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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河流(中篇小說)

2022-10-28 08:10:23葛芳
作品 2022年9期

葛芳

深夜,千萬朵花匯聚過來,在河流里形成一曲詠嘆調。他聽見旋律聲,舒緩中帶著奔涌而出的高亢。畫筆落在一朵又一朵花上,月季花,都是月季花,最普通的月季花,深紅、淺紅、鵝黃、絳紫……飽蘸著生命的激情,在水中翻滾、漂流、推涌、綻放。花的各種態勢讓河流充滿豐富的意蘊。他感受到激流處的跌宕,他力求讓每一朵花都擁有新鮮的面孔。

這一朵,那一朵,它們帶著倔強清澈的笑容,在汪洋中抒情。

他整整站立了六個小時,脊椎發出疼痛的信號,這才一屁股坐下來。

《迷失的河流》,兩米乘三米六的大型布面油畫。每天晚上,他都在這里,和他的花兒們相遇,三年了,他是這些花兒的締造者,也是守護神。有時,他也會恍惚:他仿佛一次又一次走進這迷離幽暗的河流中,碰到漩渦,遭遇冰冷,甚至河流將他沖擊到暗礁上,奄奄一息。只要沒死,他就還能強撐著恢復過來。

離他的個人畫展,還有三個月。他相信這一幅畫在展廳最中心位置,會成為觀者的聚焦點。想想都令人戰栗,黑色布景,筒燈照射,千萬朵月季花在河流中涌動……河流深處到底有什么在誘惑召喚她們?

很可惜,這幅畫十天前被一個買家收走了。她是雷洋帶來的,站在他工作室,就在這畫前,佇立良久。看得出,她被這幅畫打動了,驚訝、喜愛、陷入沉思……誰都會被震撼,這一點他還是有把握的,用生命付出的作品,整整三年啊。

她身材窈窕,站在畫前倒是很匹配。她轉過身,他這才發現,她不再年輕,但風韻很足。

她問開價多少。他實際上并不想賣,隨口報了個價錢想嚇住她:“一百五十萬。”

想不到她沒有絲毫猶豫,說:“可以。”

快得他沒有拒絕的余地。他愣在那里,想反駁,但好像不在這個理,人家誠心誠意來看畫、詢價,作為賣家也出價了——他的手揮了下,尷尬無力,嘴唇翕動著,但究竟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經紀人雷洋歡天喜地地端凳子,喊著“韻姐,坐,坐!”

一百五十萬,好價錢啊,最起碼他可以把五年的房租交了,畫展的錢也有了著落,老婆也不會天天嚷著要生活費。他望著窗外的木芙蓉,咧了咧嘴,笑不出來,只讓臉部僵硬的肌肉活動下。

這個女人他好像并不陌生,她外表中某些東西對他有吸引力,他不是好色之徒,只純粹從美學角度上來審視。她像蜀葵,一種很奇特的花卉,漂亮,莖稈有刺,節節高,邊開花邊結果。

他將緊繃著的臉盡量放松,喉嚨里卡出一句話:“你真的打算買?這么大尺幅也不太好安置。”

她抱緊在胸前的雙手攤開來,比畫著,好像有足夠大的空間來放這幅畫,“放心,放在我們公司會館的展廳,永久性的,占據重要位置。《迷失的河流》,多么有哲學思考的作品!”

他聽見水塔那邊傳來犬吠聲,一層蒼白的銀輝灑在屋外高高低低的樹枝上,他知道她是C市互聯網公司的二把手,說得上話。他被她那句話打動,多么有哲學思考的作品,她看出了河流中的漩渦與激情,她也像其中一朵,怒放過,掙扎過,然后平靜地順著水流的方向飄零。她臉部側面像他前不久臨摹過的科爾內留·巴巴的作品《西班牙女郎》,有弧度,有感覺。月亮再次鉆出云層,他悵然若失地點了下頭。

