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道而來的人（組詩）

□陸 岸

給薔薇

從山頂往下 林中的雪很厚了

薔薇，你聽這寂靜的聲音

仿佛兩列小火車在緩慢行走

當我回頭看時

天空這個黑色的斗笠

一下子戴在小尖山的頂上

我們走過的小徑

就像愛過的往事干干凈凈

早已失去了蹤影

而白茫茫的一片誰也掩蓋不了

滿山皆是披雪之松

樹上有心碎之雪

簌簌往下落的不止是這些

薔薇，你我已多久沒有經歷這樣的暮晚

這空蕩蕩的前程

多像我們茫茫無用的深情

再不會有金黃的老虎了

復 制

一條青石板路走得熟了

它仍有點起伏 它的聲音響亮

被踩它的高跟鞋所復制

兩側的粉墻黛瓦擁著它

在江南的微雨中

于是它們構成這幽深小巷

被撐著油紙傘的丁香所復制

就這樣我們復制這些

讓人迷戀的顏色和聲響

復制完烏鎮，又復制西塘

我們期盼著明天的未知不被復制

又沉迷于復制這失去的舊時光

終于到了歲末

現在我們祈禱著新鮮的未來

用紙去包住了火

一排嶄新的紅燈籠掛在了黃昏的水邊

可又一個新年 在暗中明擺著

被這靜靜的流水所復制

懺悔書

是日晨

又一條黑魚為我而犧牲鮮活的肉體

在必經之路上

小面館重啟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我在飽我的口腹之欲

而遠處

群山仍在滾動著它的頑石

黃昏時 落下來的頑石仿佛又回到山頂

那些殘缺又在變得圓滿

我們每月過的日子是否就是

這輪虛幻之影

晚上她露出了鏡子里的真身

我們都在蒼穹之下

黑魚 它仍在水中

鹽水溝

庫車往西四十里

有無數巨大的土山，縱橫交錯

真正的荒蕪，是蒼白的土黃色

是流水走了千萬年

只留下了天空和烈日

只留下了風

只留給了你滿地的鹽和石頭

又讓你深陷溝溝壑壑

現在，我就在這里

往下，我的鞋跟踩不到一根荒草

抬頭，我看不到高處——

哪怕一只失群的鳥

一個遠道而來的人

仿佛自己成了一小撮泥土

被狂風攜來

丟棄在喘不過氣來的泥土之間

仿佛一輩子所見的河流

都在身上

——剎那間流失

又不知所措

夢游草原吟留別

離開草原

總會在夢里想起

想起 帳篷 牛糞 都塔爾和馬奶子酒

那近處的屠刀鋒利

篝火在緩緩升起

遠處的馬蹄親吻大地

春風把草原匆匆推平

推得那么憂傷廣闊

而天空下有憂傷廣闊的你

有翻來滾去的白云

鐵架上潔白而肥美的肉體

有迷人的香氣 誰又會忘記

仿佛我夢中的草原

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白茫茫一片

除了你 這多么無辜

待 字

深陷于江南一場梅雨

從上月落到今月

從昨晚落到今晨

此時雨聲又在敲門

而窗外恰是二十歲的好風景

遠處的早稻應在結穗

眼前的池塘正在沸騰

唯一的憾事是沒有輕風吹來

下落的不停下落

升起的密密麻麻升起

白茫茫的空中

白茫茫的屋頂

白茫茫里，一個個粉紅的花苞

就要出嫁了。滿池的荷葉

淚珠滾動

——仿佛是娘

輕輕搖頭 又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