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寧,王維艷
(云南師范大學 地理學部,云南 昆明 650500)
※通信作者:王維艷(1964—),女,云南建水人,教授,碩士,研究方向:社區旅游與社區參與。E-mail:ynsdwwy@126.com。
當前,“三農”問題成為新時代中國民生亟待解決的根本性問題,并將鄉村振興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1]。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已明確將發展成果定位于“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2];十九屆五中全會又強調了“高質量的發展就是使共享成為目的的發展”;十四五時期進一步明確要扎實推進“共同富裕”,實現國家治理效能的新提升,社會公平正義進一步彰顯,社會治理特別是基層治理水平明顯提高作為首要任務[3]。可見,促進社會治理與提升公平正義密不可分。
目前,鄉村旅游所引發的空間非農化過程,即旅游城鎮化。最早由Mullins提出,認為城鎮化是伴隨快速經濟重組和社會空間變化的過程[4]。作為一種后現代化城市 (postmodernity) 形態[5],它以旅游業發展為驅動力,推動旅游目的地人口和產業的空間集聚,驅動城鎮在空間上擴張和重構[6]。農民職業非農化和生活方式城市化成為新常態,旅游引導的鄉村就地城鎮化成為新型城鎮化發展的重要形式之一[7]。旅游城鎮化發展范式,一方面有助于實現就地城鎮化、解決農民就業問題、調整經濟結構[8]、改善基礎設施和環境[9]、改變居民經營理念、教育觀念和生活態度等思想觀念[10];但同時,也促使社會關系在旅游空間上的重組與社會秩序實踐性的重構[11],進而引發諸如資本剝奪[12],旅游再貧困[13]、過分侵占空間[14]、對農民主體的蔑視、社區孤島化[9]等一系列旅游空間非正義問題。近年來,國內旅游學界關于空間生產及其衍生的空間(非)正義研究已成為熱點和焦點,相關研究已涉及旅游空間生產[15]、旅游空間生產權能[16]、旅游空間剝奪[17-19]、旅游空間生產和空間正義的價值歸屬[19],指出了倫理與制度缺失[20-21]、“住改商”制度[22]等原因,而對于鄉村旅游空間正義維度模型的相關研究則亟待展開。
陜西禮泉袁家村通過包容性基層治理,有效規避了上述鄉村旅游的空間負效應,實現了旅游的多元參與和利益共享[23],為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研究提供了典型范例。然而,現有袁家村鄉村旅游的研究成果多集中于鄉村旅游精英[24]、關中印象體驗地[25]、村集體產權模式[26]、鄉村社區營造[27]、鄉村旅游脫貧致富機制[28]、美食旅游與鄉村振興[29],以及鄉村振興啟示[30]、實現路徑[31]等,對其旅游城鎮化的研究成果僅見于特色小鎮的轉型及其驅動因素[23]一文,鮮見袁家村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相關研究及成果。因此,選擇袁家村為研究案例地,運用扎根理論方法,擬對包容性基層治理下的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維度進行建構,以期為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研究提供理論框架與實踐指導。
袁家村位于陜西禮泉縣,原住民62戶286人。2007年村支書郭占武在原來村集體經濟的基礎上,帶領全村村民轉型發展鄉村旅游,使其成為旅游城鎮化背景下的全國鄉村旅游示范村,并通過各類商戶的入駐整合鄉村,成功推進“一村帶一村”戰略,2013年實現袁家社區的組建,完成了從傳統村落向旅游特色小鎮的轉變[23]。實際調查已知,目前有主題街區10條,農民合作社17家。其中,小吃街合作社共有376戶入股;八大作坊即八個合作社,有719戶入股。這兩類業主參與經營的時間早,也是最受惠的主體。