他在黑夜里坐了很久。在《迷失的河流》作品前,他經常一坐一個夜晚,等到拂曉太陽升起,他得回家給老婆孩子做早餐,自己睡三四個小時,又開著小破車到工作室畫畫。唯有在這里,他得到全然的寧靜與激情,自由自在,狂放不羈。

想到這幅畫要歸別人擁有,他有一種剜肉之痛。這本身充滿矛盾,他一直寬慰老婆:“相信你老公,他是個頂尖的藝術家,他的作品一定能賣出好價錢,堅持!堅持!”老婆和他吵過不知多少次,但一次次隱忍下來,萬一她知道賣了這么個高價,恐怕夢里也會笑出聲來。

可他笑不出來。他脫掉上衣,到衛生間撒了泡尿。馬桶上銹跡斑斑,他沒錢也沒時間拾掇,反正這兒就他一個人。尷尬的是剛才那買畫的女人憋了半天問他有沒有洗手間,他想了想還是搖頭,說沒有——

管他呢!他看見鏡子里蒼白的臉,長期缺少睡眠顯得孱弱。他抬起手臂,抬起,再抬起,好像上方是藍天白云。這個姿勢成為他的日常,在他上大學的時候,跟著導師去甘南西北黃土地寫生,太陽炙熱地曬著,他一個南方人,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的偉力,男生們都脫掉了上衣,赤裸著上身,擁抱太陽與藍天,他也這樣干!陽光熱度正好,黃土地綿延起伏,風聲縈繞耳旁,他干脆閉上了眼睛,享受難得的粗獷豪放。他的導師捕捉住了這個鏡頭,咔嚓拍下來,回去完成了一幅人物肖像。畫得太牛了!他青春時期對夢想的渴求,對大自然洶涌澎湃的感情都被導師形神兼備畫出來了。這幅畫也成了導師的代表作,每次重大展出都會出現。一晃十七年過去,他始終沒有進體制,想以自由職業青年藝術家的身份來打拼。

向上抬舉的手臂有些發酸,他無奈笑了,久不鍛煉,他的體質明顯下降。《迷失的河流》已經畫了三年,每個晚上,他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將顏色往畫布上反復涂抹堆砌。河流倒影中,他感覺有乾坤浮動,他像一只爬蟲,十分艱苦地,一點點緩慢穿越花草叢林,他享受這樣的玄機,這種“平方厘米”的作畫進程,讓他作品飽滿厚重的色層結構,也讓許多繪畫者千方百計想向他討教秘訣。

世事紛紛擾擾,他不想多費口舌。他有些后悔一百五十萬賣給韻姐,想明天是不是找機會說不賣了,但這樣出爾反爾會影響后面的進程和他的聲譽。哎,哎!韻姐是懂一些畫的人,她會收藏好,善待它,他想它的時候,可以去會館發個呆什么的。

她看著怎么那么眼熟,眉眼之間——他想起來了,心臟“咚咚咚”急速跳躍,擂得發疼。她像他的大學女友,他和她談了兩年戀愛,可是她得了要命的紅斑狼瘡,為了給她治病,他瞞著她去了縣城的美術高考班拼命上課賺錢,他把錢匯給她父母,知道這病醫好的希望渺茫,但也要盡最大力量給她醫治。他狠心斷絕和她來往,扮演“負心漢”形象,一年以后,女友的病有所緩解,他也像被扒了層皮一樣精疲力竭。一個來自加拿大的老外愛上他女友,要帶她出國,當她父親征求他意見時,他說挺好挺好。加拿大環境好,醫療技術也高。幾年以后女友的病竟然被治好了,定居加拿大。

女友至今還認為他是負心漢,他不想去解釋。她健康地活著,他已經滿足。他很久很久沒有想起她,她卻以這樣玄妙的方式來勾起他的回憶。他看著工作室滿屋子即將凋零的花卉,轉了個身。

