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記（組詩）

文 侯明輝

暮晚記

還剩下一些暮色

一些遠山，一些模糊的空寂

還有，掠過的雀鳥和云朵

飽滿的河流、落日，在等著我

莫名的落葉、池塘，也在等著我

甚至遼闊的田野和河堤，都在等著我

依舊喜歡北方的山巒、溝壑和村鎮

喜歡管它們，繼續叫故鄉

就像喜歡，我的抵達和熱淚盈眶

暮色里，需要我表達的東西太多了

而你憂郁的眼神、孤傲的心

是我，最在意的部分

或者

這個秋天，終將要淪陷于一場夜雨

淪陷于一個人的決絕和不甘

山坡緩慢，像大地上隆起的乳房

他們大都和我一樣，有一顆不安分的心

一些事，一些失眠和失意

許多年前的暮色里，也應該發生過

或者，秋天和星空我都不愛了

或者，我放棄了去看望你的念頭

人間荒蕪，光陰越走越快

每一片落葉上，都有一頭大象緩緩而來

秋風急

秋風急，河水也急

一枚落葉，早已隨波去了遠方

要是再往前走

說不定就到了另一個人間

三三兩兩，麻雀掠過

沒有一只是去年的老熟人

在秋天的山坡上

我把自己的影子，搬來搬去

有秋風，吹過樹梢、落葉和林間

吹過我短暫的歡愉與顫栗

一望無際的河水

垂顧之間，又見我清澈之心

低伏帖

秋風一吹，山梁就軟了下來

茂綠的林木、小徑，也低伏了許多

仿佛對我說：一切是如此的美好

孤寂、落日、靜止的河水

這些，我都擁有著

像老去的荒草和光陰，我一直愛著它

低伏是流逝之一，故鄉也是

這舊江山，像底牌，像謎底

更像我欠下的花白暮年和那場大雪

我能想到的，好像還有一些

譬如：低伏的火車、挪動的背影

再譬如：緊閉的嘴唇，奔走的星空

冥想八行

秋風勁烈，如酒，如北方漢子

卷過暮色，落日跌出眼角

每一滴，都炙熱滾燙

每一滴，都消無聲息

月光躺滿山坡，它的悲憫與高貴

與我的內心，是多么相似

遲早會有一天，我老淚縱橫

為一些荒草、河流、灰燼和顫栗

這個下午

這個下午，雨一直在下

淋淋漓漓，仿佛一個人的絮叨、自語

肥大的泡桐樹葉，被雨滴一遍遍翻過

模糊的樓群，漸次亮了起來

書桌上，一杯剛剛沖好的咖啡

靜候著蒼茫的浮世和苦澀

滴滴嗒嗒，嗒嗒滴滴

如鐘表，無力留住人間的流逝和繁華

安心做一個俗人，簡單、快樂

我只愛這個下午，只愛這些雨和你

綿密帖

河水緩慢地流著，它的聲音很低

一如疲倦不堪的中年人

雨絲綿密，似濕潤的嘴唇

潤過夏天，我的雙肩就動了一下

“止于一杯欲言又止的水”

你不在這里了，仿佛又在這里

更多的時候，我深陷在稠密的愛里

相看，不厭，不顧萬丈深淵

我愿，原諒所有的事物和遙遠

我愿，寬恕我自己

漫游記

到現在為止，這條瘦弱的細河

仍愿接納我的衰退、遼闊和薄暮

接納我的星空和不甘

草木葳蕤，群山奔走

懷抱人間，我是如此的知足且小心

所有的藍天，都深藏在河底

所有的未來，都在大雨中出現

一個人的余生，多像整個世界的疼

溫暖的事物，盡情地漫游著

綠蘿是我的一只燈盞，芍藥是另一只

淺嘗帖

是的，沒有什么大事

我和這個世界

同一刻變黑，又同一刻變白

有衣錦還鄉，有神傷落魄

此生，我畫細雨，畫遠山，畫桃花

寫俗不可耐的小詩，叫你親愛的

這塵世太遼闊了，也太深了

我無法了解那么多

我的每一天、每一秒，都深陷于此

落日碎于河面，如星斗閃爍

天已經黑了，仿佛身邊有另一個我

有時走得略快，有時走得略慢些

落日

是如此之美，黃金般的落日

緩緩融進了遠山

像我深愛的訣別和流逝

緩緩融進了暮色、車流和我的酒杯

大巴穿過街巷，風聲翻過樓群

一些舊事、舊人

正穿過一座少年的舊城

奔流，跌宕，像一個惜字如金的人

有余暉，托舉著我的老去和贊美

托舉著多汁的果實和天空

這人間，有太多的美好，值得我去愛

譬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