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靖昱
紀念碑本身是國家話語和政治權力建構出兼具實在性、功能性和象征性的“記憶之場”(lieu de mémoire),“呈現”著形塑國家認同的“關鍵性時刻”(Defining Moments)。①法國學者皮埃爾·諾拉在哈布瓦赫“回憶形象”基礎上提出“記憶之場”概念。其認為,文化記憶的存在和喚醒離不開“神圣時空”及特定的社會框架、特定的群體,它們不僅支撐著記憶,而且反作用于記憶。因此,記憶植根于兼具實在性、功能性和象征性的集體的“場所”中,包括檔案、圖書館、博物館,還有紀念儀式、節日、標志性建筑等“人們從歷史中尋找記憶的切入點”的場所,“記憶之場”是這些“場所”的上位概念。就此定義,紀念碑屬于兼具實在性、功能性和象征性的記憶之場。通過“政治儀式”的操演與重復,集體在“神圣時空”中與紀念碑對話,喚醒凝聚于其中的集體記憶,獲取集體情感與歷史能量,達成集體記憶與信仰的回溯,從而回答“我們是誰”的問題。
建構“記憶之場”并通過儀式喚醒集體記憶賦能國家認同乃當今民族國家時代普遍的政治文化與技術,中國天安門廣場中的人民英雄紀念碑、美國國家廣場中心的華盛頓紀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和紐約的自由女神像(Statue Of Liberty)、德國新柏林的“歐洲被謀害猶太人紀念碑”(National Memorial for the Murdered Jews of Europe)和勝利紀念柱(Siegess?ule)、俄國莫斯科的“莫斯科勝利紀念碑”(The Victory Monument),均屬此列。
從國家認同的整體性角度來考察,這些形塑國家認同的記憶之場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與各民族國家范疇內所有承載國家歷史關鍵性時刻的記憶之場共同聯結為支撐整體性國家認同的“記憶之網”,記憶與認同的洪流在其中涌動,為全體國民傳遞著集體的過往、榮耀與苦難。因此,對形塑國家認同的記憶之場的整體性研究與討論,應從“中心”與“邊疆”兩方面著手。然而,目前的研究卻形成“兩極分化”的形態,主要集中于“中心”的國家首都記憶之場,而對“邊疆”的形塑國家認同的記憶之場的關注度則明顯不足。作為形塑中國邊疆國家記憶和認同的有形載體,建立于普洱的民族團結誓詞碑成為剖析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確立與深化的一個窗口。
與個體記憶不同,國家中的國民沒有一個共同的神經結構,集體記憶只是一個隱喻,但這個隱喻卻具有巨大的重量。[1]26本文以“文化記憶”為主要分析概念,以地方一手史料、口述資料、官方文書和相關論著為基礎,借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為研究個案,論證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之熔鑄與深化所涉記憶政治。之所以選取民族團結誓詞碑,一是因為它是中國共產黨邊疆實踐取得成功的全國少有的物證,是特殊時期“請上來,派下去”政策的直接產物,輻射范圍廣泛、參與民族眾多,具有廣泛的代表性,能清晰透射出西南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確立與深化之路徑。二是從記憶的流變和意義的轉化來看,誓詞碑在集體記憶中經歷了“記憶—遺忘—喚醒”的過程,其意義也經歷了“紀念事件—儲存記憶—深化認同”的轉化,能直接體現出政治權力通過“功能記憶”和“儲存記憶”的轉化來支撐國家認同的記憶政治。三是從縣域空間生產的角度來看,誓詞碑從踏腳石到紀念空間之中心的變遷路徑透射出國家話語、地方權力和公眾意志在空間生產中的博弈與妥協,而紀念空間之“民主化”進程則體現了國家塑造認同常態化機制的政治文化技術。因此,通過考察誓詞碑意義作用之流變與紀念空間的構造,邊疆記憶之場與國家認同的關系得以充分呈現。
當前,黨中央多次強調要“鑄牢國家認同”,對于中國大地上廣泛的少數民族聚居區來說,要探索出強化少數民族同胞國家認同的方式,最主要的問題就是如何建立培育國家認同的常態化機制。而文章所述之“民族團結誓詞碑”個案則以文化記憶的視角嘗試性探索出一條實踐層面筑牢國家認同的現代化路徑,為全國其他地區提供一種經驗性模式,也為深化國家認同和保持“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民族關系提供一條新的思路。
