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供精人工授精女性患者治療期間心理體驗的質性研究

倪穎 童琛曄 黃立敏 錢聞 方瓊

(1.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生殖醫學中心，上海 200025；2.上海交通大學護理學院，上海 200025)

供精人工授精(artificial insemination by donor，AID)是將供精者的精子通過非性交方式置入女性生殖道內，以期達到妊娠目的的一種輔助生殖技術。主要針對夫妻中男方存在不可逆的無精子癥、嚴重少弱精子癥和不宜生育的遺傳疾病，女方生育功能正常，而使用人類精子庫捐獻精子達到生育目的。據統計[1]，有近百萬家庭需要借助AID達到生育目的。在接受供精輔助生育的夫婦中，精子來源并非自己的丈夫，因此，AID女性作為主要接受治療的對象，其心理負擔比其他不孕癥女性患者更為明顯和復雜，如經濟、社會、婚姻和家庭等，造成患者情緒的抑郁和焦慮[2]。因此，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的方法，了解AID女性患者治療期間的真實心理體驗，總結其主要的心理問題與壓力來源及困惑，有利于醫護人員、家庭及社會為其提供更有針對性的幫助。

1 對象與方法

1.1研究對象 采用立意抽樣法，選取2020年5-11月于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生殖醫學中心行AID助孕的11例女性患者為訪談對象，本研究獲得醫院倫理委員會批準 (審批號：[2020]臨倫審第[158]號)。納入標準:(1)男方確診為無精子癥。(2)排除染色體異常及遺傳疾病患者。(3)女方正在接受AID助孕。(4)患者能進行正常的溝通和語言交流。(5)知情同意并自愿接受訪談。注意選擇不同年齡、教育程度、職業背景的患者，以最大程度覆蓋異質人群，獲取充足和全面的信息。訪談樣本以信息“飽和”不再分析出新的主題為準，最終訪談11例，故樣本量為11。訪談對象一般資料，見表1。

表1 訪談對象一般資料(n=11)

續表1 訪談對象一般資料(n=11)

1.2方法 采用半結構式訪談法收集資料。研究者查閱相關文獻并依據研究目的初步制訂訪談提綱，并向2名生殖中心護理專家及1名倫理委員會成員醫生征求意見，確保訪談提綱的合理全面性和無誘導性暗示語言，并采用目的抽樣法選取2名患者進行預訪談，進行補充修改后形成訪談提綱：(1)您先生何時被診斷為無精子癥，得知診斷后您的想法和感受有哪些？工作、生活有什么變化？(2)您是如何看待AID助孕？主要的顧慮有哪些？(3)在助孕過程中，您希望得到哪些幫助？例如家人、朋友、醫護人員和社會等。訪談前研究者與受訪者充分溝通，介紹研究目的，說明本研究嚴格遵循保密原則,訪談結果完全匿名，并承諾錄音資料僅用于研究并會嚴格保密。獲得其同意后，簽署知情同意書，并使用錄音筆全程錄音。每次訪問1例受訪者，訪談時間為20～40 min，結合受訪者意愿選擇訪談地點，如中心會議室和閑置診室等。訪談過程中研究者注意保持語言的中立性，并積極引導和鼓勵受訪者，及時對其觀點加以確認。同時認真傾聽，注意觀察和記錄受訪對象的神情、語速和語調等非語言行為。訪談結束后24 h內，通過反復聆聽錄音內容，并采用Nvivo 11.0質性分析軟件，將資料逐字逐句轉錄，并結合現場筆記進行分析。資料分析采用Colaizzi 7步分析法[3]：(1)仔細閱讀所有資料。(2)提取有重要意義的陳述。(3)對反復出現的觀念進行編碼。(4)將編碼后的觀點匯集成主題。(5)寫出詳細無遺漏的描述。(6)歸納出相似的觀念。(7)返回受訪者處求證。

1.3質量控制 訪談前對研究員進行培訓，并事先與受訪者溝通建立信任。本研究通過深入訪談及多人交叉匯報來確保可信度。由2名研究者獨立反復仔細閱讀訪談記錄，同時結合訪談時記錄的被訪者的非語言行為，將符合研究目的的觀點及意見進行編碼、歸納和提煉。然后，團隊進行比較和討論，直至達成共識并形成最終的主題。

