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宜興
我們略過了鮮花與墓場
打手電筒在被窩里看阿瑪蒂的故事
再提起那個交作業的下午
你的善良和我的自以為是
兩棵苦瓜苗被寄栽于同一塊地
然后再分植兩處
四十年恍如昨日,青山雪嶺
各安其命,卻從不對風雨屈服
華北平原的寬坦與南方丘陵的起伏
唯迎向夕陽的身影最是誠實
說到嫁接長大的瓜秧子
我有自責與喟嘆,你有達觀與仁慈
那時想象你的北國校園
情如初雪,一星溫暖就被融化
雪地里是哪一只郵筒,吐納
和見證了不諳世事的青澀和熱血
我在遙遠而寂寞的南方小鎮
每日盼望著郵差到來
那些候鳥留下的雪泥鴻爪
嵌入我青春的孤獨憂郁與彷徨
這個城市因你不再是冰冷的地名
是我留在歲月深處的一縷念想
多年后我來到你的校園
可這里已找不到任何郵筒
只見樓前一尊硅化木,如舊簡
來自于六千萬年前的古新世
那棵老銀杏把樹根伸入池塘深處
還讓風捎去那么多黃色書箋,放任鳥兒
在枝丫間隨意筑巢,取自土壤的
微量金屬,更不知運往哪一顆果實
風之指控言之鑿鑿,一時攪動沙霾
昏天黑地,蒼穹之下真相無明
老銀杏靜默,山門前經幡如舌翻飛
鏡面上的落塵無不認領,權當是
戒外之律,給自己一次示眾式的檢視
不存在屈打成招,也不是欲辯忘言
心燈不滅,任黑云壓城,風雨如晦
回到根本,一次風暴也是一場洗禮
獨步于向晚的郢中街道,四顧茫然
小小的拉桿箱盛不下千百年的風霜
仿佛自己就是一卷出土的楚簡
而荊門是一扇打不開的門
宋玉太美,九淵太深
即使叫莫愁,也憂郁蔓生
想起曾經與荊門對坐,以一杯茶
演繹“對楚王問”,緊閉的門里漏出余光
拿出手機搖一搖,應者寥寥
自以為曲高和寡,把荊門加入朋友圈
才知道哪杯是陽春白雪哪杯是下里巴人
可心中忽然就有了傷感
杯中斟滿的已是尾聲
想象多年以后來到荊門
今夜的茶香,洇濡著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