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霞
(四川外國語大學 中國語言文化學院,重慶 沙坪壩 400031)
《四庫全書總目》(以下簡稱《總目》)中清人別集提要,不僅收錄清代早期的文獻著作,而且總結清代初期的文學特點。沈德潛作為一位重要的清初文學家,因其特殊的生平經歷,沈氏詩論以隱秘的方式散見于《總目》之中,如《總目》在《睫巢集》中評論道:“鍇卜居盤山,優游泉石以終。故其詩意思蕭散,挺然拔俗,大都有古松奇石之態。而刻意求高,務思擺脫,亦往往有劖削骨立,斧鑿留痕。”[1]2595這段對李鍇的評論文字實際上脫胎于沈德潛的《清詩別裁集》,其原文為:“豸青系勛臣之后,當得大官,乃偕其配隱于盤山。有武攸緒風。既老,歲至京師,然一二日即歸,人罕見其面。詩古奧峭削,自辟門徑,高者胎源杜陵,次亦近孟東野?!盵2]616通過文本對比,發現提要中館臣對于沈氏詩論的暗引在《總目》中比比皆是,館臣為何對沈氏詩論引而不表?以怎樣的方式征引沈氏詩論?暗引沈氏詩論的原因何在?帶著這些問題進行思考,將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總目》征引文獻的來源問題和援引動機。
沈德潛為清代乾隆早期著名的詩文大家,也是“格調說”的積極倡導者,作為乾隆皇帝御封的“東南搢紳領袖”[3]1459,其影響地位不容小覷。沈德潛與乾隆關系密切,乾隆帝曾念其晚成,一路提拔沈氏,使之行走上書房,幾次南巡面見沈氏,在其死后曾為沈氏建祠賜謚,可謂禮遇有加,榮寵極盛。乾隆帝曾在御制詩中曰:“我愛德潛德,淳風揖古初?!盵3]1456也曾贊嘆沈德潛“為人誠實謹厚,且憐其晚遇,是以稠疊加恩,以勵老成積學之士,初不因進詩優擢”[3]1456。可見乾隆帝對沈氏詩品人品極為推崇。在發起《四庫全書》纂修活動期間,乾隆在三十七年(1772年)頒布的圣諭中曾言:“其歷代流傳舊書,內有闡明性學治法,關系世道人心者,自當首先購覓。至若發揮傳注,考核典章,旁暨九流百家之言,有裨實用者,亦應備為甄擇。又如歷代名人洎本朝士林宿望,向有詩文專集,及近時沈潛經史,原本風雅,如顧棟高、陳祖范、任啟運、沈德潛輩,亦各著成編,并非剿說卮言可比,均應概行查明?!盵1]圣諭1其中特意提到沈德潛,可見對其詩文集子的重視程度。從以上分析來看,沈德潛曾在文壇和政壇居于重要影響地位,但之后發生的一件事情,使沈德潛影響地位急劇下降。在沈氏死后十年左右,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發生一通訴訟案,江南東臺縣徐述夔所著的《一柱樓集》中因含有悖逆詩詞被人告發,引發一場文字獄,沈德潛因替徐述夔作傳而受牽連,此時的沈氏雖已故去,卻觸碰到乾隆帝逆鱗,落得削謚罷祠仆碑的下場,生前的榮光頃刻間化為泡影,沈氏在文壇的影響地位也從此一落千丈。
從表面上看,通檢《總目》,只在史部地理類中,著錄沈德潛與梁詩正合纂的《西湖志纂》一書(《舊唐書》考證與《新唐書》考證兩書,《總目》未列),看似《總目》并未收錄沈德潛詩文集相關內容,但經筆者文本細讀和比對之后,發現《總目》中時時可以看到沈氏詩文評論的影子。現以清別集提要為例,分析《總目》所征引沈德潛對于詩歌的評論。在《總目》中共收錄清人別集提要651篇(其中著錄54篇,存目597篇),從中征引沈德潛詩論的清人提要16篇(其中著錄8篇,存目8篇),現將館臣評論與沈氏詩論對比臚列如下,見表1:

表1 《總目》清別集提要與《清詩別裁集》評論對比