1951 年普洱區第一屆兄弟民族代表會議期間,26 個少數民族(含支系)的代表同3000 余名群眾在普洱黌場舉行剽牛儀式、喝咒水、宣讀《民族團結誓詞》,建立民族團結誓詞碑,并立于中共寧洱地委(今寧洱縣老政府)門前的榕樹下。[2]25作為一種結構性社會記憶的載體,誓詞碑成為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的有機生長點。盟誓代表返回原籍地后,通過開團結會、吃團結飯、講團結故事等形式分享思普專區少數民族形塑國家認同的歷史關鍵性時刻,即進京觀禮、剽牛盟誓和建立誓詞碑,并以此為依托向少數民族同胞講解黨的民族政策和理念,構筑集體的國家認同。此時,觀禮盟誓等形塑國家認同的事件在交流過程中被納入集體“象征意義體系”(Symbol Universe),成為鮮活的“交流記憶”(Communicative Memory),并在一傳十、十傳百的口耳相傳過程中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彌漫于普洱專區和周圍地區的不同人群之中。交流記憶的擴散使普洱人民意識到了全體中國人民之間所具有的歷史性的共同點: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認同。
誓詞碑的意義是語境化的,在不同語境下會有不同的意義,也正是由于當下和過去尚未分離,在事件發生后的近三十年間作為事件直接產物的民族團結誓詞碑本體實際并未發揮記憶之場的作用,而在集體視野中處于湮沒無聞的狀態,甚至于“文革”期間被拆除扔至水房門口做踏腳石,被集體遺忘。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誓詞碑雖被民間工作者陳啟富重新發現,[3]附錄但未受重視,僅被移至文化館中貯藏,仍然消失于集體的視野中。隨著進京和盟誓代表的相繼離去,誓詞碑符號所承載的交流記憶開始淡化并逐漸消逝,尤其是在經歷了巨大的社會文化斷裂之后,被集體所“遺忘”,成為社會的“儲存記憶”。阿萊德·阿斯曼認為,一般而言,每種文化都會創造一些方式防止無情的和普遍的持續遺忘,保證社會文化身份的有效傳遞和持續保存。[4]斷裂結束后,集體開始尋求方式來確保身份和國家認同的連續性,在國家推動與地方政府的主導下,邊疆少數民族嘗試性探索出一條對抗遺忘的路徑:將交流記憶轉化為文化記憶,“重建”記憶之場。
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的成立成為民族團結誓詞碑記憶之場“重建”的起點。從縣到自治縣行政區劃的轉變一方面意味著地方獲得了少數民族管理本民族內部事務的自治權,而另一方面也意味著自治區域應承擔起團結各民族、發展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責任和義務。為落實貫徹民族區域自治精神、滿足集體自身持續性的要求,地方政府開始推動觀禮盟誓的交流記憶向文化記憶轉化,“重建”誓詞碑記憶之場。
1985年,中共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委將閑置于縣文化館中的民族團結誓詞碑進行修繕,安置于象征著政權權威的政府大院之中。同年地方報《普洱縣志通訊》首次刊登了關于誓詞碑歷史的文章,稱其為“滇南民族團結第一碑”,[2]25使之逐漸進入了集體的視野。1986年,地方政府將誓詞碑列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①民族團結誓詞碑碑刻。,縣委主導縣政協、縣志辦、縣黨史辦開始進行系統的誓詞碑歷史梳理整編。由于文字資料留存較少,以魯國華、馬靜、黃桂樞為代表的工作者走遍原普洱專區轄區(包括今普洱市、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臨滄滄源佤族自治縣)訪談仍在世的代表或代表親屬,進行口述記錄、簽字代表姓名考證等工作,[5]163~167將留存于親歷者或相關人員腦海中的個體記憶注入到文字媒介之中,轉化為文化記憶。大規模的歷史整理工作的開展使其他州市縣的人們重新喚起了關于誓詞碑的記憶,同時也激勵了滄源、西盟、景洪等地方政府進行誓詞碑歷史回溯和整編。
集體“重建”民族團結誓詞碑這一純粹實在性的記憶之場的根本理由是讓時間停滯、停止遺忘。通過有形的誓詞碑將流動的時間和狀態固定下來,讓死者不朽,讓無形的國家認同和抽象的民族團結觀念化為有形,將意義的最大值鎖定于最小的標記之中。[6]15民族團結誓詞碑使記憶的強制力以堅定且不加區分的方式施加于個體,讓個體通過回想復活過去、復活普洱邊疆各民族的歷史關鍵性時刻,而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變成過去的現在則通過這種連接和尋根行為得以更新,得以現實化為當下,為個體提供歸屬感和國家認同。