他經常會把早晨與黃昏搞混。

房子的主人三年前把木繡球栽在后院中,長得很茂盛。這幢別墅被樹木花草包圍,一樓濕氣很重。他后來才發現,真夠倒霉,心疼好幾幅油畫泛潮,趕緊搬到樓上。工作室是兩年前租下的,他就想安安靜靜畫畫,畫出點名堂來,千萬不要像一般人在名利場上追逐。主人去法國了,租給他十年。想想孤身一人十年鏖戰也不錯,他喜歡孤獨,看著光影從樹木縫隙里慢慢流轉,他的內心充滿著創作的激情。

韻姐打款過來了,二十萬定金,爽快人,直接轉。

她發了條微信,說有空一起喝茶。仿佛和自己弟弟說話。他沒時間外出,時間對他來說爭分奪秒,他也不習慣在精致的環境里輕聲慢語。不少社交禮儀對于他來說,就是繁文縟節,他不知道如何應對。他沒接話,發了謝謝兩個字。蜷縮在布藝沙發里打了盹,顏料味有些刺激,醒來喉嚨干澀,將就著泡了碗方便面,窗外樹影搖曳,一只鳥在枝頭跳躍,藍尾巴鳥,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韻姐在窗外敲玻璃。他手機扔在沙發里根本沒聽到響聲。她揮手,皮鞋腳跟上沾了些泥巴。窗外是矮灌木叢,有時候刺猬會閃現,他喜歡這個郊區別墅,后面是起伏的山巒,山野的氣息撲面而來,清晨霧靄很重,他特地把工作室選在這偏僻處,不想讓老婆或熟人常來走動。

韻姐和他一樣執拗,不請自來。他沒空出去喝茶,要不就在他工作室喝一會兒。至于喝多了要上廁所,他就管不著了。

韻姐看到桌角的方便面,皺眉說:“藝術家最重要的是保重身體,怎么隨便吃些方便面?”他沒有回答。他想定金打過來了,是不是要催促著他交畫?這由不得她,最起碼還要參加三個月后的畫展,畢業以后他的第一次個展,關乎他的藝術定位。如果這個女人過于強勢,他可以退錢,無所謂的,苦了這么多年,不在乎這些了。

他請韻姐坐在一把紫色扶手椅里。一個女人的第二次造訪,而且是他的買家,他不想把關系搞緊張。他泡了杯紅茶,茶湯濃得正好。一口落地掛鐘在沙發后作響,是房子的主人留下的,他沒有刻意搬走,挺好的,夜深人靜繪畫時,只聽見時間在走,咔嗒咔嗒,走在他畫面上,咔嗒咔嗒,走在他心靈深處。有一次他畫山茶花時,一道光照進屋內,空中飄浮的粉塵閃爍著,他突然有了把時間變慢的想法,于是他在畫面上找了N個時間點進行重疊,一層又一層,在每輪的疊層下他又留出底下一層的縫隙——一種他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快感,傳遞他周身,時間真的變慢了!他把這幅畫取名《時間的沙礫》。

韻姐充滿弧度的臉轉過來,他忍不住想起初戀女友,打住,不能分散精力。她只是韻姐。韻姐的睫毛很長,她目光柔和,舉止優雅,她說:“不容易啊,你一個人在體制外摸爬滾打。”

他困惑地抬起眼,好像她很了解他,應該是看了一些背景資料介紹。他拒絕進高校,怕的就是被束縛,時間和藝術的雙重束縛。房間里有種古舊和濃密的東西,某種未經通風的東西發出的淡淡氣味。他聽見衛生間傳來的漏水聲,他撓了撓頭,說:“習慣了,也不算苦。我喜歡這樣。”

韻姐露出一絲微笑,問他餓不餓,像問一個孩子,說要不要出去吃一點,他搖搖頭。她說:“在國外我最喜歡去博物館和美術館,你的畫很莫奈,很莫蘭迪,很凡·高。你有自己的個性與節奏,近乎暴力的狂放又帶有溫柔的克制,輾轉迂回。”

她很懂行,不是懂一些些,幾乎就是行家。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保養得很好。他用余光瞥了下,壓抑住內心的波瀾。

