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就

《重新理解企業家精神》
張維迎著
海南出版社
2022年6月
本文所謂“企業家經濟學”,不是指用經濟學研究企業家,而是指以“企業家”假設為基礎的經濟學。這一假設區別于古典經濟學的“自利”假設與新古典經濟學的“理性人”假設。奧派經濟學很大程度上就是企業家經濟學。
張維迎老師在企業家研究這個領域深耕多年,有大量相關作品,他的新書《重新理解企業家精神》是對企業家經濟學,特別是企業家理論的重要貢獻。
《重新理解企業家精神》重點討論了四個問題:真實世界里企業家如何決策?為什么主流經濟學里沒有企業家?企業家做什么?什么樣的制度生態最有利于企業家精神的發揮?
從邊際革命開始,經濟學的發展出現兩條分岔,一條是從邊際革命到新古典經濟學的路徑。這條路徑的起點是“邊際三杰”中的杰文斯與瓦爾拉斯。新古典經濟學相對于古典經濟學的進步,正是把經濟理論建立在個體的需求之上。為了滿足某個需求,必須犧牲其他需求的滿足。邊際價值原理,是對古典經濟學“成本決定價值”原理的顛覆。在這個路徑中,邊際思想是為解釋均衡服務的,因此,重要的就是與邊際概念直接相關的“效用”。為了說明均衡,效用被認為可以用函數表示,個體的偏好是穩定的等,并且函數與偏好是給定于個人的。
另一條是從邊際革命到奧派經濟學的路徑。這條路徑的起點是“邊際三杰”中的門格爾,其特點是把個體的人視為有目的或有自己意志的行動主體,他能夠運用自己的因果關系(邏輯),選擇目的與手段,這樣的行動主體其實就是一般意義上的企業家了。
門格爾強調,個體眼中他可以支配的某一定量的財貨的價值,取決于該一定量財貨的最后一單位對他的欲望滿足而言的重要性。在這個價值思想中,價值或滿足需求的重要性是需要被“認識”的,這個認識就是企業家精神的體現,因為這種認識是在不確定下的判斷。
不過,門格爾的理論也還是包含了均衡的思想,如維塞爾就是在門格爾的均衡思想基礎上發展自己的理論,提出了價值回溯理論,并用邊際效用的思想來解釋社會制度,撰寫了《社會經濟學》一書。不同于維塞爾,米塞斯充分挖掘的是門格爾理論中企業家精神的一面,構建了“行動學”。行動學把人視為能夠運用理智的個體,這個“企業家”假設不同于“自利”與“理性人”假設,因為在這兩個假設中,個體只是對約束條件作出最大化的反應,他的行動是被動的,而“企業家”當然是非常主動的。
實際上,在古典經濟學與新古典經濟學中,自利或理性人的假設只是被用于解釋現象,經濟學家根據他要解釋的現象和他對現象的理解,構建假設與相關的函數。當然,自利、理性人與企業家這三個假設不是相互對立,因為企業家也自利、理性。不同的理論可以被用于說明不同的問題,如在分析具體現象時,使用自利或理性人假設或許就夠了,如要擁有更現實或更為一般的市場理論,特別是動態的市場過程理論,則使用企業家假設更為合適。
可以說,古典經濟學(包括新古典經濟學)仍然是一個靜態均衡理論,這導致古典經濟學雖然主張自由主義或“小政府”,但是其“學說”卻不能為其“主張”提供非常有力的捍衛。一個證據是古典經濟學沒有幫助人類在20世紀避免發生世界大戰,這些災難的出現與反市場的學說的廣為流行有關,而這種反市場的學說恰恰建立在古典經濟學的某些觀點之上。一個例子是古典經濟學把“勞動等同于生產”。實際上,只有當勞動被企業家導向更好地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時,才是“生產性的”。或者說,純粹的勞動并不具有生產性,如在地上挖坑。
生產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滿足消費者的需求,而不是為了生產而生產,而能不能更好地滿足消費者的需求,需要企業家的判斷。生產必然是離不開企業家判斷的,因為生產要素不會自動組合在一起,使消費者的需求得到更好滿足,相反,生產要素是在企業家判斷的作用下,根據企業家判斷來組合的。當企業家更好地滿足了消費者的需求,獲得利潤時,就是創造了財富。然而,古典經濟學家則沒有看到這一點。
由于生產是由企業家判斷主導,而古典經濟學中沒有企業家判斷概念,因此古典經濟學缺少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生產理論。新古典經濟學家在這點上也是繼承了古典經濟學,即同樣沒有生產理論。以科斯為代表的新制度經濟學看到古典經濟學的不足,試圖打開企業的黑箱,但他們的企業理論沒有企業家判斷,因此也不構成真正的生產理論。
一些奧派經濟學家其實也是沒有真正的生產理論。如羅斯巴德的《人、經濟與國家》一書的“生產理論”部分,雖然正確地指出了馬歇爾理論的不足,但遺憾的是他自己的生產理論也不是從企業家判斷概念出發,很大程度上也還是在馬歇爾的均衡分析框架中。熊彼特的創新理論也有類似缺陷,他雖然強調了創新,但他的創新理論不過是對創新的一種“描述”,而不是從企業家判斷出發來建構的。