2 結果

對11名受訪者的訪談資料進行反復對比及總結后，最終歸納出接受AID女性患者治療期間心理體驗的6個主題。

2.1主題1：對配偶不育現實的多重負面情緒

2.1.1委屈、壓抑與無助感 受傳統傳宗接代觀念的影響，許多家庭把責任統統歸咎于女方。在確診男方不育后，大部分受訪女性心生委屈、情緒壓抑且感到非常無助。P5：“由于這個原因(老公無精子)，我無法正常成為一個媽媽，還要來醫院做這么多的婦科檢查(一臉茫然)，但是(皺眉)為了要孩子，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來醫院……”P6：“我父母不知道我老公的情況，他們都以為是我的原因，很為我操心，我感覺很不孝(雙手食指不停地交替循環，交談停頓了片刻)，有苦說不出。”P8：“平時工作很忙，沒有休息時間，每次來醫院都要向公司請假，我要絞盡腦汁的想各種理由，我不想讓同事知道我的情況。”

2.1.2恐懼和焦慮 漫長而復雜的治療，給女性帶來了沉重的生理和心理負擔，容易產生恐懼和焦慮感。P2：“我平時身體很好，很少跑醫院，現在為了要個孩子，要來醫院婦科檢查，抽血、打針、反復B超，這些(操作)都讓我很害怕。”P11：“每次將要來醫院，我就很緊張焦慮，晚上也睡不好覺。”

2.1.3悲觀和失落 當得知是男方因素導致不育時均表現出不同程度的震驚，繼而產生了嚴重的悲觀和失落感。P1：“當醫生告訴我，我老公沒有活動的精子，導致我無法正常懷孕，我奔潰了，失望和委屈一下子都涌了出來，感覺這輩子完了，沒有希望了。”P4：“我本以為我很堅強，從小在離異家庭長大，自己考研，經過不少困難，結婚后我以為苦盡甘來，但是遇到這件事(嘆氣)，我的內心一下子變了，害怕別人提到孩子，我無法面對。”P11：“特別害怕任何聚會，看到他們都有孩子圍繞身邊，唯獨自己沒有(孩子)，特別是不知情的同事每次興高采烈地調侃我時，我更傷心失落。”

2.2主題2：遭遇婚姻及兩性關系的下降

2.2.1婚姻質量下降，關系緊張 多位受訪者表示，在男方被診斷為無精癥后，男方的情緒和性格改變，導致夫妻關系緊張。P1：“剛開始檢查時，我丈夫都陪著我就醫，在醫生告知必須用精子庫的精子才能懷孕后，他每次借口忙，不再陪我(來醫院)，做人授檢查和手術，都是我一個人的事。”P4：“我家情況特殊，一直很珍惜我的婚姻，在診斷這個病之前，我們感情也很好。但是現在，他經常因為小事和我吵架(哽咽流淚)。”

2.2.2婚姻關系不確定感 供精的事實往往會給男性造成一定的自卑心理，勢必也會影響到兩性間的相處，讓女性對婚姻關系產生了一定的不確定感。P8：“關于生孩子，老公說尊重我的意思，要不要都可以，有時想多和他溝通聊聊，他卻不愿和我多說，我明白他心里有很多想法，就是不愿和我說，這樣的生活很累，不知能維持多久(嘆氣)。”P6：“我告訴我老公，我只在乎他，在乎這個家，但是他有些自暴自棄，每天很晚才回家，說在家面對我很壓抑，想逃離。”

2.2.3性生活的改變和滿意度降低 性是婚姻生活中重要影響因素，不孕癥是婚姻生活中重要負性事件，通常會影響夫妻的性生活。P3：“以前我們性生活很和諧，但是自從查出問題后，性生活幾乎就沒有很激動的感覺，也不興奮了。”P7：“當我們診斷由于男方因素的不孕后，他性欲明顯下降，交流也逐漸減少，難得一次的性生活也會以失敗告終。”P9：“我想和我老公親熱時，他會很掃興地拒絕我，說反正生不了孩子，同房有什么用。”