1991 年,在黃桂樞的建議下,思茅地委、行署(現普洱市委、市政府),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委、縣政府(現寧洱哈尼族彝族縣委、縣政府)在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舉行了隆重的“全區民族團結工作會暨民族團結誓詞碑建碑40周年紀念大會”,受到多方的高度關注。云南省人大、民委、統戰部,西雙版納州、臨滄、思茅區的領導干部及近萬名各族干部群眾參加了活動,親歷立碑盟誓的召存信、刀卉芳、張瀚臣、肖子生、馬朝真、方有富、張紹興7 位代表在會議上重新聚首。與會集體在儀式性的反思中堅定跟黨走的決心,深化對祖國的認同。在紀念大會上,經全體代表一致同意,會議上通過了《民族團結進步倡議書》,號召人們重溫誓言,一心一德跟黨走。[7]120實際上,此次紀念會議是在當下和過去出現明顯分隔后,喚醒凝聚于民族團結誓詞碑中的文化記憶的第一次政治儀式。一方面,通過儀式的操演,集體在“神圣時空”中與誓詞碑對話,將邊疆少數民族的歷史關鍵性時刻拉回現實的框架內,喚醒凝聚于其中的集體記憶,使集體獲取集體情感與歷史能量,達成國家認同的深化;另一方面,在地方政府的合力下,民族團結誓詞碑記憶之場受到了國家的關注,擴大了記憶之場的輻射范圍。由于民族團結誓詞碑的獨一無二性,并具有重要的歷史、文化和現實價值,國家開始參與記憶之場的構建中。2006年,民族團結誓詞碑被中共中央國務院列入第六批“近現代重要史跡及代表性建筑類”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完成了從邊疆到國家記憶之場的升格,成為國家記憶的載體,并被納入支撐全國人民整體性國家認同的“記憶之網”之中。
在國家力量的參與和支持下,作為誓詞碑及所涵之文化記憶開始進入全國人民的集體記憶之中。2020年,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十三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上,普洱市拉祜族代表何春建議將民族團結誓詞碑相關內容納入中小學統編教材,得到教育部重視與回復:“‘民族團結誓詞碑’作為滇西南26 個民族團結愛黨的歷史見證,對推進地方民族團結進步具有重要意義。經研究,擬在道德與法制教材中以圖片的形式呈現民族團結誓詞碑,或在相關教師用書中介紹相關內容。”[8]統編教材是國家意志的根本體現,是教育國民和形塑“國民”身份的基礎。教育部將誓詞碑編寫入中小學全國統編教材,一方面意味著國家對誓詞碑及其所涵之文化記憶的重視,以及通過它引導社會主流價值、倡導民族團結進步的期許;另一方面則代表著誓詞碑成為國家話語體系中的政治文化符號,成為形塑公民身份認同和國家認同的重要象征。此外,民族團結誓詞碑還成為國際視角下形塑國家形象和宣傳國家理念的重要文化資源。時值建碑70 周年之際,人民日報海外版2021年9月21日頭版頭條刊登了題為《“從此我們一心一德,團結到底”——民族團結誓詞碑的故事》的文章,向全世界人民講述了西南邊疆少數民族代表進京觀禮、剽牛盟誓,最終建立民族團結誓詞碑的故事。[9]此舉意味著誓詞碑成為建構民族團結進步的國家形象的政治文化資源,通過百姓視角和故事化敘說向全世界人民講述中國故事,闡釋著中國的民族團結理念。由此,誓詞碑成為形塑國民國家認同和建構國家形象的記憶之場。
民族團結誓詞碑是承載著基于進京觀禮和剽牛盟誓為開端的歷時性文化記憶的“記憶之場”,是“鞏固根基式記憶”的“客觀外化物”,具有支撐回憶和索引認同的技術性作用。對民族團結誓詞碑及其承載的文化記憶的活化、喚醒與利用,成為培育和深化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的重要政治技術。
為響應中央深化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的號召,1985年,民族團結誓詞碑記憶之場的重建工作開始后,中共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委開始圍繞其進行“傳統的發明”①埃里克·霍姆斯鮑姆在《傳統的發明》一書中提出了“發明傳統”(Inventing traditions)的概念,認為“被發明的傳統”指的是人類社群所生產的一整套具有象征性和儀式性的實踐活動。通過對實踐的不斷重復和操演,達成建構群體認同、保持一致性、確立價值和行為規范、確立合法性等目的。,突出表現在周期性的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大會的召開和民族團結活動日之確定。