2020年,袁家社區常住人口達3000多人,新增常住外來經營者已獲得新村民身份。袁家村居民人均年收入10余萬元①,是鄉村旅游共同富裕的范例。不僅引發了全國各地紛紛效仿學習,而且自身也在嘗試品牌輸出,即與其他鄉村進行戰略聯盟合作,進一步推進“百年袁家村”目標。袁家村旅游城鎮化所展現出來的多元參與、利益共享包容性基層治理,村民能動性參與和合作行為本身,也正是旅游空間正義不斷得到伸張的實踐過程極具案例研究價值,這也正是“袁家村力量”②之所在。
鑒于扎根理論在探索并生成契合文本數據與居民感知等抽象理論方面表現成熟[32],故采用“自下而上”的扎根理論方法。首先對袁家村調研訪談資料進行綜合性描述分析;其次依據資料與研究主題相關的特性建立初步理論框架;三是按照初步建立的理論框架進行系統分析,相似歸類和組成故事邏輯線;四是在原始資料與梳理的理論邏輯框架概念和命題間不斷的進行比較和對照,反復思考,通過實地調研以及經驗總結,最后探索鄉村旅游空間生產正義的維度因素,構建旅游城鎮化的鄉村旅游空間正義模型指標體系。
扎根理論強調從資料中發現概念、建構理論,所以數據收集是關鍵[23]。本文的研究數據主要來源于對原住民和新村民的深度訪談。筆者在2020年8月13日進入袁家社區進行了為期10天的調研,隨機走訪100戶居民(其中,原住民35戶、新居民65戶),對信息量最大的11名(包括5戶原住民和6戶新居民,詳見表1)訪談樣本數據進行編碼處理。訪談內容主要包括袁家村的旅游發展史、袁家村的管理制度、對袁家村利益分享機制的看法、袁家村成功的原因等。訪談時間在0.5~1.5個小時,訪談結束后根據錄音形成文本資料,共計3萬余字。

表1 訪談樣本
閱讀分析文本資料的字、行、段落、事件,從資料中發現各個有意義的單元加以標注,并對之進行命名。開放編碼過程中,本著不能漏掉任何重要的信息、越細致越好的原則,盡量利用當地居民的語言;初始編碼結束時,列出一個概念清單,涵蓋了所有可能主題的概念空間,展示了所有訪談居民提到的話題。在反復閱讀文本資料的基礎上,得出初始編碼參考點共計137個,反復比較后初步形成36個初始概念(見表2)。

表2 部分開放編碼示例
主軸編碼主要是探尋各概念類屬間的各種有機關聯,對開放式編碼所形成的符碼進行取舍,拋棄沒有價值的,利用已經顯示表征類屬功能的;通過反復對比分析,結合前人相關研究成果[33,34],整合篩選初始概念,并建立彼此間聯系,最終在社會承認、民主參與、經濟分配三個維度上形成了17個概念范疇(見表3)。

表3 主軸編碼形成的主范疇結果
經過進一步的分析,最終選擇一個“核心類屬”,核心類屬其被證明是最具有統領性,最能夠將大多數的研究結果囊括在一個比較寬泛的理論范疇內,它也頻繁地直接或間接出現在文本資料中。例如,訪談對象都會提到袁家村的“共同富裕”“共同致富”“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共享發展成果”“和平相處、“維護袁家村形象”等詞語,即意味著對袁家村旅游空間正義的肯定。而且,在100人(戶)訪談中,認為“自己在袁家村旅游發展中得到尊重認可,身為袁家村的一員感到驕傲自豪”的居民有92人;認為“袁家村對外來經營者的待遇是公平合理的”有90人(戶);認為“合作社集體的經濟有利于平衡旅游收益分配”的居民有92人(戶);認為“議事會、明理堂等組織保障了村民權利,解決了矛盾”的居民有95人(戶);92個居民認為袁家村共同富裕、共建共享成果顯著。鑒于此,將“包容性基層治理下的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性”界定為核心類屬。
理論抽樣和理論飽和是扎根理論的重要特征之一。據分析與樣本抽取交替進行是理論抽樣的實質[35],抽樣的目的是發展類屬。研究中,資料收集與資料分析過程是互相交織的,以理論抽樣擴充訪談數據,一完成訪談即對數據進行編碼,并重復資料收集與分析過程,直到理論飽和,沒有發現新類屬和類屬間的關系。11人中先對袁家村管理層訪談,接著選擇原住民和新居民進行訪談,求證管理層所言是否屬實。其他佐證資料,一是與袁家村旅游發展的相關學術文獻、袁家村規劃和制度文本、新聞采訪報道等,二是將袁家村梳理材料與對袁家村實地調研考察情況驗證對比。
