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婉婷,李敬華,田少磊,吳恙,朱玲,指導:李軍祥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藥信息研究所,北京 100700;2.北京中醫藥大學東方醫院,北京100078
潰瘍性結腸炎(ulcerative colitis,UC)又稱慢性非特異性潰瘍性結腸炎,屬非特異性炎癥性腸病,病變主要限于大腸黏膜與黏膜下層,臨床以腹痛腹瀉、黏液膿血便、里急后重為主要表現。本病病因目前尚未完全明確,一般認為與遺傳、免疫、感染及精神心理因素等有關。本病屬中醫學“久痢”“腸澼”范疇。目前西醫主要采用5-氨基水楊酸、硫嘌呤類、英夫利西單克隆抗體等藥物治療,以及臨時性回腸造瘺術、全直腸結腸切除術+永久性回腸造瘺術、回腸貯袋肛門吻合術等手術治療方案,但由于療效不穩定、易產生不良反應、存在潛在感染風險及價格昂貴等問題,臨床應用具有一定局限性。且超過50%的患者在過去10年中至少復發1次,其中80%為輕度至中度,20%為重度。中醫藥治療UC具有臨床效果好、成本低等優勢。
李軍祥為北京中醫藥大學東方醫院消化內科主任醫師、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消化專業委員會委員、岐黃學者,尤其擅長運用中醫藥治療慢性胃腸病如UC、膽汁反流性胃炎等。本研究通過數據挖掘方法較為客觀地展示李教授治療UC的診療思路,希望為臨床提供參考。
于北京中醫藥大學東方醫院脾胃肝膽門診電子病歷導出2006年6月-2019年3月李教授治療的UC患者門診記錄,共收集醫案7 515則,根據納入排除標準,最終共納入醫案5 356 則,處方5 356 首,涉及患者1 510例。
①明確診斷為UC。②中醫證候診斷標準參考《潰瘍性結腸炎中醫診療專家共識意見(2017)》,結合門診患者真實證候分布及辨證特點,將證候分為5種:脾虛濕熱瘀阻證,脾陽不足、濕熱瘀阻證,脾腎陽虛、濕熱瘀毒證,痰熱瘀阻、腑氣不通證,脾虛氣滯、濕熱瘀阻證。其中脾虛濕熱瘀阻證主要見于輕度或緩解期,脾陽不足、濕熱瘀阻證主要見于中度,脾腎陽虛、濕熱瘀毒證主要見于重癥。③患者性別、年齡、中醫證候、中藥處方完整。
①合并其他胃腸道腫瘤;②合并心、肺及造血功能異常或影響凝血功能疾患;③妊娠或哺乳期婦女;④中藥處方不全、中醫證候信息缺失、診次>10(避免多診次處方造成數據偏移)的記錄。
使用古今醫案云平臺2.3.5 數據標準化模塊結合2020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和《中藥學》對中藥名稱進行規范。將“生白芍”規范為“白芍”,“生白術”規范為“白術”,“生薏米”規范為“薏苡仁”等。獲得標準化數據庫后,使用古今醫案云平臺2.3.5數據挖掘模塊分別進行藥物頻次、中藥性味歸經統計。古今醫案云平臺性味歸經及功效主要依據2020 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飲片的性味歸經功效描述,以《中藥大辭典》、《中醫藥學名詞》、《中醫養生大辭典》作為補充,功效描述只保留內服功效。
采用古今醫案云平臺2.3.5分析醫案中性別、年齡、處方藥物名稱及性味歸經頻數分布,并將頻數由高到低排列。選用古今醫案云平臺提供的關聯分析模塊,支持度表示藥對同時出現的概率,置信度表示前項出現時后項出現的概率。設置置信度>0.90、支持度>0.90、提升度>1.00進行關聯規則分析。共現度表示前項在方劑中出現時,后項同時出現在方劑中的頻次。采用古今醫案云平臺提供的聚類分析模塊,利用Lance距離,最長距離法,對出現頻次前10位的中藥進行聚類分析。
1 510例患者中,男性786例(52.05%),女性724例(47.95%),男女比例為1.08∶1。年齡10~89 歲,其中20~49歲最多,占總數的69.67%。這與指南中描述的UC最常發生于青壯年期、發病高峰年齡為20~49歲、性別差異不明顯(男女比例約1.0∶1~1.3∶1)一致。患者具體年齡分布見表1。

表1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患者年齡分布
5 356則醫案中,最常見脾虛濕熱瘀阻證(3 964次,74.01%),其次為脾陽不足、濕熱瘀阻證(985次,18.39%),見表2。

表2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中醫證候分布
5 356 則醫案的中藥總頻次為106 392 次,頻次>1 000 的中藥包括黃連、炮姜、白芍、陳皮、苦參、青黛、炙甘草、木香、三七、白術等25 種,見表3。