2.3主題3：擔心隱私的泄露 因中國傳統觀念對血源的重視以及擔憂疾病對自身家庭和社會地位的影響，大多數夫婦會對親朋好友甚至最親近的家人隱瞞供精助孕的事實，但這同時也使夫婦2人時時處于擔心事實泄露的焦慮中。P2：“如果能順利懷上孩子，我們夫妻就想到浙江或江蘇來生活，親戚過年聚會也盡量不回去了，遠離一些是非。”P7：“害怕以后被說孩子怎么長的不像你老公，會很尷尬(苦笑)。”

2.4主題4：擔心未來家庭關系的不確定性 由于傳統觀念的影響，男方對于供精的想法往往是非常復雜和糾結的，這也導致女性對家庭關系產生了一定的不確定感。P8：“我老公對于生不生孩子無所謂，是我堅持想要，不知以后生下來的孩子，和他沒有血緣關系，能否相親和睦。”P1：“都說血濃于水，心里擔心萬一以后孩子天生和他不親，或者他不愛這個孩子，這個家該怎么辦。”P6：“孩子長大后，萬一知道真相，要去尋親，家里肯定要亂了，我也接受不了。”本次訪談中有一位受訪者此次擬生育二胎，由于頭胎與二胎供精來源不同，表現出些許擔憂。P10：“以后我們家關系也挺復雜的，不知會不會不像其他家庭那樣親密無間。”

2.5主題5：渴望家庭和社會支持 多數受訪者強烈希望得到另一半的支持和社會的寬容。P1：“我很希望我老公能振作起來，像以前那樣關心愛護我，我們齊心協力一起渡過難關。”P4：“如果他能和我一起正視這個問題，我就不會這么難受和無助，他的關心和支持比什么都重要。”P6:“我們現在很害怕回父母家，害怕一回家他們就討論孩子問題，面對父母急切的希望，我無所適從，希望他們能包容一點。”P7：“同事之間總喜歡八卦別人家的事，我有些受不了這樣的議論，希望社會能寬容一些，給大家一些隱私和尊嚴。”P8：“如果人人都有包容之心，不帶著有色眼鏡看待不孕問題，我就不用費盡心機的找各種理由請假了。”

2.6主題6：擔憂倫理相關問題 輔助生殖相關法規和知識的缺乏讓接受供精的夫婦擔憂子代近親結婚等相關倫理問題。P6：“聽說供精者一個人的精液會分成好幾份給不同的人用，那以后我的孩子長大了，處的對象正好和他有血緣關系的怎么辦？”P11：“不想讓孩子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避免以后近親結婚的可能性。”

3 討論

3.1關注患者所承受的壓力，提供多渠道支持

3.1.1保護隱私，給予充分的安全和尊重 在我國，傳宗接代的傳統思想根深蒂固，現階段很難讓患者敞開心扉地向家庭和社會暴露“借精生子”的事實[4]。我們應尊重夫婦的隱私，理解并支持其想對夫婦以外人員隱瞞情況的需求；建立融洽的醫患和護患關系，保護患者隱私，在公開場合盡量不顯示和呼叫患者全名，并用AID或內部通用術語代替“供精”等詞語，不在第3方面前與患者討論病情或治療情況。在各種細節的隱私保護中，減輕或消除患者不必要的恐懼、緊張和羞恥感，取而代之的是充分的安全感和尊重感，使其放下戒備與不安，有更好的依從性，獲得最佳的治療效果。

3.1.2情感正向引導，提高婚姻滿意度 高質量的婚姻，是夫婦雙方共同努力的結果。尤其是在一方受到打擊和挫折時，需要另一方及時調整心態，給予支持、鼓勵和安慰。不孕癥患者通常會經歷生活和心理改變帶來的應激，呈現多種負性情緒，即無奈、孤立，緊張、恐懼、焦慮、抑郁、絕望與強迫，同時伴有憤怒或急于求成的情緒。此外，其對配偶的情感需求和依賴性會增強，渴望得到對方的支持。作為醫護人員，應充分了解患者的情緒狀態，給予積極干預負性情緒的措施，提供有針對性的指導，改善夫妻交流狀態，提高婚姻滿意度；恰當地進行性醫學相關指導，糾正心理偏差導致的性生活不和諧；心理護理可采用心理咨詢和夫妻共同療法等。供精治療的特殊性在于不孕因素在男方，但大部分用藥和手術操作都由女方來承受。在治療護理過程中，一方面鼓勵男方多支持與陪伴妻子，另一方面使夫婦雙方充分理解孕育和撫養后代是雙方共同的財富與責任，相互理解和扶持是夫妻和諧與家庭幸福的基石。