研究按照扎根理論三級編碼的迭代順序,通過同性合并和異性比較發現包容性基層治理下的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由社會承認、民主參與、經濟分配3個維度構成,如表3所示。
1.社會承認
社會承認是指“個體之間、共同體之間、個體與共同體之間基于平等原則上的相互認同認可”[33],“社會之所以產生沖突,主要是因為主體的承認訴求遭到蔑視”[15]。例如,鄉村旅游發展過程中權力和資本對社區及其資源的蔑視,致使社區居民處于被剝奪的狀態。包容性基層治理下的袁家村在社會承認方面,不僅有效發揮了各類資本注入的經濟社會效應,而且展現了村集體對要素介入的控制力,正如郭占武書記所說:“袁家村的包容是啥,就是你有能力你來干,我們能駕馭得了就行,我們能駕馭有能力的人就是我們的本事。”不僅維護了原住民對農家樂/客棧民宿的專營權,而且對外來經營者的手藝、技能、人手占用給予承認,使他們享有小吃街、作坊的專營權等;外圍祠堂街、書院街等街區的市場招租也得到熱捧。袁家村村民通過自組織以及鄉規民約等非正式制度建設,加深了合作程度,重塑了文化觀念、道德素養和社會屬性,逐漸擺脫傳統農民意識,向“新村民”轉變,完成了戶籍未改但社會思想觀念的現代化轉變[25]。由于袁家村對多元社會文化的承認,使各旅游經營管理主體,各司其職,各盡其責,致力于下好“袁家村關中印象體驗地”這一盤棋。如X2提道:“我們已經不是傳統的農民了,我們是新農民,要有思想高度,要不斷學習。”
2.民主參與
包容性基層治理下的旅游城鎮化,是村集體自治制度下民主參與的最佳打開方式。民主參與意味著“我”在鄉村旅游規則制度設立的過程中有發言權或話語權,可以以平等的身份參加有關決議,行使建議權、表決權,即社區居民在上層建筑層面真正參與旅游發展,而非局限于經營性參與層面。例如,在編碼過程中,提及袁家村村集體自治制度符碼的頻率高達15次,排名第一。對其行使權利的把控上,村民在相關事務中獲得了權利表達的機會且這種表達被有效回應,那么村民就會產生被重視感,進而強化參與旅游發展的意愿和行動力。一方面,袁家村的村集體權能在旅游開發過程中一直處于主導地位,并通過嚴格維護袁家村品牌,調控外來資本的比例,發揮了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真正保障和落實民主參與過程;同時,由村民民主推選產生的各種旅游協會、街長等,履行了監督各商戶行為的職責;村民對于旅游發展的各項決策具有知情權,信息公開透明,避免信息不對稱問題;而村民則志愿夜間巡邏,維持治安;對于村民大會、每周例會、明理堂等,人人都自發參與,擁有同等的話語權,村民對旅游發展提出意見和建議,使得問題可以得到高效的解決,這些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制度在無形間遏制了空間非正義問題的產生。村委成員80%是本村村民,群眾基礎強,對村里的情況熟悉。正如Y1所說:“村委的工資都比較低,1500-2000元/月,只是象征性地給一個錢,僅滿足日常開支,沒有特權,有時候甚至全年無休。盡管如此,干部的行為依然受村民的監督,尤其是資金監管,每天由財務部、商戶和銀行三方收賬,確保資金賬戶的準確無誤。”
3.經濟分配
旅游經濟“脫嵌”的顯著特征之一就是收益分配的不正義[35],而村集體經濟制度不僅能夠矯正錯誤承認,而且具備旅游經濟再分配正義的內生動力。在袁家村的鄉村旅游空間生產實踐中,原住民可以按照市場規則,利用“住宅”自主/出租經營農家樂、客棧,而且機會幾乎均等(戶型、區位差距不大);而小吃街的美食生產,涉及外來經營者的特色手藝、技能,村集體的經營性不動產(鋪面)、作為股東的社區居民的資金等要素投入。實地調研得知,村集體的經營性不動產(鋪面)因利用了原住民的土地,故折成每戶20萬的補償金以及每年4萬元/戶的分紅,以此形成原住民穩定的土地旅游收益;外來經營者的特色手藝技能、勞動力,村集體也愿意采用技術入股方式參與旅游收益分享。對于入股小吃街的外來資本,村集體發揮震懾作用,把控外來資本的準入規則,調控經營商家的利潤空間,監督管控參與旅游空間生產的各個環節和各種關系,從而遏制了資本入侵帶來的不良后果,實現了“外來資本的每一分錢都要分給村民”的共享理念。總之,在袁家村的旅游開發過程中,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都參與旅游空間生產,在集體經濟制度的協調約束下,成為旅游空間生產公平正義的有力保障。