表3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用藥頻次(>1 000)
藥物多寒、溫并用,其中寒性藥(寒、微寒、涼、大寒)共計39 540次(37.16%),溫性藥(溫、熱、微溫、大熱)共計38 666次(36.34%)。藥味以苦、辛、甘為主,其中苦味藥(苦、微苦)共計47 393次(44.55%),辛味藥(辛、微辛)共計32 257 次(30.32%),甘味藥(甘、微甘)共計32 130 次(30.20%)。見表4、表5。

表4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中藥藥性分布

表5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中藥藥味分布
對藥物歸經進行分析,肝經藥物47 332 次(44.49%),其次為胃經46 616 次(43.82%)、脾經39 810次(37.42%),見表6。

表6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中藥歸經分布
對藥物功效進行分析,發現李教授臨床用藥多以清熱燥濕的黃連、苦參配溫中健脾的炮姜為主,并輔以三七、茜草等大量涼血化瘀藥物,中藥功效分布見表7。

表7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中藥功效分布
根據古今醫案云平臺的固定設置結合李教授實際用藥情況,設置置信度>0.90、支持度>0.90、提升度>1.00。得到藥物組合的關聯規則36條。通過關聯分析可見,核心藥對為黃連-炮姜和陳皮-黃連,二者均屬于寒溫并用。藥物關聯規則分析結果見表8、圖1。

圖1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藥物關聯網絡(置信度>0.90,支持度>0.90,提升度>1.00)

表8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藥物關聯規則分析(置信度>0.90,支持度>0.90,提升度>1.00)
對5 356則醫案處方中前10位中藥進行聚類分析,結果見圖2。根據聚類分析結果,以分組距離>20為界,得到治療UC的常用中藥7類。第一類:白術;第二類:炙甘草;第三類:三七;第四類:苦參、青黛;第五類:木香;第六類:黃連、炮姜;第七類:陳皮、白芍。綜合用藥頻次分析和關聯規則分析結果,得到李教授治療UC的核心處方為黃連、炮姜、苦參、青黛、陳皮、炙甘草、木香。與李教授自創清腸溫中方基本吻合。清腸溫中湯清腸溫中、活血化瘀、寒熱平調,處方為黃連6~9 g、炮姜10 g、苦參9~15 g、三七3~6 g、木香9 g、青黛3~6 g、地榆炭15~30 g、炙甘草3~6 g。其中6味均出現在藥物聚類分析中,可見清腸溫中方在臨床使用頻繁。數據挖掘核心處方并未見地榆炭,可能與常見證型有關,在緩解期患者多見的脾虛濕熱瘀阻證中較少見大便膿血,故去地榆炭,增加白芍與炙甘草合用,可緩急止痛,對于里急后重和緩解腹痛具有較好效果。