1991年第一屆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大會在普洱隆重召開,大會即兼具象征性和儀式性之被發明的“傳統”。從象征性來看,紀念會是西南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和民族團結的象征,是聽黨話、感黨恩、跟黨走的情感表達,核心目的在于回溯一心一德跟黨走的歷史,回望四十年的偉大成就,深化民眾對祖國的認同。從儀式性來看,紀念會可看作一次政治儀式,集體的操演使儀式與日常生活相分割,個體在儀式氛圍中獲得超驗的感知和集體的認同。通過萬人重溫民族團結誓詞、瞻仰民族團結誓詞碑、共飲同心酒等帶有儀式性色彩的身體實踐,將進京觀禮、立碑盟誓、“上來下去”等集體歷史的關鍵時刻重新拉回當下的框架之中,實現集體在時間閾之中的回溯并給予集體“來自記憶的能量”,使集體獲得過去與當下的連續感。同時,承載于誓詞碑中被侵略者、國民黨壓迫的創傷記憶和生活貧困艱苦、“天上星多夜不明,路上坑多路不平”[10]28的苦難記憶也被儀式所喚醒,并與一心一德跟黨走翻天覆地四十年的記憶成為鮮明的對比,深化了對偉大祖國的認同,鞏固了黨的政權合法性。
作為意義循環和認同深化的交際空間,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大會成為周期性的“傳統”。隨著國家力量的參與,舉辦頻率逐漸提高,規模也隨之擴展,并日益受到各級政府的關注。傳統不是古代流傳下來的不變的陳跡,而是當代人活生生的創造,隨著“傳統”影響力的擴大,形式和活動也愈發豐富,參與民族和群眾也逐漸增多,而民眾也在政治儀式的展演中深化了對國家的認同。
值得一提的是,2000年舉行的建碑五十周年紀念大會有一項特殊的活動——剽牛儀式。這一儀式致敬了西南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和民族團結的起點——剽牛盟誓,通過模仿性的身體實踐將集體歷史的關鍵性時刻拉到現實的框架內,喚醒承載于記憶之場之上的文化記憶。此次剽牛儀式的獨特性在于,它本身還是一個“祛魅”儀式。五十年前剽牛儀式是帶有迷信色彩的“通過儀式”,起到的是“認同閾限”過渡的作用,通過看“神的旨意”才決定是否跟黨走,盟誓是否成功。而五十年后的剽牛儀式則是承載著文化記憶的文化媒介,其作用在于通過“一個清晰的星簇”(a constellation of legibility)的觸發喚醒過去的記憶,深化人們的國家認同。中國共產黨用五十年的邊疆實踐在少數民族中實現“祛魅”,用實際行動實現了少數民族構建“平等自由幸福的大家庭”的愿望。
在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大會這一宏大的“傳統”之外,地方政府還發明了眾多“子傳統”以在日常生活中喚醒文化記憶。如在普洱縣委的推動下,每年元旦被從日常時間中分割出來,成為“民族團結活動日”,通過這一節日,對奠基式的歷史時刻進行現實化,對起著鞏固根基式作用的回憶形象進行現實化,使群體確認自身的身份認同和國家認同。此外,地方政府還在“三個離不開”政策和“絕不讓一個兄弟民族掉隊”的目標的指引下,發明了“民族團結誓詞碑建碑慶典活動”“民族團結月”“民族團結活動周”“軍警民共建民族團結”等“傳統”,[11]建立起鑄牢國家認同的常態化政治技術。
民族團結誓詞碑是西南邊疆少數民族鞏固根基式歷史時刻的記憶之場,受國家權力的關注,其所承載的文化記憶被群體“棲居”(inhabit),從“儲存記憶”轉化為“功能記憶”。功能記憶指的是為集體提供認同、為當下提供合法性而被刻意“呈現”出來的記憶,誓詞碑所承載的功能記憶對構建國家認同具有重要的作用,因此在國家權力的主導下,集體開始將誓詞碑的文化記憶作為“文本”而不斷進行再生產,使其通過書籍、影視劇、演出、展覽、繪畫、攝影等多種媒介形式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構筑鑄牢國家認同的日常化機制。
1985年民族團結誓詞碑記憶之場的“重建”工作使誓詞碑重新進入集體的視野中,而后在國家和地方政府的推動下,以誓詞碑為母本的文化記憶再生產活動隨之展開,并源源不斷進入人們日常生活的空間。1985~2021年間,民族團結誓詞碑文化記憶的再生產作品主要有文學作品、繪畫、歌舞劇、影視節目四大類,經歷了起初主要由政府推動,到后期政府民間共同舉辦的發展形勢。早期,由于誓詞碑在集體中的影響力較小,其文化記憶的再生產行為主要是由政府推動,并集中于文學作品形式。如在建碑40年之際十余位黨政人士和民間作家寫就的《小重山·祝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建碑四十年》《瞻仰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二首》等詩詞。[12]8~11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黃桂樞的《題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言簡意賅闡釋了歷史事件和誓詞碑之意義:
古誠盟會議同舟,思普九江匯海流。
咒水共喝心向黨,頭人起誓手剽牛。
石碑一塊留寧洱,青史千年載地州。
半百芳名垂后世,邊疆永固保金甌。[12]10
