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明(安徽省馬鞍山監獄)
2021年12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印發《關于加強減刑、假釋案件實質化審理的意見》,進一步規范了九類限制減刑罪犯(以下簡稱限減犯)減刑假釋的條件。其中,高齡限減犯因其特殊的刑期構成給傳統監管改造模式帶來了挑戰。鑒于此,有針對性地對此類犯群改造現狀進行有效總結,進而優化工作思路尤為必要。筆者結合工作實際,以解讀高齡限減犯現狀特征為出發點,以循證矯正技術為手段,結合個案,深入剖析高齡限減犯改造的短板與弱項,以期客觀分析新形勢下高齡限減犯的改造特征,查找制約高齡限減犯管理教育的瓶頸,以期為進一步完善監管改造工作提供思路。
從調研數據來看,高齡限減犯中暴力性犯罪占八成左右,在教育改造中呈現出不同于一般罪犯的特點:他們擁有充足的時間適應牢獄生活,有的會出現放任自流、得過且過的心理,又因為“限減”的緣由有的失去了拿分換刑的勁頭,進而消極改造。因此,我們需從研究高齡限減犯群的改造特征入手,發現問題加以分析,因人施策進行教育改造。
(一)有的高齡限減犯犯罪思維嚴重,認罪態度反復。在和調研對象的談話中發現,近八成的高齡限減犯將犯罪動機歸于外因,流露出真實悔意的人數不足8%。根據“中國罪犯個性分測驗”(COPA-PI)的測量結果可得:PD12(犯罪思維)高分大于或等于60分的,占25.4%,印證了調研犯群犯罪思維度深的內生特征。正因為如此,談話對象大部分表露出對法院量刑過重的不滿。如部分罪犯認為,在充分滿足受害者賠償需求并因此取得受害者諒解的前提下,卻同一分未賠罪犯一樣被判處了限制減刑;還有一些罪犯認為,自己存在激情犯罪情節,法院“應酌情予以輕判”,認罪服法觀念較差……為尋求心理平衡,有的罪犯不斷申訴,期待改判。
(二)有的高齡限減犯情緒沖動難控,暴力傾向多發。PD6(沖動)、PD10(暴力傾向)高分大于或等于60分的,分別占19.7%和23%,凸顯出此部分罪犯情緒沖動難控、暴力傾向多發的外向特征。他們大多數人所涉案情多為重大暴力性犯罪,其中因一時情緒失控而引發的沖動犯罪者不在少數。相較于中青年階段的限減犯,高齡限減犯雖然在脾氣、秉性上有所收斂,但他們面對民警管教時,有的會格外計較民警的處事方式、講話語氣,講究留有余地、保留顏面,若是感覺處理結果讓其顏面掃地,常會引起他們無征兆的情緒過激。2021年,安徽省某監獄高齡限減犯占比1.8%,違紀率卻達17.9%。
(三)有的高齡限減犯性格內向孤僻,隱瞞真實心理。在COPA-PI量表中有1項指標是為測算罪犯性格服務的,在對抽樣高齡限減犯進行采樣后發現,PD1(外傾)低分小于40分的占37.6%,這表明這部分犯群的性格內向孤僻,不愿與他人交往。在經歷多年重復單調的牢獄生活后,部分高齡限減犯一方面渴望與他人交流,特別是希望通過入獄新犯了解外界信息,另一方面,他們中有的人卻整日自怨自艾,導致自身情緒壓抑,增加了獄內隱患概率。
(四)有的高齡限減犯改造動力不足,精神狀態欠佳。依據《刑法修正案(八)》,限減犯理想狀態下最低刑期為28年,年齡最小的限減犯也要46歲刑釋,50歲以上入獄的限減犯基本上就是終身監禁。通過觀察量表發現,PD5(波動)、PD7(戒備)、PD9(焦慮)高分大于或等于60分的,分別占19.8%、24.5%和38.6%。這表明,漫長的刑期正在逐漸增加部分高齡限減犯的焦慮情緒,而這種壓迫感與焦慮感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年上升,他們一方面要面臨父母離世等變數,另一方面又時刻承受著獄內改造上的諸多壓力,情緒波動趨于呈現幅度大、周期短、頻次高的特征。加之有的高齡限減犯不愿與他人傾訴,因此他們出現抑郁、焦慮、萎靡、自厭的概率遠遠大于一般罪犯。
