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粒雨水中沐浴（組詩）

馬紅線

春分

最先看見水中洗浴的月光

是頂著雪花從枯葉間一直瘋長到

屏幕上方的綠芽，能為之作證的

是草尖上的露珠

麻袋上給父親寫信的小女孩

寫種子翻身，寫小徑跑出來的孩童

寫第一只蝴蝶……筆尖

沾滿青草味

在外打工的男人，用穿越鋼筋水泥的

一朵杏花給婆娘發微信：

“昨夜夢見一張犁

耕耘于陽春二月的風里……”

春分地皮干。回歸的燕子搶著

在水洼邊銜泥筑巢，堂前又添新詩

珍惜春光的父親，揮動鐵鍬翻地的

身影，一抹濃濃的暮色

另起一行

丘陵山地，田壟參差不齊

吃大鍋飯的時候，鏟地的人

都搶短壟。為了公平起見

采取老牛轉彎制

眾多的社員一字排開

一條壟到頭按原來的排列順序

老牛轉彎一樣另起一壟

挨到哪壟鏟哪壟

多像婆娘禮尚往來的筆記本

一些舊事寫滿了，就另起一行

另起一行，若故鄉蜿蜒的河流

將炊煙和人心親熱地連在一起

另起一行，是失敗了從頭再來的路

另起一行，是迷途知返的月光

另起一行，是人生逆境的拐點

另起一行，是風雨后的一片彩虹

大橋上

是外婆橋、趙州橋，還是普通橋

其實就是一個字

木質結構，后來石質，再后來鋼架懸空

“一橋飛架南北”

此刻。我就站在橋上。仿佛

我依在父親的背上，兒子依在我的背上

層層疊加，一座座橋，將祖祖輩輩的

希望橫亙于藍天之上

至于那個“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詞語

在我們人生路上喊了多少年

蜿蜒、崎嶇、跋涉與磨難

都在橋頭打住，事物變得豁然開朗

橋就是個月亮。無論有幾個孔都星星

而我更愿意看到水里倒影的橋與高空

它們交相輝映，在歲月的流逝里

教我一次次實現命運的轉機

青紗帳

玉米的秀發在雨水里焗過

一群英姿颯爽的美少女

高粱褐色肌膚，鋼筋鐵骨、一身正氣

一群俊朗挺拔的好男兒

它們在汗水里沐浴，在大風里淬火

一展可依靠、有安全感的臂膀

予以紅熟、飽滿和金黃

來迎接盛大的秋分

一支支整齊劃一的方塊隊，它們

都是有夢的種子

練發芽、練拔節、練楊花、練孕穗

以過硬的意志品質

撐起我們生命里一片蔚藍的天

一望無際的青紗帳、寬闊而高遠

那個五指并攏伸向眉梢的人

我確定是我。鏗鏘有力的腳步聲

都踩在威武、盛大、幸福的節點上

在一粒雨水中沐浴

南風敲門，沒人答話

山村盛夏酷暑里的家門，無須

鑰匙，一粒雨水就能打開

日子忙著拔節，高粱忙著孕穗

麥芒般的雨絲深入夏夜的病根

母親敏感的關節，在疼痛中麻醉

深綠色的香氣就是帷子

雨絲里脫去羞澀和一天的疲勞

抹上玉米的香氣

一洗滿身的痛楚與疲勞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在盛夏酷暑的一粒雨水中沐浴

人的靈魂，散發著淡淡的青草味

讀一棵樹

遮風擋雨、撒下陰涼

一個男人千里迢迢落葉歸根

驚奇地發現，樹沒了

年邁的父親一夢未醒

就著流淚的月光，樹自己將自己的

心掏空，將人入殮，埋了

一粒粒熱淚，還會發新芽

感恩的鳥兒還會成雙成對地飛來

說說心里話。它這樣想象著

寺廟廊柱。雕梁畫棟。風雪柴門

……更多的事情還未來得及做

一棵有夢的樹走了

講故事的文字還在

讀懂一棵樹，就找到做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