隨著建碑四十周年紀念大會先后被《普洱日報》《云南日報》等多家大眾媒體報道,誓詞碑的知名度和影響力逐漸提高,民間力量也開始介入誓詞碑文化記憶的再生產。如1992年由魯國華寫著《碑魂》民族團結誓詞碑史料集中就整理了根據李曉村、趙卓等人的口述寫著的文學傳記和故事。[13]138~1411993 年,云南省人民政府將民族團結誓詞碑公布為第四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14]吸引了原普洱專區的民間作家也開始進行多形式的文學創作。1998年黃堯寫著的《世紀木鼓》以佤族人民的視角講述了誓詞碑建碑之前佤族的苦難史和建碑后民族團結的欣欣向榮景象[15]161~409;1998 年征鵬寫著的《從領主到公仆》從觀禮盟誓代表召存信的生平經歷出發,講述了誓詞碑建碑的經過和西雙版納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改變[16]75~243;2000 年劉志強的《盟誓豐碑》是以口述資料為基礎寫著的長篇小說,講述了誓詞碑建碑的歷程[17]46~223;此外,還有馬靜和魯國華寫著的《碑魂》電視文學劇稿本,開始嘗試文化記憶的多形式再生產[12]13~120。這些以誓詞碑為基礎的文化記憶再生產作品構成了一個國家認同的歷時性支柱,該支柱通過將文化記憶在日常生活中的彌漫來保持個體與國家的內在關聯性,深化個體的國家認同。
國家認同的穩固程度取決于它在國民意識中的活躍程度以及它如何促成國民的一致性行為。[8]113~115在這一意義上,通過誓詞碑多形式的再生產和傳播彌漫,實現民眾日常生活中文化記憶的不斷喚醒,文化記憶在個體腦海中的活躍程度越高,而國家認同也就越穩固。進入新世紀以來,基于誓詞碑的文化記憶再創造呈現出多元發展態勢。值得一提的是,文化記憶的再生產還同科技進行緊密結合,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同時也是民族團結誓詞碑建碑七十周年,為紀念和慶祝這一偉大的時刻,中共普洱市委舉辦了大型文藝晚會“誓言如鐘70載”,結合AR、全息投影等新媒體技術,編排了以誓詞碑為核心的情景舞蹈劇《同心筑》、情景舞蹈《劇變》《幸福家園》、歌曲《賓弄賽嗨》、大型花燈歌舞劇《盟誓》等沉浸式節目,以數字技術將集體歷史的關鍵性時刻拉回當下的時間框架,在沉浸體驗和情感共鳴中深化民眾對國家的認同。
以文化記憶的載體為母本進行多形式再生產乃一國家深化國家認同的日常化機制,政府和民間的合力使眾多以誓詞碑文化記憶為核心的經典藝術作品得以產出,它們成為儲存和傳達文化記憶的文化媒介,嵌入到民眾的日常生活之中,時刻提醒著人們不能忘記侵略者帶來的創傷記憶、不能忘記生活貧苦的苦難記憶,應該記住一心一德跟黨走和民族大團結帶來的幸福生活,在回憶和對比之中,深化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認同。
“記憶之所以有意義,正是因為它被鎖定在空間之中。空間本身具有喚醒記憶的某種力量。”[18]40作為西南邊疆少數民族文化記憶疊加的對象,民族團結誓詞碑需要一個特定的空間保持“純粹性”并發揮其喚醒和紀念之功能,由此便提出獨立紀念空間建構的要求。然而,空間本身卻不僅僅是“事物存在的空間”,更被視為一種“社會建構”的產物,是不同權力話語基于特定目的博弈之場域。誓詞碑所承載的是西南邊疆少數民族確認國家認同的歷史關鍵性時刻,故其紀念空間之構建必然涉及國家力量的主導與參與。誠如馬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所言,作為國家紀律力量的根本與體現,功能性與象征性空間之建構,涉及統治者適當處置事物與時空的合理化技術,故為現代民族國家政治現代性之空間與物質建設基礎的一環。[4]國家力量通過對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空間的生產,一方面將文化記憶和流動的意義整合固定在特定的空間中,讓無形的國家認同和抽象的民族團結觀念化為有形,以可知可感的方式深化群體國家認同;另一方面將流動的時間和狀態固定下來,讓時間停滯,讓遺忘停止,將過去與當下進行連接,為群體深化國家認同增加連續性的歷史感。同時,紀念空間的意義和其中的文化記憶也會隨著社會實踐而進入開放性的“社會生產”階段,并隨主導話語、時代環境和功能流變而不斷更新。從這一意義上,我們看到了空間的生產與再生產、文化記憶的生產與再生產、國家認同的深化與再深化之間的辯證關系。此一空間、文化記憶、認同之間的辯證關系,即為此部分之論述框架與核心。
