié)，她翻了翻臺詞本，感覺Jo和Laurie的臺詞量沒差太多，特別是兩人在草地上爭執(zhí)不下的那一段，各占半壁江山。

正式排練之前，他們對了對臺詞。

趙樹意握著本子，站在她的面前，聲線低沉，發(fā)音標(biāo)準(zhǔn)：“I?can't?love?anyone?else，Jo.I?only?love?you.”

——我不會愛上其他任何人，我只愛你，喬。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齊湘園就很喜歡聽趙樹意讀英語，她也說不清和班里的其他同學(xué)不一樣在哪里，可就是會被他吸引。不過后來她才知道，他之所以和別人不一樣，是因為他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就像一句電視劇臺詞所說：“河里的蝦與海里的蝦能生活在一起嗎？”

當(dāng)然是不能的。齊湘園突然理解了這一時期的Jo，她清楚地意識到，喜歡和合適是兩件事。所以，她懷著與角色一樣的飽滿情緒，對完了接下來的全部臺詞，末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要不今天咱們就到這兒吧？”

沒能立即得到趙樹意的回應(yīng)，她不由得轉(zhuǎn)過臉去看他，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眶有些泛紅，于是自揭傷疤的同時還嘲笑了一把：“這就是話劇而已，不用入戲太深。再說了，你之前拒絕我的時候不也挺爽的嗎？”

他回答：“我只是舍不得。”

“什么意思？”她不太明白

“我舍不得你。”他這樣說。

8.趙樹意

趙樹意知道是臺詞，卻還是忍不住代入了自己。余后的幾天，他再沒有主動找過齊湘園，除了排練話劇。至于原因倒不是完全因為心懷愧疚，而是他還要處理另一件瞞著她的事。

本科畢業(yè)后，家里人希望他申請英國利茲大學(xué)的研究生，爭論了很久，最后都是不歡而散。

于是，趙樹意索性左耳進(jìn)右耳出，堅決反抗到最后一秒，他對不起過齊湘園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另一方面，因為家境優(yōu)渥，趙樹意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但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人，也有自己想控制卻無法控制的事。

因為太無能為力了，所以只好等一等。

可時間從不等人，眼看還有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白出這一切，在一切到來之前。

最后一次排練結(jié)束，趙樹意逆著人流在灰暗的走廊里找到了齊湘園，他耐心等她把教室門鎖起來，心里還在想著如何找到這個話題的開始點，忽聽對方平靜地問道：“你不是要追我嗎？這么快就半途而廢了啊。”

“我這兩天有點急事。”

“好巧，我也有點急事，是關(guān)于你的。”她借了話劇的由頭，“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明天就要演出了，我們跳的舞還沒有很合拍。”

“好。”他向她伸出了手。

在電影《小婦人》里，Laurie邀請Jo跳舞，跳到最后可以說是群魔亂舞。而在現(xiàn)實里，齊湘園和趙樹意也沒有好到哪里去，他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肩并著肩，邊跳邊小聲地笑著。

影子疊著影子，只有月亮知道他們各自的心事。

驀地，齊湘園停了下來，她的笑容一點點變小，直至化為嘴邊的一聲輕嘆：“趙樹意，我曾經(jīng)是恨過你，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夢見你死了，哭得很傷心。那時候我就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你平安就好了。”

“齊湘園……”

“你朋友和我說，早早放棄比較好，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不愿意相信，直到后來他們說你畢業(yè)之后就會去留學(xué)，我才信了。”長嘆了一口氣，她低頭按了按潮濕的眼角，繼續(xù)說道，“所以，你不會知道，我現(xiàn)在還能和你面對面站著，是一件多么值得高興的事。”

趙樹意啞然，他這才驚覺，原來她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他只好和她說：“那些都不重要的。”

“那個學(xué)校、那個地方，我都了解過。十八萬一年的留學(xué)費，七千塊錢一張的機票。”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問我喜不喜歡，不如問我敢不敢。”

小時候看的電視劇里，男女主角常常由于現(xiàn)實原因無法在一起，演得多了就俗氣了。可不可否認(rèn)的是，這樣的事還是會不可避免地發(fā)生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并且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默了默，趙樹意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淚，他好不容易拼圓的鏡子，不能再碎第二次。

因此，他只同她說了這么一句話：“可是齊湘園，你喜歡我，是無價的。”

9.齊湘園

喜歡是無價的，喜歡是無法阻止他奔向更好的人，可喜歡也是一次又一次被堅定地選擇，是趙樹意在齊湘園膽怯時說的那句：“你就是最好的人。”

所以，齊湘園喜歡趙樹意的第六年，她終于把那棵遙不可及的大樹栽進(jìn)了自己的園子里。他們在一起后的沒幾天，她在無意之中，還有幸見到了趙樹意的父母。

那天天氣很好，全天無課，齊湘園一覺醒來就發(fā)現(xiàn)銀行卡里多了一筆家教費，她得意揚揚地截屏給趙樹意看，想要得到一句夸獎。然而，對方直接發(fā)來了餐廳定位，說：“園丁栽樹不易，最近都餓瘦了，快來補補。”

事情一直到齊湘園出校門都沒發(fā)生什么太大的轉(zhuǎn)折，直到她開始打車時才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問題，簡單來說就是等了十多分鐘都沒打到一輛車。也是同一時刻，一輛黑車行駛了過來，車窗搖了下來，副駕駛位上坐著一位保養(yǎng)得相當(dāng)好的中年女子，她露出了一個慈善的笑：“同學(xué)，你想要去哪里啊？”

齊湘園連忙走上前去，報了個地址。

熱心阿姨驚訝地捂了捂嘴：“正好我們也要去那家餐廳，一起走吧。”

“那就謝謝叔叔阿姨了！”

“小姑娘太見外啦。”

一路上，熱心阿姨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齊湘園聊著天，還狠狠吐槽了她不聽話的兒子，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他就算是不想要出國留學(xué)，也最起碼告訴我們，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吧？這個不孝子！”

齊湘園聽到“出國留學(xué)”這四個字，一下子就想到了趙樹意，她想了想他口中說的與父母的關(guān)系，忍不住勸道：“阿姨不要生氣，生氣對身體也不好。我覺得你們可以試著溝通一下的。”

“溝通？”熱心阿姨反應(yīng)更激烈，“每次溝通都是我說五句話，他說一個字。”

這也太過分了。

于是，齊湘園也成功加入了吐槽。

又過去了不知多久，導(dǎo)航顯示已經(jīng)到達(dá)目的地，齊湘園忙打開微信：“叔叔阿姨，我付一下車錢吧。”

“沒事，一家人客氣什么。”

一家人？齊湘園隱隱覺得不對勁，莫非是同住一個地球村的一家人？想到這里，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趙樹意打來的視頻通話。

她按下了接通：“我馬上就到了。趙樹意，我今天遇到了兩位特別好的叔叔阿姨，我給你介紹一下。”

鏡頭一轉(zhuǎn)，趙樹意滿臉黑線：“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10.尾聲

齊湘園二十五歲的那一年，和趙樹意回到高中母校拍了一組婚紗照。在從前的教室里，她穿著婚紗坐在他的前面，恍惚中還以為回到了十字開頭的年紀(jì)，她忽然問道：“上大學(xué)那會，你的網(wǎng)名是什么意思？”在英語詞典里，Sin是罪的意思。

趙樹意單手撐著下巴，語氣虔誠得如在神父前禱告：“只有你能救贖我。”

編輯/代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