通過表1中《總目》清別集提要與《清詩別裁集》評論對比來看,發現兩書中對16位清代詩人詩歌評價相似,《總目》提要中的評論主要征引自沈德潛的《清詩別裁集》,從所占比例來看,《總目》征引沈德潛詩論的引用率并不高,但將這些征引加以認真分析,理清《總目》評論與沈氏詩論的關系,便可探究四庫館臣暗引沈氏詩論的用意所在。
通過對文獻資料的整理、對比發現,四庫館臣征引沈氏詩論的方式復雜多樣,或從文字的刪削增改入手,或是雜糅文獻出處,實現沈氏詩論的改頭換面,完成對于清人集子的評價。
一般而言,《總目》引用他人評論時往往會注明出處,但因沈德潛身份特殊,又不得不援引沈氏評論時,四庫館臣往往會對征引沈德潛的文字進行改易,讓他說變為己意,如果不加以仔細辨別,很難發現這些征引內容是來自沈德潛的詩歌評論。如《總目》在陳廷敬《午亭文編》提要中言:“生平回翔館閣,遭際昌期,出入禁闥幾四十年,值文運昌隆之日,從容載筆,典司文章。雖不似王士禛籠罩群才,廣于結納,而文章宿老,人望所歸,燕、許大手,海內無異詞焉,亦可謂和聲以鳴盛者矣。”[1]2344館臣這段評論與沈德潛評論陳廷敬詩文的言論極其相似,在《清詩別裁集》中,沈德潛云:“澤州居館閣,典文章,經畫論思密勿之地幾四十年,故其吐辭可上追燕、許?!盵2]85將這兩段文字對比來看,兩者中“居館閣”“典文章”“四十年”“燕、許”等關鍵詞相同,可見館臣對陳廷敬的詩文論述實際上是脫胎于沈氏的詩歌評論。館臣對此段出處隱而不表,變他說為己意,意欲何為?試看兩段文字的差異之處,在于《總目》對此段文字內容的增益,館臣在沈氏評論的基礎上增加“值文運昌隆之日”“亦可謂和聲以鳴盛者矣”兩處,這些增加文字看似可有可無,但如果仔細揣摩,便會發現這正是館臣征引沈德潛詩文評論的原因所在。清初經過幾代帝王的努力,到了乾隆時代,政治經濟文化得到大力發展,清初表現為凄楚之音的遺民詩歌顯然不再適合乾隆時期太平盛世的發展需求,粉飾太平盛世與倡導盛世之音的作品成為館臣關注的重點與價值取向。沈德潛對陳廷敬詩歌的評論正好符合館臣需要,館臣在此基礎上對沈氏評論加工潤色,使之更加符合乾隆倡導盛世之音的官學思想和文學價值取向。
《總目》中征引沈德潛詩文評論在文字上存在差異的例子還有很多,現再舉一例。在湯右曾《懷清堂集》提要中,館臣云:“是集刻于乾隆乙丑,論者稱浙中詩派,前推竹垞,后推西崖,兩家之間,莫有能越之者。今觀二家之集,朱彝尊學問有余,而才力又足以運掉,故能镕鑄變化,惟意所如。右曾才足肩隨,而根柢深厚,則未免稍遜,齊驅并駕,似未易言。然亦近人之卓然挺出者也?!盵1]2351在沈德潛評價湯右曾詩歌論述中,也有相似段落,“浙中詩派,前推竹垞,后推西崖。竹垞學博,每能變化;西崖才大,每能恢張。變化者較耐尋味也。后有作者,幾莫越兩家之外?!盵2]309觀其兩者,《總目》繼承沈氏詩論的主要內容,其中的“論者”實際上指的就是沈德潛,只是館臣不敢明說其名,故將沈氏名字換改為“論者”這種隱晦的稱謂。對比兩段文字的差異之處在于對朱彝尊與湯右曾文學地位的評價不同,沈德潛認為浙中詩派以朱彝尊與湯右曾兩家為代表,且文學地位相當,館臣則不認同沈氏將湯右曾與朱彝尊相提并論,認為湯右曾文學地位不及朱彝尊。這種差異性反映出館臣與沈氏的不同價值取向,如果說沈氏更多是從文學立場出發進行詩歌品評,那么《總目》則更多是從官學立場角度入手。乾隆時期正是乾嘉學風盛行之際,重考據、重根柢的樸學之風滲透到《總目》之中,表現為館臣對學有根柢之作表現出極大認可,這一點很好體現在對朱彝尊與湯右曾的評價之中。《總目》受樸學思想影響很大,評價朱彝尊學博才足,湯右曾雖才大但根柢稍遜,由此推論湯不及朱,這種評價方式正好體現乾嘉學風對《總目》的重要影響作用,也反映出當時文化政策的風向。