1985 年民族團結誓詞碑被安放于象征著國家權威的政府之中,“重建”為集體的記憶之場。隨著參觀致敬人數的增加,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委決定另辟一處以民族團結誓詞碑為核心的紀念空間。主要有兩方面的考慮:其一是空間沖突。為充分發揮誓詞碑政治教化與愛國主義教育功能,需要一獨立空間標識其紀念性,并陳列相關的史料文物,以供游客參觀學習。然而政府大院空間明顯不足,而過多參觀人員參觀也會影響日常辦公,造成參觀空間和行政空間的沖突。①訪談人:民族團結研究所所長WZY女士;訪談地點: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民族團結園;訪談時間:2022年1月24日。其二是迎接盛會。誓詞碑五十周年紀念會將至,吸取第一屆紀念會之經驗,需一開放空間舉行紀念儀式和活動,以表縣域精神與所提倡之民族團結觀念。于是,縣人大代表在省人代會中提出了新建一民族團結誓詞紀念空間的議案,得到省人大和省民委的政策支持。[19]
在多方征詢意見后,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委決定將中山公園進行重建,并改名為“民族團結園”,安置民族團結誓詞碑。[20]普洱中山公園歷史悠久,1929 年國民黨通令在全國廢除道制以加強對地方控制,國民黨在普洱設“普洱第二殖邊督辦公署”,“以為邊地行政救濟辦法”,[21]1113作為掌握行政權的政府機構管轄原普洱道范圍內的行政事務。為彰顯國民黨對孫中山的繼承地位并在民眾日常生活中實施政治教化,1933 年公署在縣城西北側建“中山紀念堂”,將其周圍空間命名為“中山公園”[22]436,并保留至2000 年②訪談人: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農業和科學技術局土肥站、農經站工作人員SZK 先生、BYX 女士;訪談地點:中國海洋大學,通過電話采訪;訪談時間:2022年4月13日。。“任何一個空間的命名實際上都是一種觀念、意識對空間進行控制的體現,改名更是對原有空間意義的重構,反映出改名者對空間新生意義的強調。”[23]2000年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委將中山公園更名為“民族團結園”一舉,是對共產黨詮釋孫中山符號的正當性的肯定,表明中國共產黨對孫中山“各民族一律平等”民族理念的承遞和更新。
中國共產黨上執政在各民族一律平等的基礎上豐富和更新了孫中山的民族平等理念,并將其寫入憲法,成為國家意志,并以實際行動貫之。正如簽字代表肖子生所說:“以前舊中國是大漢族主義封建統治的中國,現在是每一個民族、每一個人民的新中國,我們要團結友愛,使中國成為各族人民友愛合作的大家庭。”[24]而民族團結誓詞碑,即是中國共產黨民族理念實踐的產物。因此,將中山公園改建為放置民族團結誓詞碑的“民族團結園”,表明的是中國共產黨對孫中山民族理念的承遞和發展,是對歷史遺產的更新,更強調出空間重構后承接黨現行民族理念的意義。
在選定園區空間位置之后,普洱縣委開始著手空間的布置和規劃。按照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民族團結園的設計規劃屬于“空間表象(空間的表征)”(Representations of space)維度,對應著“構想的空間”(Conceived space),[25]48~52;337~355這一空間“體現了統治群體掌握的知識和意識形態的表象化,空間的再現與生產關系以及這些關系中隱含的秩序緊密相關……并且通過呈現了通知符號的建筑方案來發揮作用”[26]。空間中隱含著無數的社會關系,民族團結園的設計和規劃是話語權力疊加和博弈的場域,需要調和國家、省委、市委和民眾的要求。于是,經由諸多考慮、協商和調和后,紀念空間的規劃設計在外形和內涵兩方面有所突出。
在外形方面,民族團結園是安置民族團結誓詞碑的紀念空間,需要將抽象的國家觀念和民族團結理念化為有形,所以要在外觀上有所體現,突出紀念空間的神圣色彩。在整體布景上,民族團結園大體上承襲了中山公園原有空間范圍和建筑①訪談人:曾于1994~1997 年間在普洱中山公園科技大樓經作站工作的BYX 女士;訪談地點:中國海洋大學,通過電話采訪;訪談地點:2022年4月8日。,占地面積4435 平方米,總建筑面積983 平方米②民族團結園導游詞。民族團結研究所所長WZY女士提供。,突出特點是在科技大樓(原“中山紀念堂”)前的廣場上修建面積約兩百平方米的高三米的圓柱形大理石石臺,以凸顯誓詞碑之神圣色彩,供人瞻仰。石臺正面鑲嵌著開國領袖毛澤東主席在1950年9月31日國宴上為各民族代表題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各民族團結起來”十四個金色大字及“毛澤東”簽名。南北兩側環繞式階梯盤旋而上,中心修建古典六角式青灰琉璃瓦碑亭,而民族團結誓詞碑安置于碑亭中心的雙手托舉造型的石制須彌座上,象征著各民族萬眾一心、親密團結、攜手共進、共同發展③訪談人:民族團結誓詞碑簽字代表方有富之子FCB先生;訪談地點: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謙崗村;訪談時間:2021年7月24日。。在建筑方面,將作為園區主體建筑的科技大樓(由中山紀念堂改建)進行重新翻修和仿古彩繪裝飾,基本結構與原建筑保持一致,改為“民族團結誓詞碑文史陳列館”。在外觀塑造方面,在園區入口處建造青灰琉璃瓦蓋面的牌坊式古典大門并用圍墻包圍整個園區④民族團結園導游詞。民族團結研究所所長WZY女士提供。,將民族團結園從整個縣域空間中分隔出來,成為“神圣空間”。
