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聲音都成為最美的表達（組詩）

紀開芹

唯一的方式

用合起的眼瞼攔下夜晚

讓它在夢中停留。用緊閉的嘴唇，攔下寂靜

讓它肅清繁雜

——我希望這樣，竭盡所能地挽留

唯一的方式就是流逝

我看見枯枝

在大地上書寫遺言讓風來讀

云朵載負著陽光，最終彌散

這紛亂中走失的一切，是否已抵達

生命的盡頭

我相信也是時間的盡頭

昨日、今日和明日聚集在一起

我會趕到那里

用小小的墳塋將它們攔住

所有聲音都成為最美的表達

此起彼伏的鳴叫來自田野

這用叫聲編織的田野

嚴密，柔韌

使人幻想，一個結實的活潑的搖籃

風吹鐵制器物

發出的聲音有點刺耳

仿佛聲音也會破裂，但萬物并不驚慌

因進入暮春而顯得從容

每一片葉子都收藏不同聲響

悅耳的，尖銳的……

因為沉默

所有聲音，都成了最美的表達

聲音疲倦時，沉寂給我以安慰

任何牢籠都束縛不了聲音

聲音一旦沖破喉嚨，就義無反顧

在黑夜里突圍

擠出黎明的襁褓

有時聲音遇到一堵墻，可能會轉身

遇到巨大的空闊，可能產生兩種命運

一種太輕，消散于風中

一種太重，一點點零落，構成連綿的回響

有了聲音，世界才顯得生機勃勃

而沉寂是聲音的姐妹

當聲音疲倦時，沉寂便悄無聲息地

將我包圍。給我以安慰

春天的事物

冬天的腳印已被青草覆蓋

河流，曠野……沒有被發現的一切

都在秘密生長

甚至泥土也有萌動的欲望

裂開縫隙，用一顆種子宣傳它的思想

萬物有序，遵從于某種規則

春天的事物，都是經過嚴寒反復淬煉的

那些在鐘擺里停止的事物

并未逃脫時間的控制

而轉化成某種虛無：消失者作為消失而存在

在野外，它們擁有自由的生命

征服死亡，在時間的恩寵下

重新活一次

流動、喧嘩、生機盎然

它們體內的鐘擺，催促著趕往下一站

漸入佳境

抵達一種境界

曾經跟隨我，拖拽我的紛紛離開

陽光普照。黑暗被留在身后

未知等待著我

看不清它的樣子

但它是我的另一種生活

我已遠離很多事物

不再與他們一起嫉妒、仇恨，編造謊言

一個人，被秋風掃過，枯葉都屬于我

扶著文字跋山涉水

尋找扁舟——

竹籬、黃花皆可泅渡

風吹立夏

大風卷走晾曬的衣物，搬動一些器物

塑料袋在天上翻飛——大風改變原有秩序

不能再沉陷于虛無的幻想中

一切都勃勃生機

從現在起就是夏天了

符合這一季節的事物，將進駐我的生活

壽六路上汽車喇叭聲偶爾被大風送來

更多的是房前屋后彩鋼瓦和某些鐵器

發出的碰撞聲

鳥鳴撥開厚厚的嘈雜擠進臥室

這小小的一隅，現在被大風管理著

五月的鮮花在歌聲中生動地綻放

它們會一直堅持到母親節到來之際，

每一朵花

都準備獻給母親

每一朵花都含著乳汁的芬芳

只有在五月，它們才會被大風吹到母親身旁

這是我的鄉土，是我鄉土中國的一部分

是葉與根不可分割的家園

大風吹過我的寧靜，也吹過我的澎湃

風拂過此物，又拂過彼物，使它們有了聯系

當我不再埋首

發現大風已把天下蒼生帶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