在梳理《總目》清人別集提要與《清詩別裁集》詩歌評論過程中,發現《總目》中所引文獻出處常常產生謬誤,通過比對發現,這種錯誤主要是由于《總目》雜糅兩種文獻或引用文獻張冠李戴所造成?!犊偰俊纷鳛橛星逡淮傩薜哪夸泴W巨作,其撰寫提要的館臣更是經過層層選拔出的專業學者,何以會犯如此基礎性的錯誤?是否有意為之?現試取兩篇文獻引用失誤的實例,分析其產生差錯的原因。在陳玉璂《別本學文堂集》提要中言:“王晫《今世說》,稱‘玉璂每讀書至夜分,兩眸欲合如線,輒用艾灼臂,久之成痂?!w亦苦學之士。又稱‘其所為詩文,旬日之間,動至盈尺,見者遜其俊才。’則貪多務博可知,宜其集不一本也。”[1]2552今檢王晫《今世說》,書中只載“陳椒峰讀書至夜分,兩眸欲闔如線,轍用艾灼臂。久之成痂,每一顧,益自奮不敢怠?!盵4]99一句,至于《總目》提要后句中云“又稱‘其所為詩文,旬日之間,動至盈尺,見者遜其俊才。’”這句話實則來源于沈德潛的《清詩別裁集》,沈氏在評價陳玉璂詩歌時云:“賓客雜集,應酬不倦,暇則成詩,旬日之間,動至盈寸,遠近目為才人。”[2]182兩者內容十分相似,只是在字詞上稍有不同。由此可見,《總目》此段對于陳玉璂詩文的評價,實則雜糅王晫《今世說》與沈德潛《清詩別裁集》兩種文獻而成,《總目》將兩種評論都歸引為王晫《今世說》,探其根本,實則是為了隱藏沈德潛的名字。沈氏因徐述夔案觸怒乾隆帝,從此文學地位一落千丈,館臣出于規避心理,自然不敢將沈德潛名字明目張膽寫入《總目》提要之中,因此只能采取文獻雜糅的方式呈現在世人面前。館臣不顧拼湊之嫌,將兩種文獻合在一起的目的是什么?根據文本細讀來看,《總目》則是為了引出最后一句“則貪多務博可知,宜其集不一本也?!迸u陳玉璂作詩繁多,沒有節制,造成版本不一致。為何在沈德潛那里對陳玉璂作詩之才的褒賞到館臣這里卻成為批評之語?細究一下,發現這與《總目》撰寫體例有著極大關系。四庫總裁于敏中曾將《四庫全書》收錄的書目分為應刊、應抄、存目三類,并在撰寫內容上有嚴格規定,即“擬刊者則有褒無貶,擬抄者則褒貶互見,存目者有貶無褒”[5]75,因此作為存目形式收錄于《總目》中的《別本學文堂集》提要,自然不能是以褒獎之語為主,這也是造成上述文獻雜糅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施閏章《學余堂文集》提要中云:“閏章嘗語士禛門人洪昇曰:‘爾師詩如華嚴樓閣,彈指即見。吾詩如作室者,瓴甓木石,一一就平地筑起。’士禛亦記于《居易錄》?!盵1]2342但遍檢王士禛所作《居易錄》,書中并無此評語。其真正出處源于何書?亦未可知。在沈德潛《清詩別裁集》中卻有類似記載:“王漁洋云:‘門人洪昉思問詩法于愚山,愚山曰:‘子師言詩如華嚴樓閣,彈指即現;又如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余則譬作室者,瓴甓木石,一一俱就,平地筑起?!樵唬骸硕U宗頓、漸義也?!盵2]40對比以上兩段文字,皆言施閏章評價自己與王士禛詩歌之事,既然引自同一件事,兩者為何在文字上存在差異?從對比來看,《總目》中少引“又如五城十二樓,縹緲俱在天際”一句,館臣在征引時出于疏忽遺漏,還是刻意為之?解決這一問題要從“縹緲”一詞說起,該詞意思為飄忽,虛浮。其相近詞語還散見于《總目》其他清人別集提要之中,現將其列舉如表2:

