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敦
這個月翻看各家期刊,零零碎碎地讀了二十多篇小說,大多是短篇,其中也有幾個中篇。選來選去,決定以拖雷的小說《歸途》為范本,談一談小說中故事的趣味。這篇小說發表于今年第7 期的《上海文學》雜志。
在我們創意寫作的教學中,“故事”是非常重要的內容,也是最難的部分,因為要引導著學生虛構出一個“屬于你自己的故事”。為什么非要是“屬于你自己”的故事?因為我非常看重故事的來源。我會向學生追問,這個故事與你作者本人有什么關系?它能解決你的什么問題?
如果一個學生能從自己的生活中找到故事并寫出來,這樣的事能做到三次,那么我就認定,這個學生是能當作家的。這些學生在寫出三個以上的故事后,會面臨同樣的問題,那就是:故事怎么寫才有意思?
關于文學的問題,總有千百種答案,這個問題也不例外。甚至有人會說,寫小說可以不必考慮故事的問題,你看有的小說就沒有故事,比如……這種說法沒錯,但只是答案的一種,也是我最不想告訴學生的那種答案。我的答案是,多看有意思的小說,跟著模仿。
拖雷這篇《歸途》,就是可以讓學生閱讀,然后進行模仿創作的作品。《歸途》寫的是一個男人到達陌生之地,認識了一個女人,然后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事件。于是,我們發現,《歸途》有一個經典的故事結構,人人都可以在此基礎上創作。你所擁有的元素有三個:陌生之地、男人和女人。似乎人人都可以用這三個元素寫出好玩的故事來,但事情好像又沒這么簡單。下面我們來看看拖雷是怎么干的。
《歸途》的開頭,寫一對男女(馬建國與艾薇)開車行駛在狂風呼嘯的荒野,要去看一個叫白城子的古跡。其中有一個情節最有意思,艾薇開車累了,要換馬建國來開,外面風太大,不愿開車門,倆人在車內調換位置。該過程寫得極為詳細,鮮明的男性視角敘述,營造出一種曖昧。到這里,讀者的預期是,這倆人的干柴烈火,能盡快燒起來。但拖雷馬上制止了這種情況的發生,他讓一群羊包圍了汽車,一個羊倌在羊群中看著他們。那種好事當然沒有發生,但似乎比發生了更有意思。
從這兒可以看出,拖雷善于在恰當的位置插入意外的情節,從而讓故事變得有趣。說實話,我覺得很多期刊里的小說都不夠有趣,太多作者把無聊和矯情當成有趣,根本不屑于動腦子想出一個有意思的情節,去增加故事的趣味。我想到當年在報紙上連載小說的金庸、古龍、高陽等大家,每日現寫現發,他們會在很短的篇幅中營造意外事件,留下懸念,吸引讀者追著讀。現在的網絡作家,想必也要有這種本領。而在我們嚴肅小說的領域,大家似乎都不考慮如何提升讀者閱讀體驗的問題,于是把小說寫得“好看”的作家似乎越來越少了。
《歸途》的第二節,拖雷讓故事的時間回到了馬建國與艾薇認識的那天。馬建國作為一個身在異鄉的男人,是對漂亮女人艾薇有想法的。這想法寫得很真實。馬建國和艾薇在樓道里聊了幾句,就算認識了,馬建國的心里“有種要邀請她一起到外面喝點酒的沖動”,后來又寫“他又朝她的屋子看了一眼,這次動作很夸張,他這么做的意圖,是希望她邀請自己進去坐坐”,男人的內心戲很是豐富,他又想“假如自己一個人住一個屋子,會邀請她的”。對于那些小小的,潛意識里的“壞心思”,真實地表達出來,總能讓人會心一笑,打心眼兒里覺得有趣。
接下來,故事的時間又回到當下,馬建國和艾薇來到了白城子。這是一座荒涼的廢墟,艾薇示意馬建國和自己擁抱。眼看好事就要做成,可沒想到,意外再次發生,他們發現暗處竟然藏著一個人。這又是一次轉折,再次打破了讀者的預期,也顯示出拖雷的寫作目的,他對男女的露水情緣不感興趣,他要的就是那一次次的意外和驚奇。
因為有了這個比較大的懸念,所以拖雷用較長的篇幅回溯了馬建國和艾薇相處的過程。這些前情,如果要全部交代清楚,安排在此處是最合適的。他們究竟看見了什么?懸念夠大,夠沉,能拖住讀者,牽引著他們接受更多的信息,往故事中走得更深。
藏在暗處的是一個女人,身份還很特別,她被人販子拐賣到附近的村子,趁大風跑了出來。于是,故事變了風味,情欲不見了,增加了冒險和刺激。馬建國和艾薇答應帶女人逃離這里。可是,沙塵暴來了,成了阻礙他們的強大力量。這還沒完,他們又遭遇了更大的意外,撞死了一個人。恐怕再沒有比死人更刺激的情節了。我相信沒有讀者會在死人的情節上停下來,我們總是在主人公過得很舒服的時候停下來。結尾是開放式的,馬建國開著車,載著兩個女人,感覺這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我喜歡這樣的結尾。這不是故事的結尾,而是小說的結尾。
從我上面的敘述中,你大概能想象到拖雷是如何完成這篇小說的。總結一下,他的手段是從真實的生活經驗進入,讓主人公遭遇一個接一個的意外事件,打破讀者的預期,制造懸念,讓讀者產生興趣,有耐心進入到故事的深處——其中故事的趣味是關鍵。
好,現在請你停止閱讀,閉上眼睛,看能不能想出一個類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