鐫刻在冰雪盛會上的初心

◇于力

一

在張家口壩下地區

矗立著一座有千年歷史的蔚州城

與古城同樣古老而又神奇的

是一項在紙上雕刻的技藝

熏樣、拔樣、釘捻

剌空、進刀、走線

就著一盞昏暗的燭火

拓印、復制亙古不變的命運

然后借一把雕刀，習練精準的留白

再將煙熏火燎過的黛痕

一縷一縷地刌掉

舍與得，毫厘間的減法驗算

一代接續一代——

一刀一刀將自己雕進去

再一刀一刀地剔出來……

二

我曾經這樣

載記一位琢刻的母親——

但見鋒芒閃熠，心在刃口上跳蕩

間或，在霜鬟上拭一下

力道透過紙背，被墊襯的蠟板含吮

又輕輕彈回，化成繞指柔

在衣袂的褶皺里留住風

在睡蓮羞澀打開中藏住香氣

躍上龍門的錦鯉緩遲落下

棲上枝頭的瑞鳥漸次鼓起嚀囔

從凝固的呼吸與心跳里

取回云鬢、美髯

嬌柔的花蕾一聲低咂

撐開羞澀的綢衣

每一縷鏤空，感覺就輕一些

頰額的皺紋就舒緩一些

一件稱意的作品鏤空生活的艱辛

讓她回到少女時光

她每琢一刀，我就被扎一下

直至把傷口綴連成吉祥的圖案

這在減折中剟取的豐盈

叩擊著心底的幸福與隱疼

窗外陰云密布，閃電刺破夜幕

閃電也是一刀鏤空

它疼痛地喊叫著

天空和大地上的花朵

齊刷刷地睜開了眼睛

三

時隔多年，我仍然對一節

雕藝課記憶猶新——

大師氣質儒雅，侃侃而談

不只是技法，重點講相由心生

講剪紙的最高境界乃是雕心

把一張紙從另一張里取出來

要有意境——

給一聲孤唳鋪墊廣袤的草原

要有胸懷——

為幾啾鴿哨安放湛藍的天空

他說那些紛紛旋落的紙屑

并非生命的折損

是修持之人抖落的癡嗔怒怨

那天下午，我像是一件胚樣

被大師里里外外琢刻了一遍

起身離去，已是黃昏時分

壺流河的潮汐緩緩收回鋒芒

時光正在動用天然的刀法

將他分明的棱角、頰額的褶皺

琢刻得渾然天成

花白的須發間，還有夕光在皴染

濤聲在修光……

四

我多次陪同訪客拜望一位

年逾古稀的雕者——

他神態莊肅、安詳

不慌不忙地撳滅煙蒂

然后往右手心啐了一口唾沫

聲音低沉、堅毅，不容置疑

從冷漠的表情里

摘下一枝柔軟的笑容

為了無生機的胴體

安裝一顆慈悲之心

浮躁、焦慮、寂寥

這些縈繞在我們腦海中的詞匯

被一柄老邁的雕刀刪改、刌掉

變得瑰麗、壯闊，脫胎換骨

他說模本里先輩的力道還活著

被回憶的紙捻看緊

明天永遠是一幅未盡的作品

而夢想是行進中的雕刀

一點點抵達脫貧、小康、鄉村振興

五

目光如刀，還未上手

就已經入木三分——

提頓留駐、行筆回鋒

冰涼的刃口舔舐溪谷、森林的寂靜

我分明看到赳行的虓虎——

眸子里翻卷的彤云

曳尾下懸墜的風暴

披掛流沙走石的斗篷

分明聽到時間在刀尖上行走

從闊口、鋼牙里掏出

一聲高亢的吟嘯

在一場橄欖枝花冠的角力中

邁虎步、壯虎膽、施虎威、展虎趣

仿若一記春雷，喚醒凍噤的大地

令蟄蟲始振，令冰雪蘇醒

六

伴著稀零的鞭炮聲，一場盛大的雪

在田疇、村舍和回憶里開放

吟哦祥瑞的囈語

親吻年節的燈籠

一場雪與另一場雪之間

隔著父親隱蔽的咳嗽

徹夜未歸的親人

隔著鋪天蓋地的白與寂靜

此刻，工作室里一位年輕的剪紙藝人

正調動全部的愛

對接一顆感恩之心——

用怎樣縝密的刀法才能琢刻

一朵雪花細碎無香的瓣

耐寒不屈的骨，以及

晶瑩的芳魂，圣潔的品質

用怎樣精準的洇染

才能將熱烈嵌入寒冷

才能把五彩鑲進潔白

那是一片六角形的邀約

把大國的情懷與擔當寄給五大洲

還有一片留給自己

讓她旋落在北京、延慶，張家口、崇禮

鋪墊在雪道、跳臺、場地

扮靚冰絲帶、雪如意

讓鋒利的雕刀也化成雪板、冰橇

助力中國速度，開啟破冰之旅

七

蔚縣剪紙——

曾經是冽風中一聲單薄的叫賣

曾經是寒窗上一抹顫栗的嫣紅

歲月更迭，骨頭在條石上砥礪

技藝在創新里傳承

不變的是陰刻的技法，吉祥的命題

壬寅年伊始，一把雕刀沿春風的走向

把中國元素鐫刻于世界舞臺

一支彩筆，描摹復蘇萬物

將民族符號洇進全球的眸底

是堅守與匠心讓傳統綻放異彩

是國富民強令雕藝華麗轉身

面對冰雪一樣潔白的宣紙

在單色的平鋪直敘里重新開場

鐫刻、彩繪他們立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