表2 《總目》清別集提要中“根柢”等詞摘錄
從以上清人別集提要可看出,“根柢”“空談”等詞語頻繁出現,可見四庫館臣對于著作的傾向性與價值取向,即對學有根柢,講究實學的作品給予褒揚與肯定,對空疏空談之作加以批評,這種品評詩文的方式貫穿于《總目》提要之中,探其緣由,乃是受乾嘉樸學思想影響,這種學風滲透于具有官學約束的《總目》文學批評之中,成為館臣評價詩文的重要參考標準?!翱~緲”一詞正好與“空談”“空疏”等詞語一脈相承,王士禛作為有清一代著名的文壇大家,《總目》提要評價云:“故國朝之有士禛,亦如宋有蘇軾,元有虞集,明有高啟。而尊之者必躋諸古人之上。”[1]2343館臣更是將王士禛地位拔高到前所未有的位置,成為清初時期的文學標桿。由此可見,《總目》提要在選取他人對王士禛詩文評價時,一方面為了避免與《總目》重實學,強調學有根柢的基調相沖突,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維護王士禛文壇領袖的形象,故將其中對王氏不利的征引剔除出去,可見《總目》清別集提要中文獻引用的錯誤,不是由于館臣疏漏,乃是館臣刻意為之。
館臣暗引沈氏詩論實際上是調和官學思想與文學思想的結果,亦是四庫館臣與官學博弈的結果。一方面,沈德潛作為清初詩文大家,在文壇上具有重要的影響作用,但因沈氏受徐述夔文字獄一案牽連,觸碰到乾隆帝逆鱗,其影響地位急劇降格,四庫館臣不敢違背諭旨,故不敢明引沈氏詩論。另一方面,館臣以當朝人的身份來品評清初文學,存在文獻不足征的尷尬境地。通檢《總目》,發現唐別集提要中詩論多征引計有功的《唐詩紀事》,明別集提要中的詩論則多引朱彝尊的《明詩綜》,然沈德潛詩論除《清詩別裁集》外,還有《唐詩別裁集》《明詩別裁集》《古詩源》等著作,可見在文獻不足參考時,四庫館臣在不違逆皇帝諭旨的情況下,又使得沈氏詩論公之于眾,故只能采取暗引的方式,將沈氏詩論引用出處隱而不表。
館臣征引沈氏詩論受到官方思想的影響。這主要表現在館臣征引沈氏詩論的處理方式上,盡管沈德潛詩歌強調溫柔敦厚的詩教,符合鼓吹升平、舂容和雅的盛世之音,但因挑戰乾隆帝權威,觸犯其逆鱗,且《總目》不錄乾隆朝并健在之人著作,在這樣的背景下,館臣在不得不征引沈氏詩論時如何調和這些矛盾?從全文分析來看,“在書籍編纂這一學術問題上,政治因素的干預使得學術在與政治的博弈中,出現學術屈從于政治的結果。”[6]123《總目》并不直接征引沈氏詩論,而是通過對文字的刪削損益,使文字改頭換面,從而在表面上看似是館臣自己的評價,這一做法探其根本,在于館臣一方面是為了避免觸怒圣顏,故將沈氏身份隱去;另一方面是為了符合《總目》評價風向,具體表現為將沈氏詩論調整為符合對盛世之音的倡導,講求根柢實學,符合撰寫內容標準等方面,從而也反映了官方思想對文學評價的約束。
綜上,從表面來看,沈德潛身上雖帶有“污點”,其詩文集未收錄于《總目》提要之中,但從文獻梳理來看,沈氏詩歌評論卻隱藏于清人別集提要之中。這些征引內容或被館臣刪削增改,變為己說,或與其他文獻雜糅,為館臣利用。一方面,可見沈德潛對后世文人的重要影響作用,其創作的《清詩別裁集》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成為清初詩歌研究的重要參考書目。另一方面,《總目》提要的撰寫受官學思想的約束,對征引沈德潛詩歌評論的解剖梳理,有助于我們更好的理解官方權力是如何滲透于《總目》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