高齡限減犯是單獨關押好還是混合關押好?筆者查閱了全國多所限減犯關押監獄的情況,發現一種模式是集中定點關押,即組建限減犯監區;還有一種是分散混押,即將限減犯與一般刑事犯打散混押。以上兩種押犯模式,實際運行中均存在些許問題,如出現壓力傳染、危險輻射、情緒鏈接等不穩定因素。如何管理年長刑長的高齡限減犯,成為現代監獄無法回避的重要課題。
抽樣樣本中,67.3%的個體近三個月至少有一次超4分的違規違紀;在查閱的81份樣本中,近八成的高齡限減犯接受過心理咨詢、個別矯治與危機干預,經與新入監時填寫的COPA-PI量表對比后發現,除個別項目出現量變之外,均沒有發生質的改變。當然,違規違紀與紙面數據并不能否定改造與矯治的功效,但面對日趨嚴峻的押犯形勢,優化管教方略,調整矯治手段,制定因人而異的施治療程,就顯得尤為重要。
經過長時間的摸索,讓自認為“刑期比命長”的個別服刑者甚至比具體執行的監管者更加熟悉管教政策與矯治章程。于他們而言,一般刑事罪犯視若珍寶的行政獎勵、分級處遇作用發揮得沒有那么大,對一般刑事罪犯行之有效的懲戒手段也不一定有效。他們的“無欲無求”“深諳事理”與管教權威、監管法紀陷入膠著,成為現代監管體系中必須研究的問題。
高某,現年63歲,犯強奸罪,系累犯、暴力犯,2013年入獄服刑,余刑16年4個月。作為一個犯罪情節殘忍、社會影響惡劣的罪犯,高某被判處限制減刑。
鑒于高某犯罪事實的復雜性、敏感性與高危性,監獄為防止高某在獄內出現精神分裂、自傷自殘等突發狀況,入獄初期即對高某進行了三輪個性和精神測驗(見表1、表2),通過量表甄別高某“病癥”,制定針對性“診治”方略。

表1 高某的個性分測驗(COPA-PI)

表2 罪犯高某的艾克森個性測驗
高某SCL-90測試總分233分、總均分3.07分。軀體化障礙3.18,癥狀診斷為中度;強迫狀態4.02,癥狀診斷為中度;人際關系敏感4.36,癥狀診斷為中度;抑郁情緒4.69,癥狀診斷為中度;焦慮情緒4.70,癥狀診斷為重度;敵對情緒1.50,癥狀診斷為輕度;恐怖情緒3.11,癥狀診斷為中度;偏執1.10,癥狀診斷為輕度;精神病性傾向2.20,癥狀診斷為輕度。
分析表1、表2可以看出,高某雖然無明顯的古怪、偏執、冷漠等性格特征,但性格孤僻,不愿與陌生人交流;心理易過敏,情緒不穩定,對外界變化應激強烈,情緒波動后較難平復,極易焦慮、緊張;由于不善與人交際,因而被同犯疏遠與邊緣;入獄后經常無端恐懼,害怕同犯稱自己是“老流氓”。交談中,高某自訴家中母親年邁,自己刑期漫漫,時常夢見母親身體有恙,自己卻獲罪服刑,無法盡孝,因此苦惱自責、自怨自艾。
剖析了高某的“病癥”后,監獄迅速制定了“談話——談心——談未來”三部曲矯正方案:談“話”中體現關心,予以安慰;談“心”時挖掘病癥,排解心結;談“未來”過程中弱化“限減”影響,用家庭倫理等理念激發高某的感恩之心,促使其樂于接受管教。此外,盡可能觀察和了解高某近期的動態特征、關注焦點和家庭變故等顯性證據,并結合其自身存在的多疑焦慮、抑郁自卑等隱形痕跡,主動介入多方位互動,在社會、監獄、家屬、罪犯四方聯動下,推動高某監管、文教、勞動全面發展。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與治療,在社會反饋、監獄調研、家屬協助、罪犯配合多方合作下,監獄制定了以提升高某耐受力與抗逆力為內容的矯治目標,以期讓高某生發出正確心態以度過漫漫刑期。同時,捕捉高某的犯因性需求和服因性敏感點,因勢利導,實施針對強、梯度大、層次明的差別化處遇,讓其“跳起摸高”,修復其原發性與繼發性人格缺陷,激發改造正能量。
