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于晴了（組詩）

[滿族]鄭 春

看海鷗

星海廣場上

有小販兜售切碎的火腿腸

這是生活一種；

游客們買來拋向空中

看海鷗以各種姿勢爭食

而取樂，這是生活一種；

海鷗們可以借此飽腹

無須浪里捕魚

這是生活一種；

卻還有些向遠方飛去

有些正從遠方飛回

這是生活一種；

地面斑駁，顏色相雜

細看，有些是鳥食，有些是鳥糞

我想告訴你這也是生活一種

但終于忍住沒說

天終于晴了

說這話的時候

對面陽臺上

晾起了剛洗的衣服

積了幾天的水洼慢慢縮小

昨天還在詛咒的烏云退去

天藍得忍不住要贊美

背陰處的土路依舊潮濕

而清新的味道消除了

不久之前我對泥濘的憎惡

你看愛恨多么含混

轉換又多么迅捷

剛剛我們碰面時都在說

終于晴了哈，終于晴了

那種愉悅的情形

就像前些天在兩支傘下

我們都在說

終于下雨了哈，終于下雨了

過新開嶺

這道嶺

其實已通行了上百年

在界碑處停下

這邊還是故土，再往前就是他鄉

秋蟲一叫

寂靜便擴大了幾萬倍

蟲兒們才不管什么界線呢

這邊也唱，那邊也唱

聽不出方言的差別

風也一樣

這邊跑一陣，那邊跑一陣

多么公正的秋風啊

百年前吹落葉，百年后也吹落葉

平衡術

一個孩子，在樹枝間閃展騰挪

他手中的果子，你再也無法采到

“他是我嗎？”

你總是懷疑，總是

陷在椅子里，沉重、平穩

把自己安放在曲線的最凹處

時間是一塊筆直的蹺蹺板

高揚的一側，始終端坐著那個孩子

而支點的位置

你一直尋而未得

有時夜靜，心里卻焦躁

你在沉寂與喧囂的拉扯中

雙腳騰空，漂浮不定

不止一次，你向那輕盈的月亮

討教平衡術——

如何在黑暗與光明的

交匯處懸而不落？

月亮總是笑而不答

斧 子

刃口鋒利，一揮動

就閃出弧形的寒光

少年還不知道這是一件兇器

他把長的截短，粗的劈開

少年還不知道木頭的疼痛

剁完碼好，多么整齊

小小的心臟被滿足感短暫地占領

少年拄著木柄遙望南山

南山的雪到現在也沒有化凈

閃著斧刃一樣的光芒

斫斷的木頭早就成灰了

剩下一連串回聲

還在某些午夜咣咣地響

而四處飛濺的碎屑

都安靜地堆放在他的身體里

越積越厚，越積越厚

那把斧子卻已不知所蹤

伐木記

父親和我剛剛放倒了

一棵大樹，轟隆一聲

把齊膝深的雪砸出一個大坑

我看著父親用斧子

砍掉多余的枝椏

羨慕他有使不完的力氣

我還小，他還年輕

我們尚有很多不明白的事

大雪如鵝毛，人間了無痕跡

要下得山去，才能看清那些屋頂

運回去的木頭有很多用處：

可做糧倉，可做牛欄，可做房梁

可做棺木……

用過的木頭已經死了

沒用的樹根還在山上活著——

這是很多年以后

忽然發現的事

玻璃門

天上的幾只燕子，是什么時候飛回來的

路邊的柳枝條，是什么時候軟下來的

那個步履蹣跚的人，是什么時候老成這樣的

——你透過玻璃門看到這些

只是看著，并不提出疑問

你知道時間的邊界，是如何難以察覺

像這扇玻璃門，出去時拉開它，進來時

推開它

習慣了，它的有和無似乎都沒有了意義

當初你曾因它的透明撞疼了鼻子

為此還產生過暴戾的想法

如今你徹底看透了它

卻早已失去了打碎它的沖動

煙 柳

你手指的那一溜愈遠愈淡的

柳色，不是煙

它們讓整個春天變輕

自己卻并不消散

有人在柳樹下點起一堆火

殘枝敗葉上，煙在四處奔逃

煙不是火焰的遺物

那些最終成為養料的灰燼才是

有關柳樹的事物

柳笛是重要的一件

它也分為兩部分：

彼時你吹出的聲音

飄散在風里，算是一陣煙

而留在心上的，則是童年的遺物——

多好的一只門鈴啊

每次你不經意間觸到它

都會聽到一扇門，在輕輕開啟

蜀 葵

端午已過了些時日

不幸的艾蒿在門楣上枯干

幸運的，如我眼前這叢

無人在意卻長得茁壯

對它們命運的表述或許

還可以與之前相反

艾蒿旁的蜀葵長勢也好

枝葉酷似山里的一種野芹

鮮嫩的野芹，很多被人采去

余者自生自滅

認領同樣枯死的秋天

這幾株蜀葵尚未開花

但遲早會開，此時都綠得起勁

我曾細看過蜀葵的花朵——

它們顏色各異

懷抱的蕊，卻是一樣明黃

像一束光，像我身體里

時不時就躥出來的

一簇小火苗

果 子

秋風搬運著香氣

仿佛全世界的美好

總會這樣源源不絕

而秋風卻搬不動影子

盡管它們輕如鴻毛

無數個你

沉積在唯一的影子里

像一顆果子落在樹下

慢慢分解，消散

直到蹤跡全無

在秋天，全世界就是個果園

你看啊

果子紅彤彤的，多么令人喜悅

果子沉甸甸的，多么讓人悲傷

停 電

停電時我們躺下來聽故事

黑暗正好可以

烘托出恰當的氛圍

故事要神乎其神才好

越荒誕才越正常

都是些書上沒有記載的段落

古舊一直會帶來新奇

黑暗是多么完美的紙張啊

可以讓我們

在上面隨意涂畫想象

直到一切安靜下來

直到月亮掛上中天

它已是村莊里唯一的燈盞了

卻能把每個夢都照得通亮

此刻月光又把屋子灌滿

我瞪著眼睛用力想

還是想不起那些故事中的細節

就像我在黑暗里不斷劃拉

卻怎么也碰不到那根

懸垂的燈繩

雪化時

雪化時你在檐下聽雨

嘀嗒的清音里偶爾

會混入小販的叫賣聲

塵俗生活又一次

在你面前展開

既不令人驚喜也不讓人絕望

陽光溫和，水滴冰涼

冷暖幾乎是同時降臨

穿過水簾你看見

枯干的柳葉尚未落盡

心里出現的畫面

卻還是春風里的一樹鵝黃

滴下的水在昨夜凝結

對那光滑的一層

你說不上愛，也談不上恨

今早在冰上摔了一跤

你爬起來搓了搓手

揉了揉屁股

見四周沒人，又偷偷笑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