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補名醫(yī)方論》方劑出處與分類考辨

陳 超，劉更生，吳世彩

（1.山東中醫(yī)藥大學，山東 濟南 250355； 2.中國康復研究中心，北京 100068）

《刪補名醫(yī)方論》［1］由清代太醫(yī)院吳謙等人奉敕撰輯，系我國第一部，也是我國古代唯一一部由官方組織撰輯的方論專著。 方論是方劑著作的體例之一，是“方”與“論”的結合。 李飛［2］認為：“方論，是指研究方劑的配伍理論和配伍方法，包括方名解釋，源流關系，運用宜忌，以及方劑之間比較等的論著。”本書是清代太醫(yī)院診療與教學參考用書《醫(yī)宗金鑒》的一部分，其撰輯體現(xiàn)了國家的能力與水平，質量上乘，遂逐漸成為學習與運用方劑的必讀書目。

本書對方劑的收錄與分類切合實用，影響深遠。筆者統(tǒng)計，于方劑收錄而言，全書192 首方劑的68%，即131 首被高等醫(yī)藥院校五版《方劑學》教材收錄。 就方劑分類而論，其以功效為依據(jù)分類方劑，亦為今日方劑分類方法的主流。 故王三沆等［3］認為：“《刪補名醫(yī)方論》一書總結了清乾隆以前的方劑學成就……為后學者準確把握應用這些方劑指明了方向，具有很高的實用價值，至今仍為當代醫(yī)家常用的參考書籍。”然以往對《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出處與分類未見專門研究，本文試予考辨。

1 《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出處

《刪補名醫(yī)方論》序云：“今博集《金匱》《千金》《外臺》諸書及王好古、李杲、劉完素、朱震亨、張從正、薛己諸方之佳者，采編成錄。”［1］1雖略示所收錄方劑淵源，然終未逐一明言其出處。 筆者據(jù)彭懷仁主編的《中醫(yī)方劑大辭典》考辨，全書方劑共出自48 部醫(yī)籍，茲據(jù)成書先后列于表1。 由表1 可知，《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出處具有以下兩大特點。

表1 《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出處

其一，就時代而言，以明代以前方劑居多。 全書收錄的明代以前方劑占88%。 全書192 首方劑中，95 首出自宋代以前的5 部醫(yī)籍，包括《傷寒論》《金匱要略》《肘后備急方》《備急千金要方》《外臺秘要》；74 首出自宋金元時期的25 部醫(yī)籍，包括《簡要濟眾方》《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局方》）、《小兒藥證直訣》等；23 首出自明清時期的18 部醫(yī)籍，包括《袖珍方》《傷寒六書》《奇效良方》等。 究其原因，與不同時代中醫(yī)學的發(fā)展特點有關。 宋代以前，醫(yī)學著作奠定了方劑學的理論基礎。 如《傷寒雜病論》確立了方劑的基本治法與配伍原則，后世方劑雖繁，但很難脫離其制方圭臬。 宋金元時期，一方面，官方重視醫(yī)著編纂，涌現(xiàn)出諸如《太平圣惠方》《圣濟總錄》《局方》等大型方書；另一方面，醫(yī)學爭鳴空前繁榮，如《黃帝素問宣明論方》《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脾胃論》《內外傷辨惑論》《蘭室秘藏》等，既開創(chuàng)出新的醫(yī)學理論，又收載了新的有效方劑。 明代，各科醫(yī)著空前發(fā)展，如內科的《雜病證治準繩》《先醒齋醫(yī)學廣筆記》《景岳全書》，外科的《外科證治準繩》《外科正宗》，婦科的《校注婦人良方》《女科證治準繩》，骨傷科的《正體類要》等，皆記錄了大量有效方劑，有的即被收錄于《刪補名醫(yī)方論》。 清代，醫(yī)著雖繁，然由于《刪補名醫(yī)方論》成書于清代前期，對其收錄方劑有影響的僅《醫(yī)門法律》《古今名醫(yī)方論》《張氏醫(yī)通》3 部。 其中，《醫(yī)門法律》的作者喻昌與《張氏醫(yī)通》的作者張璐，與吳謙并稱為“清初三大名醫(yī)”。