具體到高某案例中,突破點一方面在于對母親生活的擔憂,另一方面則是其對自身前景的無望。
高某服刑多年,與家人的關系疏遠,與朋友的聯系中斷,監獄致力于修復高某的社會支持系統,增強他的改造信心。監獄多次與高某母親居住地的司法行政部門聯系,多方努力下終于讓老人住進了養老院,解決了高某的后顧之憂。同時,當地司法行政部門對高某的叔叔、侄子家進行了走訪,希望他們可以加入到高某的改造工作中來,開展親情幫教。監獄還將高某叔叔、侄子的電話號碼辦理成了“親情號碼”,讓高某能傾聽到“家的聲音”,加快心理健康恢復。
那么,如何幫助高某燃起迎接“新生”的希望,已過耳順之年的高某與其他高齡限減犯一樣,十分注重生活質量和身體健康。勞動報酬方面,監獄充分考慮高某自身具有的影響勞動能力的各項因素,科學評估了高某的勞動能力,給高某安排到合理的崗位;同時考慮到包括高某在內的高齡限減犯們普遍存在資助越來越少的境況,相應加大了高齡限減犯獲取勞動報酬的比例。分級處遇方面,針對高齡限減犯的改造特點,著重在餐食、住宿等方面實施處遇;重視高齡限減犯們的訴求,及時根據服刑情況升、降處遇,讓高某等高齡限減犯實實在在感受到積極改造帶來的實惠。
經過近五個月的針對性矯正,高某無論是在行為養成、“三課”學習、愛國教育等方面的積極性較之前都有明顯提高,生產技能、勞動態度方面也有極大改善。根據對SCL-90癥狀清單前測和后測的對比分析,高某在軀體化、強迫狀態、人際關系敏感、抑郁改善狀況等方面變化較為明顯,趨于正常。焦慮、敵對、恐怖、偏執與精神病性等癥狀均已消除(見表3)。

表3 高某SCL-90癥狀前后比較
同心理矯治、個案矯正、刑期管理技術等其他專業管教手段不同,循證矯正將矯正對象劃歸為矯正工作的參與主體,尋找篩選證據,遵循“最佳證據”開展矯正?!白C”以“表”為基,長期實踐總結中,中國罪犯心理測試個性分測驗(COPA-PI)、艾森克個性問卷(EPQ)等量表被開發用以測量罪犯的個性特征,精神癥狀自評量表(SCL-90)、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驗(MMPI)等量表被細化為測試矯正對象的精神狀態,既可多管齊下,也可擇一而用,力求了解每名矯治對象的特點及影響他們服刑改造的癥結所在。
具體到監管實務上,就是要按照年齡結構分類矯正,因材施教。對安徽省限減犯調查統計發現,31~40歲年齡段人員安心改造的比率最高,達到64.3%;其次是18~30歲年齡段人員,為45.1%;相比而言,41歲以上人員的改造動力不足,僅為29.5%。究其原因,31~40歲年齡段的人員大部分業已成家,家庭紐帶聯系緊密,他們滿心期待刑滿釋放后與家人團聚;18~30歲年齡段人員多數還處于未婚狀態,家庭紐帶束縛較??;而41歲以上的人員基本都對回歸社會不抱希望,缺少積極服刑的動力。因此,為避免他們之間的相互影響,可以以入監年齡作為參照點,以40歲為劃分界限,引導40歲以上人員以接受現實、更好地適應獄內生活為目標。在此基礎上,再依據個人因素進行針對性教育。
較之一般刑事犯,高齡限減犯因心理行為異常引發的失衡事件具有不可預測性與突發性,一旦覺察到個別高齡限減犯出現心理行為異常,監區就會立刻采取措施。實踐中,過度的反應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被動地增加了其心理負擔。相反,在覺察到高齡限減犯個體心理行為異常時,監區應組織民警充當“安撫者”,認領“傾訴者”,在仔細比對量表結論的基礎上,以安撫情緒、排解怨氣、舒緩壓力為先導,對癥下藥,排“憂”解“難”。在判斷得到數據驗證后,合理安排行政組,適度進行分類隔離,扼住傳播源,謹防負性情緒蔓延。