圖2 5 356則李軍祥治療UC醫案高頻藥物聚類分析樹狀圖(前10位)
從藥物歸經來看,歸脾經、胃經的藥物出現頻次86 426次(81.24%),歸肝經的藥物出現頻次47 332次(44.49%),表明用藥以脾胃為中心,同時注重肝經調暢,兼及五臟論治,并未拘泥于單獨調理某一臟腑。UC為腸道難治病,但僅五分之一用藥歸大腸經,可見李教授治療UC并非僅針對大便膿血之癥,而旨在疏肝理氣、健運脾胃、活血化瘀,以全面改善機體胃腸道環境,緩解腹痛、里急后重等癥狀。正如《景岳全書》記載:“凡病里急后重者,病在廣腸最下之處,而其病本則不在廣腸而在脾腎。”黃元御《難經懸解》指出泄與肝脾二臟關系密切,“泄雖有五,唯胃泄為膽胃病,其四皆脾肝之證,而癸水之寒,乃其根本也”。《張錫純醫話》更明確提及“肝熱,所以能致里急后重之痢者,因腎為二便之關,肝行腎之氣,肝熱下迫,故里急后重而作痢”。UC重要的發病或誘發因素可能是情志失調導致的肝脾不和,因此,治療上應注重疏肝理氣解郁,引導患者調整心態、調暢情志。李教授臨證重用肝經藥物,充分考慮UC致病的情志因素,并提出疏肝、散肝、瀉肝、清肝等“治肝十六法”。有研究表明,UC患者臨床常見一定程度的心理問題,如敏感、焦慮、抑郁、悲觀、失望等,其中以焦慮、抑郁最為常見。由于腦-腸軸的雙向作用,患者易出現焦慮等情緒問題。可見,疏肝解郁是UC治療過程中不可忽視的環節。李教授臨床治療UC重在調理脾胃,同時也關注肝經調暢。
本研究結果顯示,李教授在治療UC時運用大量寒性藥(39 540次)、溫性藥(38 666次),可見其治療UC以清、溫二法為主。本病難愈、病程較長,在疾病發展過程中無論脾虛傷陽、濕濁傷陽或濕熱瘀毒傷津耗液,均可使機體陰陽失調,因而久痢常表現為本虛標實、寒熱錯雜之象。針對UC門診患者多見脾虛濕熱瘀阻證,李教授認為,“寒者溫之、熱者清之”是治療本病的常用方法,故寒溫并用而以清熱燥濕為主,理氣化瘀兼具止血之力,寒熱平調,氣血同治,邪正兼顧。數據挖掘得到的核心處方與其自創清腸溫中湯最為切合,最常使用的藥對為黃連-炮姜、陳皮-黃連,二者均為寒溫并用,對腹痛、膿血便療效較好。黃連功在清熱燥濕,《名醫別錄》有黃連治療膿血便相關記載,“微寒,無毒。主治五藏冷熱,久下瀉澼、膿血……調胃,厚腸,益膽,治口瘡”。炮姜溫中止血、止痛,《神農本草經》言其“溫中,止血,腸澼下利”,對UC的腹痛、膿血便有較好療效。二者合用,寒溫并調,既顧護中焦,又劍指下焦,針對黏液膿血便、肛門灼熱、小腹怕冷、腹部喜溫喜按等癥之寒熱錯雜病機而設,共奏清腸止血、溫脾止瀉、平調寒熱之用。陳皮性溫,有理氣健脾、燥濕化痰之功,與性寒的黃連相配伍燥濕之力尤甚,并兼顧理氣止痛,對腹痛、黏液便等效果較佳。《幼科直言》取黃連與陳皮相伍,組成清熱導滯湯,用于治療痢疾初起體壯滯多者。可見,理氣健脾是UC治療中不可忽視的重要組成部分。相較于干姜,李教授更喜用炮姜,雖然二者功效相似,但炮姜溫中、止血之功較干姜更強,古人稱“生姜走而不守,干姜能走能守,炮姜守而不走”。另常用苦參-青黛、木香-陳皮,苦參味苦、性寒,歸心、肝、胃、大腸、膀胱經,具清熱燥濕之功,《神農本草經》載苦參主治“心腹結氣,疝瘕積聚,逐水,除癰腫”。青黛味咸、性寒、歸肝經,具清熱解毒之功,《本經逢原》言其“治溫毒發斑及產后熱痢下重”。木香味辛、苦,性溫,歸脾、胃、大腸、三焦、膽經,主要用于胸脅、脘腹脹痛,瀉痢后重,食積不消,不思飲食。《本草綱目》言其“心腹一切滯氣。和胃氣,泄肺氣,行肝氣。凡氣郁而不舒者,宜用之”。陳皮味苦、辛,性溫,歸脾、肺經,有行氣除脹、燥濕之功,對寒濕阻滯中焦者最為適宜,《名醫別錄》記載其“下氣,止嘔咳,治氣沖胸中,吐逆霍亂,療脾不能消谷,止瀉,除膀胱留熱停水,五淋,利小便”。由此可見,李教授臨床治療UC重在清溫并用,寒熱平調。
李教授認為,UC病理變化主要是濕熱之邪壅滯腸間,與氣血相搏結,脂膜和血絡受傷,腐敗化為膿血,出現下利赤白膿血,氣機不暢,腑氣不通故腹痛、里急后重。病機關鍵是氣血失調,治療當調氣和血,通過清熱化濕祛除病邪而使氣血調暢,并配合理氣活血、涼血止血,而消除腹痛、里急后重、下利赤白膿血等癥狀,藥用煨葛根、黃芩炭、黃連、白頭翁、秦皮、木香、檳榔、白芍、當歸炭、地榆炭、槐花炭、甘草等。白頭翁清熱解毒、清泄濕熱、散瘀化滯、涼血止痢,對熱毒血痢和濕熱痢疾均有較好療效,為治痢良藥。《本經逢原》有“白頭翁,《本經》言苦溫者,傳寫之誤也。其治溫瘧狂易寒熱等癥,皆少陽、陽明熱邪固結之病,結散則積血去而腹痛止矣。《別錄》止鼻衄,弘景止毒痢,亦是熱毒入傷血分之候”。秦皮清熱燥濕、收澀止痢,可用治濕熱瀉痢、里急后重,《本草綱目》有“秦皮治目病,驚癎,取其平木也,治下痢崩帶,取其收澀也。又能治男子少精,取其澀而補也。此藥乃驚、癎、崩、痢所宜”。木香辛行苦降,善行大腸之滯氣,為治瀉痢后重之要藥。治濕熱瀉痢、里急后重常與黃連配伍。《本草匯言》言其“管統一身上下內外諸氣”,《日華子本草》稱其“治心腹一切氣,止瀉,霍亂,痢疾”。全方寒溫并用而以清熱燥濕為主,理氣化瘀兼具止血之力,寒熱平調,氣血同治。
綜上所述,本研究采用數據挖掘方法較客觀反映李教授治療UC的辨證用藥規律及臨床診療思路,對臨證有一定指導作用。但鑒于本次數據分析臨床處方樣本量有限,門診病歷記錄不完全,缺少患者舌脈等方面的信息,且未對中藥劑量進行分析,今后仍需進一步收集相關醫案,進行更深入的分析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