民族團結園的核心功能是實施政治教化、紀念歷史事件和凝聚國家認同,因此在內涵構造方面需要有配合作為中心記憶之場的民族團結誓詞碑相關的文物遺存和連續性的歷史文本支撐、解讀和闡釋,連接過去與當下,為群體深化國家認同增加連續性的歷史感。在政府的支持下,縣民宗局開始組織人員先后到西雙版納州、臨滄市、思茅市各縣等收集整理歷史資料,積極開展民間文物收集工作,并放置入“民族團結誓詞碑文史陳列館”之中。陳列館共分為三個展室,第一展室為行政區域沿革,包括普洱行政區域變遷和歷史上各族人民反抗封建壓迫和帝國主義侵略的斗爭。第二展室為建碑歷程,包括普洱專區動員少數民族代表進京觀禮,返普洱后的第一屆兄弟民族代表會議以及剽牛立碑盟誓。[27]第三展室則為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普洱區發生的翻天覆地的巨變。三個展室環環相扣,豐富了民族團結園的內涵,連接了歷史與當下,連接了普洱與全中國,將流變的文化記憶固定于民族團結園之中。
民族團結園的建造投射出國家和地方透過權力關系網絡和社會實踐復制國家認同和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而賦予一個空間以意義的過程,其建成,成為承載著文化記憶、國家認同、價值意義的“神圣空間”,被表征為國家認同和民族團結的符號。
民族團結園是權力話語疊加的對象,國家政權、地方政府、社會力量、普通民眾分別處于話語權力建構的不同位置,形成層級性的互動式權力格局。由于紀念性空間之營造是國家紀律力量的根本與體現,空間本身即帶有神圣性色彩,與群眾日常生活空間相區隔,唯有特定時間基于特定目的才會前往參觀。然隨地位之升格與知名度擴散,空間本身成為城市的符號,空間意志則成為城市精神之象征。為更好地發揮政治教化之效能,空間管理者開始對空間本身進行反思,嘗試營造“開放的紀念性”之空間精神。[28]193~226最終在多方合力下,空間結構的更改推動了空間民主化進程,民族團結園最終嵌入到了人們日常生活之中,并創造出國家認同的日常化賡續模式。
作為多方話語疊加的紀念空間,自建成起民族團結園就向社會公眾開放,發揮愛國主義教育和國家認同培育的職能。在地方政府紀念儀式和大型活動的操演下,民族團結園受到官方重視和多方媒體的報道,吸引了眾多省市內外甚至是國外的群體和游客前往參觀。據統計,從2001年起,平均每年有4000 余人前往參觀,到了2004 年參觀人數已近兩萬人。[29]而后,隨2005 年全國開展以“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為主要內容的保持共產黨員先進性教育活動,僅一年間,就有218 個參觀團共3萬余人到普洱民族團結園進行參觀學習,充分發揮了實施政治教化和培育國家認同的職能。[30]然而,空間管理者對參觀群體的參觀時間和人員構成進行分析后卻發現,至民族團結園參觀學習的時間高峰集中在清明節、青年節、建黨節、建軍節等節慶時段,日常參觀較少;參觀人員大部分是有組織的黨政人士、機關單位、大中小學院校師生等群體。①訪談人:民族團結研究所研究員ZL先生;訪談地點: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民族團結園;訪談時間:2021年7月22日。因此,雖然民族團結園的參觀人數較為可觀,卻沒有完全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只有特定群體在特定時間基于特定目的才會前往參觀學習。加之空間管理的規章制度有不合理之處,如不對散客開放等,未能使紀念空間充分發揮突出全民性的愛國主義教育和國家認同培育之職能。
隨著2006 年民族團結園被授予“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教育基地”后,空間重要性和知名度上升。為充分推廣民族團結誓詞碑縣域品牌名片,地方政府操演了“萬人重溫《民族團結誓詞》”“萬人共飲同心酒”等活動,受到中央電視臺、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新華社、中新社等40余新聞單位及全國各省市縣媒體的廣泛報道。[31]同時,在地方政府的申請下,民族團結園被國家發改委和國家旅游局列為“全國紅色旅游經典景區”。為充分利用誓詞碑這一項重要的文化資源,地方政府和空間管理者開始進行反思,嘗試讓空間面向更多的群體并營造出一種“開放的紀念性”之空間精神,將其打造成寧洱縣域精神的象征和縣城地標。②訪談人:民族團結研究所所長WZY女士;訪談地點: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民族團結園;訪談時間:2022年1月24日。