其二，就淵源而論，尤其倚重仲景方、《局方》及東垣方。 全書收錄《傷寒論》方最多，占全書方劑的35%；其次依次為出自《局方》《金匱要略》《脾胃論》《內外傷辨惑淪》《小兒藥證直訣》的方劑；源自其他醫(yī)籍的方劑均在5 首以下。

全書共收錄《傷寒論》方劑68 首，占《傷寒論》112 首方劑的60%。 《傷寒論》著作于東漢時期，記載了大量的有效方劑，提出了嚴謹?shù)呐湮樵瓌t，創(chuàng)制了豐富的方劑劑型。 宋代，由于官方對該書的校訂刊行，《傷寒論》方劑的傳承進入第一個高潮。 迨至明清，隨著醫(yī)學界尊經(jīng)復古思潮的興起，《傷寒論》方劑的傳承又臻至新的高峰。 汗法的代表方麻黃湯、吐法的代表方瓜蒂散、下法的代表方大承氣湯、和法的代表方小柴胡湯、溫法的代表方四逆湯、清法的代表方白虎湯、補法的代表方小建中湯、消法的代表方抵擋湯等均出自該書，并被《刪補名醫(yī)方論》收錄。

全書共收錄《局方》方劑21 首。 《局方》著作于宋代，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官方頒行的成藥藥典。 金元時期，劉完素、朱震亨等對該書的批駁與發(fā)揮，直接引發(fā)了醫(yī)學界的爭鳴與創(chuàng)新，因而有“醫(yī)之門戶分于金元”之說，可見該書在當時即已影響巨大。 明清時期，該書收錄的許多方劑，仍然廣泛運用并被官方認可。 補氣劑的代表方四君子湯、化痰劑的代表方二陳湯、祛濕劑的代表方藿香正氣散、治淋劑的代表方八正散、調和肝脾劑的代表方逍遙散、清利肝膽劑的代表方龍膽瀉肝湯等皆出自該書，并被《刪補名醫(yī)方論》收錄。

2 《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分類

方劑分類，由來已久，形式多樣。 初杰［4］認為就古代方劑分類而言，目前比較公認的有以下幾種說法：按病癥分類，按病因分類，按臟腑分類，按組成分類，按功效分類，按專科分類等。 《刪補名醫(yī)方論》雖未對方劑進行明確分類，但其方劑編排并非無序，筆者認為，《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編排順序，反映出以功效為依據(jù)的方劑分類方法，補益方、祛邪方、《傷寒論》方三綱鼎立，大類之下又有細類。

依據(jù)功效分類方劑，最早可追溯到南朝許之才的“十劑”，經(jīng)明張景岳的《古方八陣》《新方八陣》及清程鐘齡的《醫(yī)學心悟》發(fā)展，至清汪昂《醫(yī)方集解》，依據(jù)功效分類方劑的方法已臻成熟。 徐寶圻等［5］認為這種方法反映了方劑內在特征，符合方劑學術體系本身的需要，使方劑學科具有了獨立存在的形式。

《刪補名醫(yī)方論》全書凡8 卷。 其中卷一、卷二列補益方，包括45 首方劑，大類之下又可再分為7類；卷三至卷五列祛邪方，包括77 首方劑，大類之下又可再分為13 類；卷六至卷八多列《傷寒論》方，包括70 首方劑。 詳見表2。

表2 《刪補名醫(yī)方論》的方劑分類

其中越婢湯、更衣丸2 首并非出自《傷寒論》。 越婢湯出自《金匱要略》，列于桂枝二越婢一湯之后，蓋既言桂枝，不言越婢，難述兩方相合之用。 更衣丸出自《先醒齋醫(yī)學廣筆記》，列于承氣、麻仁諸瀉下劑之間，蓋以完備通利大便諸法。

可見，《刪補名醫(yī)方論》 對方劑的分類具有以下特點：

其一，將方劑劃分為補益方、祛邪方、《傷寒論》方三大類，提綱挈領，方便學習、檢閱與臨證使用。

其二，將《傷寒論》方單獨劃分為一大類，與補益方、祛邪方三綱鼎立；而將《金匱要略》方散列于補益方、祛邪方之中。 這反映出吳謙等人對《傷寒論》的重視程度遠大于《金匱要略》。

