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愛那些醒著的事物

◇張沫末

在貢寶拉格草原

還是選擇放棄吧

放棄天邊的云朵，草尖上的晨露

放棄暴雨之后，面目全非的田野與河床

放棄圍欄對草原的禁言或占有

放棄奔跑的馬匹對青草的渴望

總有一些東西

是不能放棄的

泥石流下，土地的痙攣

草場深處，韭菜花填平的勒勒車轍

直立行走的黃鼠和高原上空的云雀

那一天，沉醉于草叢中的我們

任云的影子蓋過記憶

遁入光陰深處的童年和麥浪

告訴你我，始終不能放棄的

是“奔騰的河流與馬的目光”

一條河的下游

逐水而居的先人，只留下若干零碎的陶片

風將其束之高閣并賦予古老的身份

不同魚種為誰居于上游，爭論不休

而這一切都在河開時，順流而去

一同遠漂的，還有枯草，殘葉

隱藏了暗物質的浮冰，和

若干被淘汰的生物軀殼

河之下游，執著于詩與遠方的人

在清潔河道，用心梳理一條河的走向

以及，沉淀于河床的，浮躁與好勝

又一批水鳥歸來，它們拍打著水花

互相追逐，又互相愛慕的樣子

一定像極了，那些曾經居住在梁西洞穴里

據說，已會制造某種石器的族群

我偏愛那些醒著的事物

1

車輪在飛馳，天光也在飛馳

從微黑的天幕中，醒著的一痕新月開始

從風車揮動龐大的翅膀

攪散太陽的好夢開始

山崗上的樹木不再青灰著臉

低矮的剪影，長出筋骨和空隙

枝蔓間穿梭的風

也一定是剛剛醒來

它把諸多趕路的人

從一個春天帶入另一個春天

在漸漸塌陷的春雪中

大地母親又一次坦蕩起身段

呵，所有醒著的一切

美好亦永恒

2

珍惜醒來的樹，隔岸的光

珍惜五谷的供給，土地的寬厚

珍惜愛或不愛的人都幸福快樂

珍惜，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播種與收獲

珍惜光明，和光明中所有

自由行走的靈魂

在塞北草原

1

尋找和被尋找，都一樣

一條河流的坐標，可以是天上的云朵

也可以是地上的羊群

牧羊人將日頭趕入葫蘆河

水滴啃噬著彼此

牛羊殘卷著草場

月光，霜冷般浮出時

牧羊人已將羊只圈入圍欄

水滴謝幕

前世與今生

一晃而過

2

生長還是去年的事

體內的青草，是你出走的三月

馬兒目光清澈

它在渴望一次長途的旅行

沙丘，芨芨草，敖包或水流

是即將路過的情人

還有，斷裂的空白

和永久的遺忘

相比故鄉

這里更遙遠一些

相比海浪

這里更純粹一些

每遇見一次蔥綠

都想打開一次

就像那彎新月

心上人，正在成長

收割，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