如把創新理解為更好地滿足消費者需求,那么企業家主導的生產過程就是創新過程,創新并不獨立于生產。當生產過程是由企業家主導的,生產是為了更好地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時,生產過程自然就是創新過程。創新體現在了企業家的判斷中,企業家作出準確判斷,生產出滿足消費者需求的產品,就是實現了創新。所以,熊彼特其實是沒有真正的創新理論或生產理論的。
由于沒有企業家概念,古典經濟學其實只有“分配理論”,而沒有“生產理論”,如斯密用分配來解釋價格。然而,生產必然是企業家主導的,如沒有企業家概念,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生產理論。生產理論必須是先于對財富來源的說明。由于沒有企業家概念,古典經濟學家也無法解釋利潤。實際上,利潤與生產聯系在一起,是決定企業家是否投資的因素。與利潤一樣,價值、價格與利潤等等這些概念都是從人的行動范疇中推導出來的,內嵌于企業家的行動中,構成企業家行動的條件。所以,經濟學理論是關于企業家行動的理論,它不是關于外部世界如何達到均衡,如果是這樣的話,必然變成一種“解釋”,而不是“理論”本身。
如果說古典經濟學與新古典經濟學指向的是“均衡”,企業家經濟學指向的必然是“行動”或“過程”,它并不主張“外部世界”應該有一個“最優”(均衡)狀態,如供求均衡、充分就業、經濟增長、物價指數達到某個水平等等,它要求的是使“行動”得以可能,也就是讓個體都能夠有機會追求他的目標,發揮企業家才能,不能對他施加制度性強制。當企業家能夠充分發揮才能時,“好”的結果自然產生,其中包括“好”的經濟結果,也包括“好”的制度與規則,即制度與規則不是為了實現一個“最優”的外部狀態而人為制定的,而是企業家行動的結果。
企業家概念自然地引申出“法律”。因為人是“行動的”或具有企業家精神的個體,所以才有協調或分工合作的必要,即“法律”的意義,正是保障個體充分發揮企業家才能,并限制那些破壞分工合作的行為,使分工合作過程能夠充分展開,從而增進大眾利益。也就是說,正是因為人是“行動的”,才產生了“協調”的必要,而正是協調的必要,才產生了法律的必要。相反,如果沒有把人假設為“行動的”個體,而是“自利”或“理性人”假設,那么就在個體的人之外,虛構了一個“聰明的”資源配置主體,它可以用政策手段,來人為地配置資源,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這時,需要的是政策,法律就是多余的。
新古典經濟學與凱恩斯宏觀經濟學沒有法律意識,其原因正是在這樣的經濟學中,排斥了人的有目的或有意識的行動,因此不存在個體行動的協調問題,所以也就不需要法律,只需要用政策來實現政策制定者想要的最優,當然,這就意味著干預市場。
我們知道,企業家精神也是變革的力量。大部分人的行為遵循習慣或傳統,而企業家是敢于打破習慣,建立新規則的人。因此,企業家是使大眾有可能生活在新規則之下的人。這里的企業家不只是指經營企業的企業家,而是指一種品質,一種領導力與革新的精神。為此,需要一種新的學說,來改變人的觀念,才能把人從不恰當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發揮其企業家精神。這樣的學說,最為恰當的莫過于“企業家經濟學”,也就是本身就是以企業家概念為基礎的經濟學。
從古典經濟學的“自利”假設,到新古典經濟學的“理性人”假設,再到“企業家”假設,筆者認為這是經濟學發展的三個階段。如意大利思想家克羅齊所指出的,人的行動的有目的性,使經濟學獲得其獨特性,這一思想后來也被米塞斯充分發展。我們說,把人是有意識的或有目的的作為經濟學的起點,才使經濟學成為一門真正的社會科學。而人的行動的有目的性或有意識性,在“企業家經濟學”這里得到最為充分的體現。
張維迎老師的這本新書,正是把企業家概念放到經濟學理論的中心。我們知道,新古典經濟學是建立在“理性人”假設之上的,是一種靜態均衡經濟學,由此才提出了“市場失靈”概念,這個概念也成為目前主流的經濟學教科書必不可少的內容,對此,張維迎在書中做了糾正,指出了這一流行概念的錯誤。
本書對企業家精神做了兩種區分,即套利型企業家與創新型企業家,這是很有現實意義的判斷。本書不僅有基礎性的理論,還把“企業家精神”的思想運用于具體的經濟問題,如反壟斷、產業政策、創新問題等等,這些應用都非常精彩,本書還用大量生動的案例來說明企業家精神,讓人感覺很真實,這也是其出彩之處。
(作者為浙江工商大學教授;編輯: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