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碼頭時，船長兩鬢已白（組詩）
——獻給父親

林忠成

船到碼頭時，船長兩鬢已白

沉默的船長與滿天繁星對白

水底下隱藏的兇險才是他最擔心的

他不能讓這艘船顛簸

更不能令它觸礁

他警惕地瞪大雙眼環視四周

他要讓這艘船

沿途經過花香四溢的兩岸

滿載五谷豐登和累累碩果

駛往幸福彼岸

年輕時 為了多掙口糧

父親做了好多勞動

修水電站 幫人夯土 扛石頭

給人抬大樹 幫鄰居犁田

他黑黝黝的肌肉好像有揮霍不完的力量

1960年那陣 父親率領姐姐們

開荒種地瓜 種南瓜

駕著這條船經過了艱險的水域

避過了最危險的浪花 沒有一個船員落水

這條帆船抵達終點時 船長已兩鬢斑斑

船長把船開回港灣

船長把船開回港灣 完成了使命

他自己已衰老憔悴

在一個寧靜的屋檐下回憶海上經歷

把歷險故事與一只蜜蜂分享

與門前的流水分享

孩子們各自制造了小船

當起了小船長

升起風帆 獨自面對未知的狂風巨浪

老船長擁有豐富的駕駛經驗

他總是能準確預知 研判眼前的風險

比秋天本身還成熟 還老到

他經常指點迷津 傳授避風浪的技術

他教導那些稚嫩的船長

不管外面如何大風大浪

家里務必保證風平浪靜 一團和氣

不能把狂風的壞脾氣帶回家

把驟雨的暴躁攜放到溫情脈脈的餐桌上

賭博 偷盜等兇險之浪

一定要避開

一旦被它們登船就危險了

謀生要走正道 謀取錢財合法合規

走大多數人經過的水域更安全

人跡罕至的水域充滿未知兇險

走捷徑往往讓你人財兩空

老船長傳授駕船經驗

老船長告誡船員們

對每一朵浪花都要滿臉賠笑

每縷海風都要謹小慎微

你不知道哪朵浪花

會發展壯大為萬丈狂瀾

父親對任何人都謙遜溫和

尤其是幼兒 孩童

他非常相信古訓——

寧欺白須公 莫欺少年窮

終須有日龍穿鳳 唔信一世褲穿窿

當然他更不會欺負“白須公”

從不對人發火 臉上永遠堆著笑容

即使有人要他幫忙把一封家書捎給大雁

他也會找一把長梯子 爬到屋頂

等待雁群到來 父親不忍心拒絕人

他一輩子似乎從未說過否定詞

母親吩咐什么 他順從什么

鄰居求告什么 他幫忙什么

老船長一輩子順風順水

把小日子守得像一口小井

美滿汩汩流出 從未斷流

老船長從青年船劃到暮年船

老船長以身教代替言傳

他不是滔滔不絕的人

他永遠是做了再說 或者做了也不說

根據海上氣候變化

決定什么人生階段該揚帆 該降帆

什么階段該半帆 該拋錨

當行駛于青少年海洋

陽光明媚 暖風和煦

此刻當高高揚帆 全速前進

揚帆之船 應多讀積極入世的著作

多看以英雄好漢為題材的戲劇

多聽熱血沸騰的故事

如《三碗不過岡》《雪夜上梁山》

此刻的船 船身結實堅固 充滿朝氣

還殘留著森林的木質香味

不畏懼礁石與風浪

當船駛入五十而知天命的水域

應降帆 減速 改為半帆前進

不宜再吸收太多風力

要把多余的風力減掉

此刻的船身 繩索磨損 木質朽壞

螺絲松動 機器疲乏

若再像青年船般猛沖猛打

必有船毀人亡的危險

進入暮年水域后應收帆

憑著慣性緩緩駛入海港

坐等岸上的親人前來搬運貨物

此時的船 應多讀一些出世之作

如《道德經》《莊子》

或者 聽聽《金剛經》

此時 再遼闊的海洋對它來說已無意義

再富饒的水下寶藏也吸引不了它

老船長鼓勵小船

老船長親自檢查那些即將出海的小船

它們的船身木料 帆繩

對于那些孫子輩的小船

整天懶洋洋賴在溫暖港灣里

不愿出門 怕風怕雨的

他拍拍他們的肩膀 鼓勵他們

你身上的海洋還沒有展開

屬于你的寶藏還沒有發掘

不能像出海歸來的老船一樣

老氣橫秋 坐等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