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蔥
優美的身姿如同一個旋渦
斂翅,它落下:
吸引著我去看。這灰背的鳥
甚至是孤獨的,總是獨自在飛
哪怕我的視野里它們此起彼伏
但它是單數
覓食、俯沖,在這條河上
此刻它累了,一個小小的停頓
枝條搖曳,它并沒有動
風在動。它對我們視而不見
以至于我不得不想
它和不遠處的白鷺是否在鏡中相遇?
那些深深淺淺的鳥鳴早已藏身于我們
像是山色蔥蘢,它從不撒謊
不會欺騙我們去走一條荒蕪的路
沿著一只珠頸斑鳩的指引?有人說
枯水的時候,我們能夠看到古老的河流
從湖底蜿蜒流出:布谷的素顏?
這人間,許多在春天迷路了的人
消失在一片霧氣中。我看見了他們
從夢中躍出,就像這條河再無法看見
從水中辨認這樣的水?能夠
把它們分開嗎?一切都這樣緊緊咬合著
一種饑餓飼養著另一種饑餓
我聽到了它的哀歌,接受那些靈魂的
輕盈:再無法肯定它們羽毛的斑斕
但水中的山色延伸著虛無的火——
完整的世界來自于循環,但我
凝視著那混濁的水如果它接受我的想象:
那里,有一條河道,通向堤壩之外
她只是出于我們的想象,一本書里的
致敬。好奇之物,或僅僅是我們凝視中的
泡沫和零余。勾勒出她,這孤單的種族
在曖昧和游移中成為月亮的事物
她:應該對應于人頭馬身,矯健的岸上之靈
而她徜徉于蔚藍,海的眼淚?
這樣的存在,并非是惡,也不能說是善
只是出于我們偏執的熱愛:
她是美麗的,還是丑陋的?
盡管有黃金分割般的比例,但依然難以想象
她的存在。合理之生命?我合上書
紙頁中的濤聲拍打,宛轉如她傳說中的歌喉
但聲音可以調試到無語,或者
壓迫為沉默。她的畸形有著絕妙的覬覦
無從解開的迷宮,也許這正是我們
困境中深不可測的鏡子?自畫像刪繁就簡
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內心,如果是
從頭看到尾,還是從尾巴開始端詳
斷臂,以及在輪椅上的殘缺歲月?
她是他們的創造:一種可怖的美
被拋棄的丑。電影里歸納為悲劇和泡沫
一個虛幻的主角,抵達我們想象的
國度。對應于浩瀚夜空下狹小的海灘一角
將有心無力,將化為嗚咽的風——
那些愚蠢的念頭始終折磨著我
像它的觸角,在小心翼翼中又有瘋狂的試探
它從何而來
這奇怪的動物背負著自己
荏弱而固執?在一陣雨后它如蘑菇一般出現
它動,似乎稀薄地抓住
帶來一個夏日開始之時的緩慢
那些在稀疏的枝葉和雨水之間的恍惚
這糊涂的余生,它仰望那片開闊
它慢,卻依然被夏日接下來的炎熱所提醒
只能是沿著一根藤蔓建造自己的廟宇
丟失了的證件,以及裝著它們的包
最后還有不可或缺的手機
漫長的時間,其實可能就是片刻
從一個夢中脫身而出。它是真實的
那些沉悶時光里發生著的戰栗
能夠讓肉體痙攣的恐懼,仿佛還在
黑暗的重量?我幾乎觸摸到那深淵
被耽誤的行程,而夢可以清零
栩栩如生的細節,抵達我醒來后
茫然若失。平行世界的微瀾
或恰好寄生于一滴穿透了夜色的鳥鳴
它提醒我,拋棄那些讓你受傷的
無法去改變善惡之間的斑駁
灰是一張凸出的嘴,遲鈍于習慣性的
動作,它裹挾了我,如果
扭開的燈讓光籠罩我身體沉重的影子
在墻上,關掉燈它便會消退?
通行于我肉體的兩個世界,一個越獄者
我聽到那個警告:夢,生而有罪
但白晝將會用風聲和光收割
贊美那些彎腰的勞作?我持續了
這漫長的模仿,其實非常短暫
并沒有汗水滴落,但身體里
有著這片土地的肥沃和貧瘠
此時時日過半:似乎都是慢的
那群雞中,混雜著幾只覓食的鴨
而幾只羊懶洋洋地在遠處低頭啃草
再遠處,是一座浮萍漂散的水塘
再遙遠一點的地方是盤旋的公路
疾馳的汽車像是遠古的生命,我們
像是秘密的攜帶者。卑微、無力
為這些景色而欣喜,直到
深入到風景的深處變成它的一部分
那只昂首闊步的雄雞,將會是
晚餐時的佳肴。而羊只是冷漠地看著
與它們無關?甚至那些雞鴨
也很快安靜下來,仿佛還是最初時的完整
不曾缺少,也不曾相互嬉戲過。
我們會贊美,會用舌尖體驗這個
農莊的豐厚,但大抵很快就會遺忘
這偏僻之隅,浮生里的一日
讓那些在大呼小叫中的孩子睜大了眼
想必他們能夠體驗到空無之蜜的
折磨:曬得黝黑的皮膚,數日后
也許會有一次蛻皮的經歷
但很快就會遺忘,抵達我們幽深的記憶
陌生產生的愉悅,和其他的
很多事一樣。是蓬蔂還是樹莓?
或者能夠用歡快的口氣述說那一樹的繁花
過不了多久它們將會輾轉成泥
而我們消磨了一個下午,熾熱的夏日
就要被夜色束縛。睡下后
如果傳來的聲音增加了更多的寂靜
星辰和黑暗共同向我們洶涌
深海之星倒映在它的身上
這飄拂著的,從海底的礁石和水草之間
炫麗如彩虹。如果它姿態優雅
比如無憂無慮游弋在水族箱里
它尋找食物,那么在食物充足的環境中
它還會面目猙獰牙齒鋒利嗎?
認識能夠足夠強大,洋流交匯處的
魚群:我能夠叫出它的名字
更多的是因為海鮮酒店的明檔上
它的眼睛張開如晨曦,它的肉質
鮮美如羔羊?紅燒,或者清蒸
食客們的口味有著奇異的審美分歧
但我喜歡看它在水底的攻擊
那些鏡頭間,專注、勇猛,它掠奪一切的
勇氣:我們投喂以泥鰍和蝦
饕餮者的風暴?或者是我們看到的風景
而有人從那些眺望之處投擲下誘餌
它張開背上的鰭,卻刺傷了持刀的手
一朵忽先變,百花皆后香。
——陳亮《梅花》
山能夠映出我們的影子,五峰
就是五指抓住的風?風繞過竹林
像是從我們的手指間漏過
當一樹梅花的喧囂引來竹筍破土?
我把這花認作是低伏的鳥
無所慮,卻又有所思,這花中的孤峭者
有人凝視著那些花瓣被灼傷
山道崎嶇,而抵達終究是一再推遲
那么問這盛綻中的花和去年的
是否是同一張臉?如果時間凋零
或者是被循環在天道之間
那些淪落成泥的又為我們所看見
輾轉反復:生,或死
愛一物是出于它和我們有共同的氣息?
翠竹搖曳,山色寂靜如虎
內心有猛獸迷離于空氣中的芬芳
一個愛花的男人罷了,他栽種
他疏枝,他培土,刪繁就簡
在字句中他雕琢出那些突兀的陰影
戛然而止,他的眼中有著飄落的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