在多方力量支持下,地方政府開始進行空間的再生產,對空間結構進行重組和升級。一方面,為凸顯“開放的紀念性”之空間精神,地方政府對空間的整體布景進行改造。首先,包圍空間的“四周相連成長龍形的圍墻”被拆除,“青灰琉璃瓦蓋面的牌坊式古典大門”被內移,將刻意營造的空間區隔抹除,融入縣城的整體空間。其次,將凸顯神圣性的三米高的大理石圓柱形石臺改為層級式階梯,參觀者可以經由臺階直達誓詞碑,凸顯出空間的民主特性。再者,將園區內修建的民族茶藝館拆除,把“民族團結誓詞碑文史陳列館”和“民族文化長廊”進行合并,命名為“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館”,保持空間的純粹性。另一方面,為講好民族團結故事、發揮面向全體民眾的愛國主義教育職能,紀念館的文物和文史資料得到重新規整,總展名稱被命名為“民族團結的豐碑”,由“鑄就豐碑”“民族團結華章”“茶源道始”三部分組成,系統地將思普區紅色革命、進京觀禮、立碑盟誓、民族團結所取得的成績等文化記憶呈現出來③寧洱哈尼族彝族自治縣普洱民族團結誓詞碑紀念館記錄。,連接過去與當下,連接國民與國家。重組后的民族團結園紀念空間從2017 年12 月31 日起正式向社會開放。同年,寧洱開始打出“茶源道始,盟誓之城”的縣城品牌口號,誓詞碑成為了城市精神的象征。
在多方合力下,帶有神圣色彩的紀念空間嵌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其一,至民族團結園參觀學習的人數日益增加,受眾擴大到了縣域內的群眾百姓和外來游客,而紀念空間也更加充分的發揮了愛國主義教育和國家認同培育的職能。其二,民族團結園成為人們游憩的場所和日常生活的空間,空間重組后的民族團結園成為縣域公共空間的一部分,園內設有石桌、石椅,散步的人們常聚于此暢聊人生百態,老人會為后輩講述誓詞碑的故事,讓文化記憶代際傳遞。其三,民族團結園成為縣域的符號,成為“盟誓之城”的表征,廣泛彌漫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一方面,縣域中的道路、廣場、公園、街邊的燒烤店等生活空間都設有關于民族團結園的攝影作品和創意繪畫,其成為融入人們日常的文化符號;另一方面,民族團結園成為了市民的“打卡圣地”,并以文字、照片、視頻等形式跨時空擴散于網絡空間之中。從2000年~2022年,在多方話語交織與疊加下民族團結園經歷了三次大規模的改建、五次修繕裝修,從充滿神圣色彩的空間變為了嵌入人們日常生活的紀念空間,完成了“空間民主化”的轉向。民主化的紀念空間作為一種生產性力量,創造出縣域民眾的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創造出國家認同的日常化賡續模式。
就“國家認同”這一術語來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前中文語境中幾乎無人使用。[32]隨著全球化浪潮的沖擊、國際形勢劇變與“顏色革命”“文化入侵”的興起,國家認同的重要性才日益凸顯。1988 年費孝通提出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基本在學理上梳理了“國族”“民族”與“民族國家”的關系后,我國“國家認同”的學術研究才開始起步。三十余年以來,國家認同的研究成果豐碩,然卻主要聚焦于理論層面和宏觀領域探討,實踐層面和微觀領域的研究并未受到重視。為此,文章引入了“文化記憶”理論,借“民族團結誓詞碑”為個案,在實踐層面探討了文化記憶賦能國家認同的具體路徑。
本文認為,民族團結誓詞碑本身是國家話語和政治權力建構出兼具實在性、功能性和象征性的記憶之場,承載著西南邊疆少數民族形塑國家認同的文化記憶。對誓詞碑及其中“鞏固根基式”文化記憶的喚醒與利用,是國家熔鑄與深化邊疆少數民族國家認同的一項重要的政治技術。文化記憶賦能國家認同的技術性運用具體體現在傳統發明、記憶再生產與空間生產,由此構筑神圣時空與日常生活中深化國家認同的模式。多方話語的疊加形塑了民族團結園紀念空間,而空間本身也成為記憶之場,并與寧洱縣烈士陵園、磨黑鎮思普革命紀念館、普義鄉革命根據地紀念館、謙崗村方有富生平事跡館、勐先鄉宣德村蚌扎小組陳列館等周圍地區的記憶之場共同連接為普洱人民國家認同的記憶之網。同時,全國的地方記憶之場也與國家中心記憶之場相連接,共同構筑了支撐全體國民國家認同的記憶之網,記憶與認同的洪流在其中涌動,為全體國民傳遞著集體的過往、榮耀與苦難。當下,黨中央高度強調要“筑牢國家認同”,本文研究之個案中文化記憶賦能國家認同的技術性分析為新時代“筑牢國家認同”提供一個新的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