3.2加強宣教，充分的溝通與告知，疏緩焦慮

3.2.1對診療的溝通 信息支持是緩解患者夫婦壓力源的重要措施[5]。醫護人員應在患者治療期間進行針對性的宣教。一方面讓患者充分理解無精子癥的可能病因及遠期影響，減輕患者的焦慮與恐懼，讓患者夫婦以平和而積極的心態去面對疾病；另一方面，夫妻雙方在充分了解AID的治療流程和各個環節可能遇到的問題及應對策略后，可以避免因知識缺乏所帶來的無助、擔憂與恐懼心理。

3.2.2對相關政策與倫理問題的告知 針對患者關于使用精子庫精子的疑惑，醫務人員應充分為患者解讀我國精子庫的相關政策，即法規規定供受精者互盲，受精夫婦及子代永不能查詢供精者真實身份[6]；每份供精最多使5位女性懷孕。據專家[7]統計，在我國中等城鎮(生育人口160萬計算)，最大化后代性別比例的情況下，供精后代近親(三代內)結婚的概率約0.01%，是極小概率事件。目前，已有各地政策陸續出臺，供精后代婚育可以到供精機構查詢，供精機構有義務為其回溯供精者資料，并確認婚育雙方是否存在三代內血緣關系。對以上情況的充分知情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患者對未來家庭關系與倫理危機的擔憂。

3.3倡導家庭和社會支持，增強患者助孕及未來家庭關系的信心 有研究[8]表明，社會支持有助于消除患者不良情緒，提高自信，增加適應性行為，對提高不孕癥女性的生活質量發揮正向積極作用。醫護人員在和患者建立信任的條件下，全面了解患者的家庭、親友及社會支持情況，盡可能調動患者一切可能的支持系統，引導患者和家屬一起追求高品質的生活，讓其意識到妊娠生子不是唯一的生活追求，不孕也不是一個家庭最失敗的事情，鼓勵家屬多給予患者情感支持。通過科普宣傳以及宣揚積極博愛的價值觀，營造平等、理解與寬容的社會風氣，使無精子癥患者家庭和供精后代家庭自我認可，削減自卑、無助和焦慮等負面情緒。其次，廣泛普及生殖醫學知識，提高人民群眾健康知識水平，擺脫傳統觀念束縛，相對減少社會輿論的影響，給予患者更多的寬容。其次，相關部門應與時俱進，不斷完善和優化相關政策，解決部分供精家庭希望更全面了解供精者信息或想要同份供精生育二胎等需求[9]。

綜上所述，本研究通過對11例使用AID的女性患者進行深入訪談，用質性研究的方法探討了患者在接受AID治療過程中真實體驗和感受，揭示了其內心存在的負性情緒，對婚姻生活改變及不確定感的無奈，使用精子庫精子的困惑，又渴望家庭與社會支持內心世界。提示醫護人員應在協助治療疾病的同時，充分給予患者尊重與支持，提供多渠道的支持、護理和有效溝通，并有針對性地進行干預。同時，也需要家屬及全社會共同參與建立長期有效的支持系統，從而提高患者的整體生活質量。但本研究尚存在部分局限性：(1)雖然在選取標準上已經考慮了年齡、婚齡、學歷及職業等的多樣性，但訪談對象的選取集中在同一個生殖中心，后續可考慮針對多中心及不同地域不同經濟水平的患者進行更進一步的研究以探討和驗證。(2)在選擇AID助孕期間，丈夫的態度及支持將很大程度上影響到女方的意志及心理適應能力，包括選擇AID的決定對于男性本身也有著更為明顯的心理影響，這些都未能在本研究中加以延伸和拓展，值得在后續的研究中進行更深入的探討和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