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雅琪 中南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鐘虹濱 中南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 教 授 博 士(通訊作者)
2019 年末新冠疫情暴發,截至2021 年11 月8 日,我國累計確診COVID-19 病例126 775 例,死亡5696 例[1],國外累計確診250 894 060 例,死亡5 065 092 例[2]。至今,全球許多國家和地區仍處于中高風險、嚴格管控或逐級開放狀態。疫情的極大沖擊,打亂了人們原本的日常生活秩序。相關防控舉措對居民生活各方面做出限制,壓縮了其活動的空間范圍[3],進而導致人群疏離、社交程度降低,甚至引發抑郁癥等心理健康問題的出現。疫情期間,湖北省16.51% 居民有焦慮癥狀[4];廣東省22.9% 居民有輕度抑郁,中度、重度和極重度抑郁的有9.5%[5]。疫情和隔離使人們產生不同程度的焦慮恐慌,其中,對兒童、青少年和女性的影響最為突出[6]。社區是限制狀態下人們唯一可活動的區域,而社區口袋公園等小型公共空間與人最為密切,在日常生活及突發事件中承擔著重要作用。基于此,文章對疫情以來國內外社區口袋公園的相關思考與實踐展開研究述評,以探索其后疫情時代的設計策略。
20 世紀中期后,快速城市化使得城市社區綠地數量不足的問題日益顯現,城市設計開始由低質增量轉向精細提質,而社區口袋公園是應對該問題的高潛力方案。社區是城市的基礎單元,其具體公共空間類型包括廣場空間、口袋公園等[7]。社區口袋公園由于主體復雜、規模小、功能復合等特征,在營造策略、維護機制等方面有著自身特點,引起越來越多學者的關注研究。
口袋公園,最早由美國學者羅伯特·澤恩(1963)提出,其原型是散布在高密度城市中心區呈斑狀分布的、為當地居民提供服務的小公園。國內張文英(2007)對口袋公園下定義:呈斑塊狀散落或隱藏在城市結構中的小型綠地開放空間[8]。早期學者對于口袋公園的定義側重于空間規模和位置。2010年前相關研究不多,之后逐漸豐富并更加關注其整體,出現側重于類型、功能、對象、管理等不同部分的定義(表1)。

表1 口袋公園的定義演化(表格來源:作者根據參考文獻[8-19]整理自繪)
社區口袋公園作為社區中的小型公共空間,以多樣化形態分布在街道側旁、街角地帶、社區出入口等,往往是富有活力的日常生活載體。新冠疫情下的社區口袋公園由于較高的可達性、公共性、社交性、功能復合性,與在地居民聯系緊密,演化出許多新的設計需求。
以美國、加拿大、英國、丹麥等國家為代表的政府、機構和學者,在新冠肺炎暴發后快速響應。雖然目前未有成熟理論形成,但已有對疫情之下“社區口袋公園”“社區小型公共空間”“社區微空間”以及“社區小型綠地”等相關范疇的研究和零碎性思考(表2)。

表2 疫情下國外社區口袋公園的相關研究與思考(表格來源:作者根據參考文獻[20-25]整理自繪)
通過對目前國外相關研究與思考可得出幾點結論:首先,疫情下居民對公共空間的強烈需求帶來研究現實的緊迫性,研究明確了社區口袋公園在特殊情況下的重要積極意義,認為其是解決公共空間困境的有效方案。其次,在研究目的上,主要圍繞生活防疫、社會交往、經濟復蘇三方面,例如:實現物資分配、安全消除社交隔離、帶動當地商業等。最后,研究思考具有高時效性和迭代率,提出不同類型空間的設計策略與科學公平的管理機制,并在實踐中不斷完善。部分方針指南仍保持更新,體現臨時轉換和長效使用并重的特點。另外,大多數研究屬于“社會科學”,普遍強調空間公共性、公平性,倡導以疫情為切入點進行社區公共空間的設計變革。
在中國,社區口袋公園等相近概念的研究數量較豐富。但由于疫情暴發時間較早且迅速,許多內容以筆談、報告等形式在網絡平臺上進行及時分享(表3)。