其三，補益方的分類涉及補氣血陰陽與補臟腑兩種。 補氣血陰陽中未單列補陽方，蓋陽與氣統(tǒng)屬一類，故將參附湯、保元湯兩首補陽方散列于補氣方中；滋陰清熱方兼具滋陰與清熱兩種功效，蓋《素問·調經(jīng)論》言“陰虛則內熱”，滋陰當兼清熱者是也。 補臟腑中只涉及養(yǎng)心安神方、健脾祛濕方、補腎固元方，蓋心為“君主之官”，主司神明；脾為“后天之本”，喜燥惡濕；腎為“先天之本”，封藏元氣，三臟病多虛證，治多尚補，故單列之。

其四，祛邪方的分類涉及祛六淫、理氣血與治專病三種。 祛六淫包括治風方、解表方、清諸火方、清胃火方、清肝火方與清肺氣方；理氣血包括理氣方、活血方；治專病包括治淋方、治痰飲水濕方、治大腸方、治眼目方、治瘡瘍方。 解表方列于治風方之后，蓋“風為六淫之首”，外感表證多以風邪為先導。 清肺氣方列于清火方之后，蓋《素問·至真要大論》云：“諸氣膹郁，皆屬于肺”“諸逆沖上，皆屬于火”，故肺臟多病氣逆，氣逆多緣火熱。 治大腸方列于治痰飲水濕方之后，蓋大腸之病多因津液失常，或病濕盛泄痢，或病津虧便秘。

美中不足的是，該書未收錄治燥方、開竅方，解表方中未收錄辛涼解表方，治風方中未收錄治內風方等。 究其原因，上述類型的方劑多見于清代溫病學著作中。 例如，治燥方的代表杏蘇散、桑杏湯，開竅方的代表安宮牛黃丸，辛涼解表方的代表銀翹散、桑菊飲，治內風方的代表大定風珠均出自吳鞠通的《溫病條辨》。 《刪補名醫(yī)方論》成書于清代早期，此時溫病學派方興未艾，影響有限。 《刪補名醫(yī)方論》成書之時，溫病四大家的著作尚未問世，較有影響力的溫病專著僅有明代吳又可的《瘟疫論》。 總之，其方劑分類較切合實用，為今日方劑分類奠定了基礎。

3 結語

《刪補名醫(yī)方論》的選方與分類，切合實用，影響深遠。

自選方而言，全書192 首方劑的68%被收錄于今日《方劑學》教材。 一方面，全書方劑出自48 部醫(yī)籍，又以明代以前醫(yī)籍居多。 明代以前的醫(yī)籍，既奠定了方劑學的理論基礎，又收載了大量久經(jīng)臨證檢驗的有效方劑。 因《刪補名醫(yī)方論》成書于清代早期，故清代醫(yī)籍對其選方影響不大。 另一方面，尤其倚重仲景方、《局方》及東垣方。 全書收錄《傷寒論》方最多，占全書方劑的35%。 著作于東漢時期的《傷寒論》，記載了大量的有效方劑，提出了嚴謹?shù)呐湮樵瓌t，創(chuàng)制了豐富的方劑劑型。 清代，隨著醫(yī)學界尊經(jīng)復古思潮的興起，《傷寒論》方劑的傳承又臻至新的高峰。

就分類而論，本書編排順序，反映出以功效為依據(jù)的方劑分類方法，這一方法至今仍為方劑分類的主流方法。補益方、祛邪方、《傷寒論》方三綱鼎立，大類之下又有細類，既方便學習、檢閱與臨證使用，又體現(xiàn)出對《傷寒論》方的重視。 然而，該書未收錄治燥方、開竅方，解表方中未收錄辛涼解表方，治風方中未收錄治內風方。 蓋上述類型的方劑多見于清代溫病學專著中，而《刪補名醫(yī)方論》成書于溫病學初見雛形的清代早期，溫病學著作對其影響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