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一 圖:文景藝術
當提及佛與花,你腦中呈現的畫面是什么?“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拈花一笑”?
其實,佛與花自古就有淵源。東方花道源自佛教,起始于魏晉時期的佛前供花。龍門石窟中就有不少“持花上佛”的造像:或是姿態(tài)曼妙的佛飛天手持鮮花,飄于空中;或是眾人手持蓮花,依次供奉……唐代周昉在長安圣光寺曾畫過一幅水月觀音。畫中一輪滿月,將觀音團團圍住,周圍有片竹林,觀音休憩于此,隱入一種“想”的自在中。可見植物是心念的外化,植物具備了超出植物本身的“話語”。我們常以花供佛,怡情養(yǎng)性,宇宙間最深奧的道理也藏于這一花一葉之間。而后,進入現當代的文化潮流,器物、造像、花道被賦予更多象征意義。最近在深圳,有一群人以自然草木之活力,造像之神性,器物之清賞,與空間造境,在美學上碰撞出不一樣的審美感。置身其中,器物、觀者和自然融為一體,雅趣橫生,禪意盡現。
夏日的景空間,門外花木繁盛,疏竹掩映。沿著白石小路,信步深入,五感瞬間被“想|信仰美學綜合藝術展”氛圍捕獲,沉浸其中,心情隨之愉悅,精神隨之莊嚴。
與一般將展品隱于暗室中不同,策展團隊將器物和造像解脫出來,以春夏秋冬四時故事為展陳理念,將花藝與展品展陳于自然的光線和氣氛中。
《剎那見永恒》作品以姿態(tài)柔美的柳枝建構起線條框架,放置三色絢麗的曼陀羅于其間作為視覺中心,再飾以皎潔的曇花。在給觀者“剎那即永恒”的哲思之外,亦展現出大勢至菩薩的光明與智慧,而蒼勁有力的樹枝基座襯托了大勢至菩薩的威德,更使人心生敬畏。

作品名:剎那見永恒器物:明代 三彩大勢至菩薩坐像尺寸:高 36.8 cm花材:柳枝、樹枝、曼陀羅(彼岸花)、曇花主題:光明 智慧

作品名:萬木春器物:明代 京作夾夾纻獅犼觀音尺寸:高 115 cm花材:蒲葵葉、枯藤、繡球主題:氣勢 仁慈

作品名:竹林間器物:晚唐—五代 綠釉獅子坐像尺寸:高14.5 cm 長 12 cm 寬 8.9 cm花材:竹 竹葉主題:威嚴 沉穆
作品《萬木春》中枯藤自下向上纏繞,拔節(jié)生長,與長青的蒲葵葉自內向外的發(fā)散形成了一種巧妙的動態(tài)平衡。以無序生長的枯藤打破蒲葵的有序排列,更顯張揚奔放的不凡氣勢。幾株繡球點綴其中,色澤清雅的小花又為作品增添了幾分柔和的仁慈。寓意佛法如春風化雨,枯木逢春,亦與植物枯榮傳遞的精神相得益彰。
《竹林間》兩片竹子交叉放置形成前后關系,中間空隙處伸出一枝竹葉,整體造型外剛內柔。竹具有修長筆挺、根深葉茂的特質,襯托出綠釉獅子威嚴沉穩(wěn)的神態(tài)及昂首挺拔的姿態(tài)。彎曲的竹葉與獅子卷曲的鬃毛相互呼應,又為沉穆的氛圍增加一絲動感。滿施綠釉的獅子與萬古長青的竹子相結合陳列,栩栩如生的獅子在竹林間呼之欲出。不僅顏色巧妙呼應,又象征著佛教中護法獅子不變的浩然正氣。
《鏘鏘三人行》中這尊造像集合了關二爺、周倉、關平三大武將,三人皆身著鎧甲,外披文袍,意氣風發(fā),氣宇軒昂。看似隨意、無序堆放的干枯蓮蓬,實則暗藏玄機:或倒立放置凸顯莖干的筆挺,或斜向放置展現莖干的銳利,又或是朝前放置流露出逼人的氣勢,無不襯托出三大武將的英明神武。而象征著圣潔和永恒的干蓮蓬則喻示著他們忠心耿耿、至情至義的精神萬世長存,他們金戈鐵馬、驍勇善戰(zhàn)的故事源遠流長。

作品名:鏘鏘三人行器物:清早 京作木胎髹漆關公一組尺寸:總高 24 cm 人物高 19 cm(中) 15.5 cm (左右)花材:干蓮蓬主題:金戈鐵馬 氣宇軒昂

作品名:雪山苦行器物:元代 木胎髹漆雪山大士尺寸:高 17 cm花材:竹根 相思豆主題:凈心 禪定
作品《雪山苦行》以倒立的竹根為基底,將密實深長的根須置于頂部,營造出冬日枝條蕭疏、凄清孤寂的景象。描繪出雪山大士因目睹眾生疾苦,棄皇權入雪山,凈心苦行時所面對的環(huán)境。“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用竹子的堅忍不拔和竹根的堅定不移,講述雪山大士在六年間靜坐思維,以致骨瘦嶙峋卻仍懷矢志不渝之心。底部襯以烈焰般的相思豆,似凜冽寒冬中燃起的熊熊希望,此點睛之筆昭示著雪山大士經受苦行的考驗,最終修成正果。
所謂“一花百態(tài),一蕊千情”,中國古人尊崇自然,視花木皆為有情之物。在諸多經典之中,也提到了不少供佛花材。而木造像以木為質,木質以溫,木性為剛直而木紋曲柔,且木性表面吸光不刺眼,這是君子中庸有節(jié)之雅。來自人間天地的草木,天然地解構了佛像的嚴肅。從造像與花藝的此番造境中,我們感受到四季的流變,以及造像承載著精神境界的象征和外化。