包容性基層治理兼具包容與自治:一方面袁家村的旅游城鎮化,在集體公有資產的基礎上,流轉土地、承認傳統技藝旅游價值、堅持多勞多得原則并吸納外來資本,統籌土地、資本、技術、勞動力等生產要素,實現“農業-加工-旅游美食”產業鏈,打造建立袁家村農民生產平臺;另一方面,袁家村將治理看成共同體構建的過程,促進多元主體(投資者、運營者、原住民、新村民等)的結合,其目標在于增強社區認同感,同時也通過極強的村集體自治力,形成對各個利益主體的規制和約束,控制不確定性的行動后果,增強了治理的公平性和有效性,有效防止了財富分配不均,避免了鄉村階層分化。這種包容性基層治理機制還提高了鄉村發展所需要的治理效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旅游發展服務于村民整體生活水平的提升。
可見,袁家村在旅游城鎮化的自主性轉型過程中,基于集體公有制下的資源和資產,通過“農業-加工-旅游美食”產業鏈,實現了交易內部化(原料、勞動力、營銷網絡平臺)的成本節約與質量控制,而開放包容吸納并制衡旅游城鎮化要素則是空間正義實現的關鍵(見圖1)。

圖1 袁家村包容性基層治理下的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維度及其結構力圖示
其一,本研究以袁家村鄉村旅游及其城鎮化空間生產實踐為研究個案,運用扎根理論方法,將訪談數據統合為3個維度、17個具體范疇的包容性基層治理下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概念模型,為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性測度提供了理論框架;其中,社會承認隸屬于內含身份秩序的文化維度,代表著身份認可及身份帶來的權利和平等的可共享身份,包容承認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等多種生產要素參與旅游空間生產實踐的貢獻和作用;民主參與涉及集體公有制度下旅游城鎮化過程中的各權利主體民主參與過程,包含各種權利的表達和有效回應;經濟分配是指在集體公有制經濟背景下,兼顧能者多勞、多勞多得,體現共同富裕原則,使得土地、勞動、資本、技術收益共享化。其二,包容性基層治理充分發揮集體公有制優勢,提倡“共同富裕”終極發展思想,在村民協動參與鄉村發展的自治空間、培育村民現代化意識和公共精神,從而實現資源平等、身份平等、話語平等、分配平等的旅游空間正義訴求,使全體村民成為旅游發展的參與者和受益者,調動了社區居民參與旅游空間生產的積極性,共享空間生產的成果,穩步實現共同富裕。
建構包容性基層治理下旅游城鎮化空間正義概念模型,具有情境性,屬于探索性個案研究成果。從信效度看,缺少定量的實證檢驗,為提高該理論模型的普適性和推廣性,有待后期的實證驗證。另外,對于其他類型的鄉村旅游目的地,該模型具體范疇需要調整,但核心內容還是吸納承認各類生產要素,發揮基層自治力,強調集體經濟制度下的民主參與,公平分配,共享發展成果。
注 釋:
①央廣網咸陽10月25日消息(記者鄭皓月):三種模式助力精準扶貧 袁家村帶貧困戶共同富裕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81522998581641374&wfr=spider&for=pc。
②袁家村力量即袁家村發展過程所展現的村集體主導自治力、智慧力、領導力即袁家村的思路和態度。源自袁家村官方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