表3 疫情下國內社區口袋公園的相關研究與思考(表格來源:作者根據參考文獻[26-33]整理自繪)
從研究價值上看,過半的研究提出了將社區口袋公園作為疫情緩沖區,肯定了其在疫情下的重要作用。其次,在研究目的上,主要圍繞生活防疫、公共健康、社會交往三方面,例如:實現有效隔離、促進身心健康、激發社會互動等。行動方法上,一類由自上而下的規劃視角提出宏觀設計策略與注意問題,另一類自下而上,以人的視角提出了植入設施、功能混合、居民自創、可食景觀等具體設計方法。國內研究關注內容廣,但主要研究分布在“規劃”學科,多將社區口袋公園作為城市結構的一個部分或單元研究,來自其他學科的數量不多,研究視角稍顯單一。
盡管疫情在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大流行時間段不同,但通過選取英國、美國、瑞典三個代表性國家來看,豐富的實驗、概念方案和實踐項目依舊積累了一些經驗可供參考(表4)。

表4 疫情下國外社區口袋公園的相關實踐(表格來源:作者根據參考文獻[22,34-37]整理自繪)
國外實踐中,一類以日常長效使用為出發點,在疫情后無需大幅調整。如美國in FRONT of House 社區街道口袋公園和英國Kenilworth Book 口袋花園,以一種日常的干預手段再組織門前空間,將人行道的部分轉變成入口接待場所,界定出街道式社區口袋公園。這類空間開敞度高,有助于保持距離以及小型商業活動和社會交往。
我國由于相關防疫措施的實施覆蓋度較高、強度大,社區內的公共空間與口袋公園成為疫情期間最重要的應急場所,國內現有實踐多從“疫情下”和“日常生活”角度出發探索營造策略(表5)。

