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首

王夫成

父親與神話

父親自有一套理論

比如，天旱瓜甜

他在自留地頭的水溝邊

挖了三眼土井

地里干得冒了煙

父親的脊背卻雨水成河

一條桑木扁擔唱著歌

父親成了他故事中擔山攆太陽的二郎神

一棵苗，一桶水

喝足了的瓜秧昂揚如奔馬，一躍數尺

父親說，天熱賣好價

天上云彩絲兒也沒有

父親的心頭開滿了花

捧捧那個，拍拍這個

把這些光溜溜的娃娃

一個個舉過了頭頂

車轱轆滾滾向前

父親要與太陽賽跑

他的理論又來了：西瓜不解渴

于是，他遇井喝井水，遇河喝河水

此時，他反成了一塊干渴的土地

我大學語文第一課

讀到飲于河渭復飲于大澤的夸父

覺得父親比那個逐日英雄

更加鮮明而有力

關于母親的幾則比喻

父親在時

那輛老舊的三輪車是父親專用的“120”

忠實待命，即刻出發

年逾古稀的母親此時英勇若神

每每把它蹬成了風火輪

而她的一頭白發在風中

飄展如旗

父親走后

母親被接到城里

住進我居于25 樓的家里

忙完家務，坐在窗前

手抓護欄，釘子一般看腳下馬路上的行人

看天邊飄來又飄去的云

眼神拘怯，然而冷硬

只輕輕一磕，我所有美好的設計

便都散落一地

暑假，一家子回鄉看望她

隔著院墻就聽見母親在和誰說話

推開門來，見她在給小菜園澆水施肥

——敢情這瓜瓜菜菜

早已成了她的滿堂兒女

他，不會知道

夜里十一點，有電話打來

炙熱與至少半斤白酒的勁兒

在車轱轆的話語中混攪

終于弄清是三十年前栽培過的一株桃李

卻又讓我說出他的尊姓大名

只好說聲音耳熟，愛徒提示說

一次統考砸在了作文

是恩師站在冷風颼颼的走廊

給學生講作文要抓細節

比如，一位母親送兒子異地求學

眼看火車啟動，行李捆索崩斷

母親智慧，解下腰帶……

隔著車窗望著母親

兒子流下淚水

“老師，您想起來了吧？”

唉，他不會知道這個場面

我向多少學生講起

不會知道，故事中的少年

本是講這故事的人，不會知道

當時那少年只是尷尬和惱怒

不會知道，這兩行淚

經歷了多少年多少事

才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