天開始下雨了。韻姐半小時前離開的,房間里還若有若無飄著她的香水味。他提醒她,要下雨了,一下雨郊區的路就會變得泥濘,會有諸多不便,最后一句說得很含糊。韻姐沒有介意,恰巧公司電話過來,她抓起她的小包,臨走到門口時她探過頭,說:“你該出去走走,不要長期坐著,周末有空的話到我們馬術俱樂部,跑兩圈。”

他笑了,算是謝了韻姐的好意,有錢人動不動就是打高爾夫球或者馬術訓練。他一點也不稀罕。他最需要一個鐘點工,幫他打理家里亂糟糟的一切。老婆有怪癖,不希望外人參與到他們的生活中,包括他的母親——母親想來照看孫子,老婆不需要,婆媳矛盾日益升級,算了,算了,夾在中間的他兩頭受氣,只好自己辛苦多干些家務。

嘿,哥們,想些興奮的事!

他的個人畫展,雷洋和C市最上檔次的私人美術館老總聊過,免費給他提供,但所有策劃、布展、宣傳都得他自己出資。美術館的墻體過于老套,他準備重新裝修。他,一個游離于體制外的青年藝術家十年來第一次個展,渴望靠實力征服C城。

《迷失的河流》給他提供了資金保障,他得抓緊時間確定策展人。久不出門,他有些迷糊,或許應該登門拜訪請教下導師。風雨后葉子落了一地,五顏六色,濕漉漉地沾著。韻姐說她去過很多博物館,她甚至又在建議“你應該到意大利的烏菲茲美術館看看——”之類的話,話說了半截,停下來,看著眼前頭發凌亂的年輕人,她轉了個方向,“以后,以后你的機會會很多。”

以后,他會走紅的,他深信,他的畫也會進各大博物館。

不管怎樣,他跨出了第一步。

作《迷失的河流》時,伴隨耳畔的是來自圖瓦國的女高音珊蔻發出的驚世駭俗的尖叫,一般人無法忍受的尖叫,他卻翻來覆去聆聽,尖叫讓他亢奮,手拿著蘸有顏料的畫筆愈加瘋狂。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靈魂的吶喊,渴望自由的呼號——千萬朵花在蜂擁向前,在漩渦中綻放。聽著珊蔻詭異的歌聲,他會淚流滿面,他沒有徹底忘記自己,他仿佛也是漩渦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他沒有被湮滅,相反,在滾滾東逝的河流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畫室同時動筆的還有一幅名為《低八度》的畫。這幅畫更多是情緒的壓抑,或者說克制,他向莫蘭蒂致敬,把自己克制在低緯度,有多少人能了解他?無所謂,他嘲弄似的呼了口氣,他明白這是對自己的一種磨煉,畫里遠處的一抹藍紫恰恰是他的本能,想要尋找一個出口。

韻姐看著他的樣子,有些心疼,有些欽佩。他不需要女性太多的關愛,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干擾。他沒有精力去分辨真偽。韻姐說她年輕時曾經在巴黎留學,最喜歡去奧賽博物館看凡·高、塞尚、高更的一些印象派作品。她瞇縫著眼睛說塞納河畔上的霧氣會讓人忘記煩惱,她在巴黎酒吧打工,有些人晃著喝得龍蝦般的紅臉膛,醉醺醺地找她尋開心。

他也渴望有一天去巴黎感受實景,有好幾個體制內的畫家公費去國外寫生參展,畫品遠不如他,可人家比他機會多得多。導師五六年前找過他,說進編吧,C大的美術學院缺有實力的教師,一份穩定的工作對于家庭來說是多么有力的保障啊!他搖搖頭,不想被圈子束縛,被不愿意干的事情束縛。他不想被叫喚去站隊。他靠自己,父親留給他的一套房子被他賣了,湊合著先過日子,幸虧父親沒有怨言,抽幾口煙答應了。

他實在沒心思去琢磨韻姐的人生,韻姐閃爍其詞有意在透露一些。女人,永遠捉摸不透!之前有一個女士哭哭啼啼向他訴說,說得了癌癥不久就要離開人世,問能否幫她畫幅人體好留存人世。一剎那,他心軟了,多可憐的人啊,還沒開畫,女人就被暴露了,身體壓根兒沒毛病,就是犯花癡,瞅上他了,幸虧這尷尬事扼死在搖籃中,沒爆發。