表5 疫情下國內社區口袋公園的相關實踐(表格來源:作者根據參考文獻[38-41]整理自繪)
上海翔殷三村社區花園和永嘉路口袋廣場的設計展示了疫情與日常生活行為的高度重疊以及對社區剩余空間的發掘。前者關注社交距離,以減少“被動式接觸”、營造“主動式交流”空間為原則,進行行為限定。后者強調彈性設計,以長效使用為目標。除物理空間的營造外,設置小型商業空間:口袋咖啡店和便民服務站,激活空間的同時形成注視監管周邊的中心,由店主自覺進行公園維護管理。兩個項目通過環境結構改變、尺度限制和功能疊加,貼合疫情下的特殊行為心理、生理安全和日常需求,但建設周期相對較長,應急執行稍顯不足。衢州的“一米菜園”則通過可食景觀營造,既發揮了口袋公園生產力,提供短期蔬菜補給,又激發了人們的協作交往需求,進而傳遞希望,緩解恐慌。
以北京市海淀區M 街道為代表的實踐著眼于空間功能的快速轉化,在疫情后可恢復原用,也可迅速調整為緩沖空間應對反撲。該項目研究編制了疫情下社區公共空間的設計治理手冊,提出小微空間的“平疫”轉化策略,挖掘了可用空間類型并將建造主體落實到社區,具有較高的普適性和落地性。
此外,實踐中不可忽視的是由防疫人員和社區居民自創的臨時檢測點、隔離點、屋頂菜園、露天理發等一系列野生設計(圖1、圖2)。得益于經驗的直接性,民眾面對問題時基于自身迫切需求和理解采取的行動,往往能快速實施,使社區口袋公園作為相應承載空間。
整體來看,目前對疫情下社區口袋公園設計研究正處于探索階段,相關研究較零碎。因此,在綜合現狀的基礎上對其展開思考有一定現實意義。
4.1.1 跨界合作介入空間設計
疫情下的隔離、封閉等措施使人們對于社區公共空間的需求增加。人們難以長期保持物理分隔,渴望回到自然社交距離。為距離設計是疫情下社區口袋公園的設計重點,宜通過跨界合作介入空間設計探索其營造方式。一方面,由城市規劃等進行規劃管理和導則指引,由環境設計師等進行空間營建,由社會學、心理學等專業人士進行行為邏輯、療愈機制的研究;另一方面,由主管部門、社區、居民等不同主體進行社區口袋公園治理,發揮其創造行動力,從而形成合作。進行空間、社會、行動者要素的系統整合,構建既能滿足居民的自然渴望和社交需求,從而療愈身心,又能在回歸社交的同時建立安全距離的口袋公園。
4.1.2 學習野生設計經驗
既往社區口袋公園大多由自上而下的方式規劃設計,但疫情下的許多空間卻呈現為普通居民和防疫人員“野生設計”的結果。在位置選擇、策略實施等方面體現出了居民的生活經驗與智慧。此處“野生設計”不處于通常的批判性語境中,設計師等專業人士應積極面對這類自發創生的空間,理解學習其表達的真實需求與經驗。同時,設計應關注到人的本能行為所發揮的創造效力和生活內在秩序,過于具體的設計,往往反而導致了局限[42]。學會為自主活動適當留白,以更靈活、模糊的設計使社區口袋公園在不同環境與需求下呈現不同內容為居民服務。
4.2.1 多方力量的共建共治
新冠疫情使我們發現,許多既有的社區口袋公園設計陳舊或模式化,常無法解決社區管理與居民的實際需求。其次,疫情下空間管制強度使人望而卻步,甚至加劇心理壓力;又或疏于維護,導致體驗感不佳。如何合理確定維護主體與合作方式,是提高其質量的關鍵之一。社區口袋公園是允許所有人使用的小型公共空間,應積極推動多方力量的共建共治。通過政府牽頭、專業人士引導、社區公眾參與、社會團體支持的合作實現高質建設與長效使用。政府或相關機構牽頭挖掘社區中破碎空間、冗余空間、所有權不明晰空間等進行重構轉化。同時,由專業團隊進行開源設計,將社區口袋公園空間營造、維護管理的要點編撰成通俗易懂、及時迭代的指南,為社區居民提供指導。在管理上,推行社區管理、居民自治、自我管理等結合的軟性模式,將極大降低群體恐慌情緒。
4.2.2 居民主體的使用與維護
在使用與維護社區口袋公園的眾多群體中,居民是核心主體。人們在共同社區中進行社會交往的過程中產生社會聯系,會為了共同愿景自覺為社區作貢獻。應將社區口袋公園營造成允許社會活動發生、促進社會交往的場所。鼓勵居民自發性活動,加強社會聯系,逐漸建立生活與空間的鏈接以及居民的依賴和共識,使社區口袋公園逐漸進入使用維護相促進的自我完善模式。同時,包容并積極引導在地居民的自發實踐。這類實踐看似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能夠產生正面效應,既能充分利用非正規空間,又能使操作主體在實踐過程中自我賦權,喚起居民認同感與積極性。此外,可通過培育社區組織使居民之間相互影響,帶動社區口袋公園的生長升級。
4.3.1 常態服務功能
首先,在設計上要能夠支持社區居民日常下自組織活動的展開和空間活力的呈現。其次,除公園基礎設施之外,社區口袋公園也可附加小型服務功能,比如小雜貨店、圖書室等。社區常態服務有助于社區生活圈建設,并能在日常中持續激活空間。同時,店主會成為口袋公園天然的管理和護衛者,活化空間并形成“社區眼”,提供服務的同時產生小而連續的監管作用,維護環境秩序,提高居民對口袋公園的信任。
4.3.2 臨時應急功能
社區口袋公園的應急功能是營建的重要方面,需通過短期執行的方式將其轉變為臨時緩沖空間,以應對疫情等緊急事件。應急營造策略應盡可能多元化,注意外在形態與內在屬性結合。一方面通過植入可移動模塊、功能疊加等方式實現空間功能置換;另一方面可以通過規劃多行為動線、增加視覺指示等方式進行環境和距離限制,保持傳染性事件下的安全社交距離,恢復停滯空間的合理使用。另外,小型社區服務也能在疫情等應急狀態下滿足小范圍物資供應、無接觸物資存取、給予精神慰藉等需求。
4.3.3 心理療愈功能
疫情對居民心理產生了顯著影響,社區口袋公園的心理療愈作用亟須關注。一方面,日常自然景觀具有心理療愈效果。通過改善社區口袋公園的植物配置,種植提供蔭蔽、樹冠舒展的喬木、便于休憩的開放草地、氣味舒緩的花草,減少給人疏離感的灌木帶等,優化景觀體驗,促進心理健康恢復。另一方面,社會支持能夠緩解焦慮情緒,給個體帶來安全感和歸屬感[43]。積極推進“一米菜園”等社區地景的營造,帶動居民參與,不僅能在受限狀況下成為小型家庭蔬菜應急源,還能在培育過程中促進社會交往,獲得社會支持療愈心理。居家隔離期間,作者曾進行口袋公園實驗(圖3),通過園藝活動得到鍛煉,較好地消減了抑郁情緒,并為其他居民帶來駐足觀賞與交流的良好體驗。
疫情的反復無常使我們意識到這將是一場長期戰役,而社區口袋公園這類小型公共空間在疫情期間所體現的價值也將更好地呈現在公眾面前。2021 年11 月初,成都、河南等多地出現疫情反撲,許多社區再次處于封閉狀態,這對社區口袋公園的未來提出了深遠挑戰。目前,疫情下社區口袋公園的研究與實踐還處于發現思考階段,而未來應在總結問題與經驗的基礎上,深入探索創新理論及實踐方式,盡快將成果落實到具體實施中,將社區口袋公園營造成為更好地為日常和疫情等應急事件服務的公共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