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的故事

一直想寫寫我表妹。我們兩個人雖出身于差不多的家庭環境（家境、人際交往、家庭結構等），但各自對人生的想法卻千差萬別，更吊詭的是，雖千差萬別卻最后又殊途同歸。

我的表妹也很早就對男生有了想法，她認為談戀愛的終極目的是嫁給一個有錢人，真正地通過婚姻實現階層遷越，改善窮困潦倒的個人生活。

她的身世比我更可憐。因為與舅舅性格不合，舅母在婚后兩年就勾搭別的男人跑了，當時表妹還不滿一歲。舅舅礙于家丑，二十幾歲的年紀就這么染上了酒癮，一歲的表妹就被扔給鄉下的爺爺奶奶看管，日子一過就是好幾年。

可以說，她的一整個童年，既沒有母愛也沒有父愛。念書念到高二時，成績一向很好的她突然嚷著要輟學，想外出打工。舅舅非常反對。當時她學習成績很好，是班上的前十名，老師還專門跑到家里挽留，說她保持努力考一個二本絕對沒問題。但表妹說什么都不肯。

多年以后，那時比她年長三歲的我剛到北京不久，有天晚上接到舅舅的電話說表妹從家里偷了身份證和錢買票來了北京，如果她打電話找我我一定幫忙把她勸回家。那時我才知道，表妹高中畢業證也沒拿到就輟學的事，并且理由就是因為多年來舅舅一直失意無心工作導致家里經濟條件不太好，表妹讀書總要借錢，可能受了許多同齡人的白眼。

反正，她就那么義無反顧地來了。從老家來北京的路上，手機關閉，直到抵達北京幾天后仍不肯接舅舅電話。

果不其然，她真的打電話給我了，張口就要1000塊。那是2009年，我剛剛在三姑的公司找到一份出納的工作，每月薪資是600塊，付掉房租和我自己的生活費每個月至多還剩幾十塊，1000塊對我來說無異于天文數字。

我在電話里很委婉地拒絕了她，至今還記得她無比失落的語氣。掛掉電話之后我陷入很長時間的自責。三十歲之前，貧窮應該算是我身上最顯眼顯著的名片，我相信表妹也是一樣。

不同的是，她對貧窮的憎恨更多更強烈。

來北京的第二年，表妹談了第一個社會上的男朋友。具體過程我不知道，反正后來因為男生想要回當初幫表妹投資網店花掉的四萬塊，表妹跟對方提了分手。那時候她好像已經帶男生去老家見過父母，按照她的說法，能談到那個程度她想必一開始是滿意的，特別是剛剛交往半年男生自己賺得也還有限竟愿意為她花四萬，我是挺羨慕的，至少，對比一下，我的男朋友們還從沒有人在我身上花過這么大一筆錢。

2012年的時候，表妹找到了她現在的老公，是一個有著一本學歷、在裝修公司做室內設計的高收入男。第一次見面時，我從面相上看總感覺這男人不只比表妹大了五歲，我甚至覺得很有可能比我都大五六歲，但表妹和舅舅堅持說他只是面相長得老，想到糾結這個也沒意思，就沒太在意。

此后幾年是表妹人生的高光時刻，她成功把事業男收入囊中，“妻子”的地位跟角色令她人生大為改變，不但買了人生中第一輛車，還在北京買了房，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后來，她老公從公司辭職自己開了工作室，收入更多，去年他們甚至為方便兩個孩子上學在天津落戶，又買了一套房。

回家就更不用說了，以舅舅家為圓心，方圓十里八鄉沒有不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有錢人的，每次開車回家都要帶滿滿一車的禮物，歡迎隊伍就差從村頭排到村尾，家家戶戶沒有不認識她老公的人，這可能就是大家口中所謂的“衣錦還鄉”。

舅舅更別提了，自從表妹結婚，臉上的笑就再沒掉下來過。

確實是，擱誰誰都會樂瘋的。表妹每次回家都出手闊綽，從北京特產到北京烤鴨，從帶弟弟妹妹（舅舅后來又再婚，想來那些年有了弟弟，她這個大女兒其實在家里很不好受）到北京包吃包玩包住，連舅舅的新房裝修以及裝修后的大屏彩電都是表妹掏錢搞定的。

“有錢且人生已被徹底改變。”是我們所有人對表妹的一個共識。

與此同時，我的戀愛談得非常非常失敗，我按照尋找愛的出發點去談戀愛是萬萬不對的。那幾年，我真的是唯表妹馬首是瞻，只是我也一直沒有學會她的戀愛理念。直到最后一場戀愛失敗，我真是談累了，覺得戀愛帶給我更多的只是痛苦，打定主意攢錢買個房子自己一個人過。卻沒想到，放下尋找愛的念頭后，上天讓我遇見了我老公。

而表妹，那看似富麗輝煌的婚姻正在迅速地瓦解。

上個月，很久沒有聯系的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要我花8000塊買什么女性進修體驗課然后去北京上課。我一眼識別出那是傳銷，果斷拒絕。后來她半夜三更發了很多好話給我，我一一拆穿。也許是把她惹惱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躺進了她的黑名單。

幾天后，家里其他人也接到了類似的電話，震驚地發現表妹兩口子都在搞傳銷。我弟妹說，他們似乎欠了很多外債，現在一天到晚就是跟各種認識、不認識的人賣課和借錢。

聯想到幾年前，她明明因為子宮特殊不適合生育卻還是堅持吃藥生下第一個孩子，是為了栓住老公鞏固自己的婚姻；

三年后又吃藥繼續生育是為了生一個男孩（因為頭胎是女兒，二胎也女兒哎）再次拴住老公鞏固自己的婚姻……

在拉黑我之前我曾非常痛心地問她：“如果你經濟困難可以直說，我雖錢不多但有一點也會幫一點。”但她堅持說：“你買課就是幫我，不買就什么也別說，虛偽。”

我生氣地問她，為什么一定要通過騙錢的方式獲得幫助？難道這在你的頭腦里能合理地轉化成這是給予而不是借助？還是它有助于幫你繼續樹立多年來你這個有錢人的體面？

為了洗刷并且讓自己相信自己是強者，不可以倒下，表妹這是做了多大的犧牲啊。

愚蠢到已經沒有正確的是非觀。

我痛苦了一天一夜，在想清楚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是不可能的之后，從微信名單里刪除了她。平生，我最討厭騙子，而且是打著為我好來傷害我的騙子。

我又想到，在2017年她的婚姻第一次出現破裂時（老公精神出軌），她把孩子送回老家給公婆帶了一段時間，然后自己重新出去找工作立志要從一個家庭主婦快速轉向職場女強人，想必那時她已知道，哪怕一個女人再美、再賢惠和努力，也極有可能留不住一個事業越來越強、越來越看不上你的男人。

她說過，“有錢人這個標簽這輩子是摘不下來了”，因為這個人設轟轟烈烈地經營了這么多年，如果她倒下，告訴大家她破產，親朋好友第一時間一定不是伸出援手，而只會投來嘲諷和奚落的白眼。但我還是不能接受她寧可如此也要強撐，甚至為了賺錢不惜拉家人進傳銷。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過去追求很多很多愛的我，跟為追求很多很多錢而去追求很多愛的她，都已經無比清醒地領悟到，與其對別人抱有希望，不如對自己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