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聲（組詩）

星 漢

剝橘子

還好，這

來自南方的水果

沒有凍傷，只是表皮冰涼

此刻，夜色已深

窗外燈火尚未全熄

也許有人像我一樣

正在剝橘子

并像我一樣認為剝橘子

是今夜的一件大事

剝好的橘子

多汁、飽滿

遞出去

如果有人接納

我與這個世界

就構成了傾斜的關系

如果沒有，橘子

就會停留在我的手上

獨自地甜著或酸著

梨花蜜

梨花開了

肯定是夜里的月亮

鼓動它們開的

去年的養蜂人

仍在去年的地方安營扎寨

他輕敲蜂箱

在催促那些蜜蜂

春天應該早醒

他的妻子在忙碌

用山泉水

洗刷割蜜的工具

帳篷是陳舊的

前面擺放著新割的梨花蜜

你若是一個心苦的人

不妨買一瓶嘗嘗

在文成縣

早上，在文成縣

有一只鳥在電線上

向下看我

并不停地說著什么

但我一句也聽不懂

也許它在告訴我

等一會兒

半山的霧就散了

也許它在告訴我

雨后的河水總是要

折騰一陣子渾濁一陣子

才能平靜下來清澈下來

夏天的山谷

群山有序

夏花盛開

白鷺有好奇之心

它彎曲著脖頸

在研究流水與流云

之間有什么聯系

昨天傍晚我來到此處

沿著山路走上高處

這里的星星比城里的亮

每一顆都和松果一樣大

每一顆都散發著好聞的松果味

木棧道

有一條木棧道

在撫順大伙房濕地公園

等你去行走

等你去熟悉

你去與不去

它都安靜地在那里

左拐一下

右拐一下

把一大片濕地

不對稱地分成兩塊

它常常那樣

不停地左拐右拐

不多拐出一個彎

也不少拐出一個彎

磨 針

鐵杵太硬

磨來磨去

石頭化成了齏粉

時間是更細的齏粉

我在磨針

日夜不停

我與嘈雜的人世

隔著一塊透明的玻璃

書本上說

每個朝代都有磨針者

有的磨到一半接受了招安

有的磨到最后和針一起斷了

我在磨針

往往是磨著磨著

就把天給磨黑了

我喜歡在這樣的時刻磨針

月亮漂浮于天空

河流貼于大地

我曾一次次到河邊取水

木桶里的星星如同針尖在閃亮

電塔上的烏鴉窩

大河對岸

有電塔兩座

左邊那座

有一個烏鴉窩

魚不咬鉤時

我會一邊吸煙一邊在想

烏鴉為什么

不把窩搭在

右邊的電塔上

我知道，這件事

越想越無聊

可我還是忍不住

反復地想下去

觀浪記

巨浪猛如獸

從大海深處

成群地狂奔而來

明明知道它們

不會躥上崖頂撕咬我

明明知道它們

最終嘩啦一聲

撞碎在崖壁上

我還是不由自主地

向后退了又退

望 月

皇帝望過

妓女望過

乞丐望過

盜墓賊望過

被貶出京城的李白望過

他們望月的樣子

和我望月的樣子

多么相像啊

在修傘

在修傘

在修一把多年的舊傘

我喜歡它的顏色

和最好的天空一樣藍

昨天，它被一陣

突然而至的風雨

吹斷了兩根傘骨

我有信心

把它修好

有信心把一塊塌下來的天空

重新撐起來

修著修著就想到

那個曾和我一起

在這把傘下走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