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鳴

齊林

李副局長最近得了一種看似不起眼兒，卻很折磨人的病。 前段時間，局里新調來了一位局長， 可能從那時起，李副局長的病根兒就初見端倪了。

在局里折騰了這么多年，他一直想把職務前綴的這個“副”字抹去，可又談何容易！這不，這次又未能如愿以償。聽到上級宣布任命那天，李副局長就覺得耳朵里“嗡”了一聲，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不久之后，耳朵里就經常詭異地聽到從很遙遠的地方飛來一只蜜蜂，“嗡嗡”聲細若游絲，時遠時近。 有幾次，他下意識地舉手在耳邊劃拉一下，但“嗡嗡”聲始終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這天下班，李副局長邀請在某設計院任副院長的大學同窗喝酒，兩個人借酒澆愁，相互吐槽工作上的遭遇和不如意，不知不覺間就多貪了幾杯。 翌日早晨一覺醒來， 他發現那只蜜蜂飛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的蟬鳴聲。 接下來這只可惡的蟬就常駐在他的耳朵里了，吵得他食不甘味。

半個月下來，耳鳴嚴重影響到了李副局長的聽力。 新任局長是個文弱書生，說話細聲細氣，開局長辦公會的時候，李副局長如果不側耳細聽，都聽不清局長的講話內容。 下班回家，后面騎電瓶車的一個婦女按了半天喇叭，他竟無動于衷，氣得那婦女罵罵咧咧揚長而去。 回到家里，他跟老婆拌了兩句嘴，老婆轉身進廚房惡狠狠罵他一句什么，他居然也沒聽到。

仕途上的不得志和機關工作的巨大壓力， 愈發加重了李副局長的病情。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就用手機翻百度，上面說人一旦被耳鳴纏上，很難自愈，長期耳鳴的人聽力變差，行動越來越遲緩， 整個人會變得焦慮、孤僻、抑郁，嚴重影響情緒、工作和生活。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就耳聾，每次跟爺爺說話，都必須很大聲，不然他就會反復問在說什么。 爺爺跟別人說話像吵架一樣，后來很少與人交流，經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 一坐就是一整天，看上去特別孤獨。

李副局長越想越心煩意亂，覺得自己的狀態每況愈下，再這樣下去人真就抑郁了。 在同窗的勸慰下，他去一家醫院看五官科醫生，連著做了一個多月的微波治療，花了上千塊，結果還是沒有好轉。

這天，還未到下班時間，他又操起電話喊同窗晚上小酒館見。 坐在小酒館里， 同窗說你得調節自己的心態啊，酒要少喝，事要多知。 同窗建議他去看看中醫， 街邊小診所的老郎中都很有一套，可以試試中醫穴位療法，比如針灸就比較適合治療耳鳴。 同窗的爺爺就是個老郎中，他從小耳濡目染對中醫略懂一二。 他說，耳鳴多為氣滯血淤，耳部經絡被淤血所阻塞，加之腎氣不足，清陽之氣不能上達于耳竅，使得耳部的正常生理功能減退，從而發生耳鳴。 像常見的神經性耳鳴、血管性耳鳴、噪音性耳鳴、混合性耳鳴、頑固性耳鳴等，都可以用針灸進行調理。

同窗幫他分析完病情，告訴他文化路拐角有個中醫診所， 擅治疑難雜癥，針灸術十分了得，讓他抽空去試試。

周末，李副局長按照同窗的路線圖指引， 沒費啥力氣就找到了那家診所。診所不大，但患者很多，這有點兒出乎他的意料。 老郎中一身白大褂，頭戴白帽，臉上戴著口罩，從一雙渾濁的眼睛里能判斷出他已有七、八十歲了。 排到李副局長看病， 老郎中簡單詢問了病情，聽了主訴癥狀，然后往頭上戴了一盞獨眼兒燈， 拽著他的耳朵仔細檢查；接下來又看了他的舌苔， 把了脈象，診視完畢“嘿嘿”笑了。 老郎中的笑讓李副局長心里發毛，忙問還有救嗎？ 老郎中也不回答，反過來問他是副科長還是副局長？ 李副局長訥訥地說還沒扶正。 老郎中又“嘿嘿”一笑，說這就對上了，病根兒就在這。

老郎中胸有成竹地說， 先針灸、貼膏貼，再給你開一副小湯藥，想不想治？李副局長忙不迭地說治治治， 怎么不治！

那就先針灸，老郎中拿一捆銀針把李副局長的腦袋扎成了一個“刺猬”，看上去讓人不寒而栗。 兩刻鐘后，老郎中拔出銀針， 拿了幾盒圓圓的小膏貼，貼在李副局長耳后的翳風穴上，囑咐他連貼七天，又開了一包湯藥，讓他煎服三日。

三天后，李副局長的耳鳴癥狀明顯減輕了。 他高興壞了，又堅持在翳風穴貼小膏貼。 忽一日晨起，李副局長感覺耳脈通暢了， 耳朵的堵塞感也沒了，耳鳴消失了， 聽聲音也前所未有地清晰了！

耳鳴治愈， 本是值得慶幸的事，但還沒來得及高興，李副局長就有了新的煩惱。 半年多的耳鳴，不知不覺間，他似乎已經適應了聽力下降的狀態。 自從耳鳴消失以后，他感覺特別不適應，感覺聽什么聲音都刺耳。 局長辦公會，雖然局長離他老遠，但他覺得局長的講話聲如洪鐘，猶如在他耳邊喊。 下班回家，他感覺街上太嘈雜， 熙攘之聲不絕于耳，尤其車輛的鳴笛聲震耳欲聾。 他煩躁不堪地跑到家， 老婆在廚房招呼他擇菜，他覺得老婆分明是在用高音喇叭喊他。

他終于忍無可忍，匆忙找出兩團棉球，塞進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