安一佛,置一木,空間有限,而意境無限

古樸有力的造像,讓空間頓覺沉穩(wěn)內斂
在極具設計感的現代空間里,點綴著字畫、器物、花藝,配以不同風格特點的木造像,燈光投射時,光與影在每一幀眉目的神情和流云般的衣帶里起承轉合。造像古樸有力的氣韻,無形中讓這個空間變得更沉穩(wěn)更內斂,讓人身處其中不知不覺心正氣和。
在器物、觀者和自然和諧共融中,空間頓時有了層次與生命。這種藝術巧思與非凡的空間陳設美學絕非無憑無據地為所欲為,而是客觀考量后的審慎創(chuàng)作。
“我們這次有幸與佛像堂、世界畫廊聯展,請來了很多精彩的造像和幾位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從時間、空間和概念框架等多重方向拓展了藝術的邊界,這是第一重維度;新銳花藝師劉春寒和Christina Zou以春夏秋冬四季為陳展概念,用植物花藝搭建展品、自然及觀者融為一體的氛圍,這是第二重維度;我們還請到了中國新銳時尚攝影師任欣羽作為我們的展覽視覺顧問,她為展覽掌鏡,拍攝了一組四季大片:春水初漾花滿華枝的春天、竹林間搖曳不盡之思的夏天、枯荷交錯中馳想奔騰的秋天、琉璃白雪枯枝堆疊的冬日世界,均讓人觀而有想。從展覽作品到花藝作品,再到攝影作品,我們從‘想’這個主題出發(fā),做了三重維度的演繹。”策展人卿饒說道。
此外,傳統(tǒng)器物與當代花藝的碰撞又讓我們感受到了時尚氣息。
用當代藝術去表達傳統(tǒng)東方文化之氣韻,正是新銳花藝師劉春寒作品中極具標志性的個人特色。她善于在新的材料里探索植物的無盡可能,內里傳達出的,依然是一眼可見的東方文化。時尚攝影師任欣羽此次的加盟,將多年拍攝人物的時尚觸覺運用于造像本身,如此眾緣和合,作品似乎每個細節(jié)都有靈魂,正如她本人身上的東方特質。任欣羽很認可一句話:“我們尊重古典,但不因循古典。我們利用現代,但不濫用現代。”她心里最完美的組合就是通過具有東方神韻的故事起源和部分視覺元素,用當代藝術的表現形式來闡述。這正是我們在這一隅空間造境中能感受到的氣場。
我們所觀之“物”,必不可囿于所見之“相”。這些作品的偉大之處在于:它們是超越五感,跨越時空的載體,以精粹凝練的審美訊息,使觀者在剎那間升騰起萬千心念,擴寬邊界的器物和陳設,以承載那張狂恣肆的幻想。
掛一畫,擺一案,安一佛,置一木,空間有限,而意境無限。此舉轉化了普羅大眾認知中有關造像的刻板印象,讓造像擁有接納日常生活的親近感。它早已不僅僅是一種器物美學,它更多地融入了我們的生活,變?yōu)橐环N時尚的生活態(tài)度。這種審美風潮,我們或許可以用“氣氛美學”一詞來加以描述。
“氣氛”這個概念很常見,生活中往往會以愉悅的、莊重的、寂靜的來形容;但它又很陌生,無形、模糊,讓人難以琢磨。德國哲學家、美學家格爾諾特·伯梅將“氣氛”(Atmosphere)上升為美學概念和新美學認知的核心對象。關于“氣氛美學”的塑造早已貫穿我們的生活。
置身空間之中,在各個朝代造像之間穿梭自如,心隨之平息了波瀾。不由地想起當年采訪“佛像堂”詹氏姐弟時提到的一段話:“佛像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與生活融合在一起。它是美的縮影,完全可以把它當成室內雕塑去陳設,并與屋內家具相呼應,它會散發(fā)出自己的氣場。每當我看到這些雕塑,感覺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樹木無心,而有音聲。造像、器物與花藝創(chuàng)意塑造的精神空間,讓我們得以從多個維度去發(fā)現藝術之美、生活之美,自然就有了不一樣的收獲。
在當今快節(jié)奏的生活中,人們日益浮躁和疲憊,自然而然地亟待渴求一種優(yōu)雅舒緩、熨帖人心的生活方式,以平復我們浮躁的心相、雅致我們忙碌的生活。禪宗強調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當“物”獲得一個使命,用以傳遞“心”的覺悟時,它便超越了物的范疇。在此番造像與花藝的造境清賞中,我們觀看者,穿透“物”的表象,靠“心”的覺悟,得以明心見性。或許這正是鬧市中的我們一直艷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