打造和諧積極的獄園文化氛圍,對于高齡限減犯的管理教育具有重要意義。監舍是高齡限減犯在獄內的家,也是其自我防御最低的場所。在監舍文化設計中可以征求高齡限減犯的建議,適度采用罪犯自行創作的作品。在監舍里增加家庭元素、允許放置家庭成員照片,通過親情元素激勵罪犯自覺改造,并在監獄改造布局和環境布置過程中注重融匯改造文化內涵。在生活區域、功能區域和公共區域,以雕塑、標語、壁畫、親情寄語、音樂等方式,實現文化的全覆蓋,讓罪犯目之所及、耳之所聞、心之所想,都能沉浸在文化氛圍之中。鼓勵罪犯申報成立多樣化的興趣小組,組建文學社、書畫社、乒乓球隊、合唱團等形式多樣的文化合集,以賽促學、以學促培、以培促練。在豐富的監獄文化氛圍中滿足高齡限減犯們的精神文化需要。一方面,可以減少或消除他們的消極情感和反改造情緒;另一方面,可以通過獄內活動增長技藝,提高罪犯的品德修養和心理素質。
混押模式下的釋壓十分不易,刑期不同、罪名不同、文化不同、品行不同的高齡限減犯彼此之間很難找到一吐為快的傾訴對象,加之疫情帶來的心理高壓打亂了原本穩定的改造節奏,迫使監獄民警不得不以一當十,幫助罪犯合理釋壓。日常管理中,每個負性因子都類似一個壓縮包,只是打開方式有所差異,因此管教民警只需找準釋壓對象的負性情緒源,循證溯源化解壓力源。
疫情之下,高齡限減犯周期性的心理行為異常波動會給管教的連續性、矯治的針對性、改造的穩定性造成很大障礙。結合量表不難看出,高齡限減犯的心理健康狀況令人擔憂,因此,監獄應建立健全常態化、專業化、差異化的心理干預機制,動態構建高齡限減犯群體心理行為異常備份體系,獨立成冊,在每次閱檔會簽時留下痕跡,這樣做一方面能確保管教的銜接性和持續性,另一方面也能明確職責,保證后續矯治有跡可循。同時,在管教中鼓勵罪犯關注自我、審視自我、接受自我、悅納自我,培養情緒管理、壓力疏導等能力,積極樂觀面對服刑生活。
循證矯正技術應用于高齡限減犯心理行為動態失衡治療,凸顯在對基礎數據的把控上,例如處遇、計分、功獎等量化指標,結合上文中引入的測評量表,方能建立較為全面的動態測評體系:癥狀前測評以預測管教方案;療程中測評以掌握評估進度;痊愈后測評以優化評定體系。只有這樣,對心理行為動態失衡者的評估才稱得上全方位、全過程,其結果才真正具有權威性、可靠性。
強化處遇管理激勵。針對高齡限減犯的心理行為特性,建議監獄靈活調整處遇分級,改革表現考核機制,并在改造活動的各個方面進行處遇設定,逐步建立起科學、全面、有效的有別于一般刑事罪犯的處遇評定體系。處遇設定不再局限于超市消費、親情電話等,可拓展到涵蓋文體活動、勞動學習、休息訓練等多元領域,如勞動報酬、休息時長、專項活動等,最大限度地調動高齡限減犯安心改造、樂觀服刑的主觀能動性。
勞動資格評估體系。高齡限減犯從事的勞動項目應以安全保障為前提,并建立以物質激勵為主、行政表揚為輔的勞動資格評估制度,將日常考核與獲取勞動報酬相掛鉤,同時結合量表,合理提高一些家庭較為貧困高齡限減犯的勞動報酬標準,體現人文關懷的同時切實解決他們的后顧之憂。
優化動態課程體系。在高齡限減犯群的教育上,監獄要組織優質教育力量參與教學,教學內容要緊貼高齡限減犯的改造實際,切忌形式教學、普適教學,要關注高齡限減犯群的學習意向,組織開發課程,完善選修機制,形成動態課程體系。另外,可考慮多渠道引入教學師資,充分利用社會教育資源,逐步提升高齡限減犯群體教育成效,最終實現現代監獄教育優化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