思緒像河流中的花朵,不著邊際奔涌,他用力撓了撓頭皮,繼續作畫。

他和這個世界的通道似乎只有雷洋了,即便他明白雷洋并不是省油的燈。這小子,剛出道,看準了他是潛力股,握在手中不肯輕易撒手。雷洋尖頭皮鞋翹得老高,走路屁股夸張扭動,當《迷失的河流》報價一百五十萬被買家成功收藏,他喜形于色。

丹米是雷洋介紹過來的策展人。女孩袖子擼得很高,短發,耳環晃得別致。他們坐下來談,不一會兒,丹米就被他的苦行僧精神打動了,故意讓嚴寒、酷暑、疼痛來磨煉自己的意志,當下還有這樣的人嗎?

這不是瘋子嗎?不瘋魔不成活!

“西緒福斯!”丹米脫口而出,“對,你就是西緒福斯!向著高處掙扎本身足以填滿一個人的心靈!”

丹米是聰明人,很快悟到了他和其他畫家的不同。她找到了切入點,和他滔滔不絕地聊,有相見恨晚的感覺。雷洋窩在布藝沙發一角打盹。輕微的呼嚕聲像給他們的談話增添背景音樂。

他情緒高漲,丹米是他的知音!他的手揮舞起來,這個女孩思路很清晰,想法大膽有創意,四個樓層布置按照春夏秋冬的順序已經有了內容。嗯,硬裝上要動一番腦筋,襯托出他的花卉們,讓繪畫圈的人統統驚艷到!

丹米手繪草圖,筆尖的沙沙聲突出了她的專業性,她盯著他蒼白的臉龐說:“這是我接的最有意義的活兒,放心!為藝術一起打拼,我不收你一分策展費,但活兒會更漂亮!”

他愣了下,丹米說話做事像她的人一樣,干脆,利索。罕見的職場女性。他不想占人便宜,稍停頓下,他說:“這樣吧,我送你一幅花卉,你挑,小尺幅的。”

雷洋睜開了眼,瞅見兩人眼睛里交織的目光,撇一下嘴笑了。

丹米絲毫不客氣,她噔噔噔上了二樓,儼然像個買家,雙手交叉在胸前,很挑剔地看起畫來。她看中了一幅《水岸暮色》,木芙蓉長在河邊,后面是湖水,落日時波光粼粼。

他內心升騰起了淡淡的惆悵,想起那幅畫,是得知前女友在加拿大治好紅斑狼瘡消息后畫的,前女友母親微信給他發了張照片,女孩生活挺好,還生了一個可愛的寶寶。女孩母親說:“謝謝你,你是個大好人,我們一家都欠你的!”他叮囑她千萬不要再和女兒說清真相,就這樣,他問心無愧,他苦過來了,不需要回報,安心在自己的世界里畫畫挺好。

他看著河岸邊的木芙蓉,眼眶有些濕潤,草木滋潤,都得了天地靈氣。

現在,它要被另一個女孩挑走。他有一些隱痛,好像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被別人領走不再相見,好糾結!但不能總是將它們囤在身邊,該放手的時候放手,畫室里堆積的畫太多,老婆偶爾來幾次,就忍不住嘮叨:“到底什么時候能變現錢啊?”

“快了。”他嘟囔著。

他回過神來,丹米在收拾東西了,還約了下一個客戶,對她來說,生活是快節奏的。丹米轉身就不見了,只見雷洋蹺著二郎腿上下晃動。

雷洋酸溜溜地笑他:“不錯嘛,對女孩子這么大方,轉身就送一幅。難得!”

他手一揮,示意雷洋也該走了。他耗不起時間。很快,窗外鳥兒的叫聲,混入黃昏的光線中,他靜坐著,知道自己被推到越來越遠的一個神秘的色彩世界,一切似乎都在消融,在溜走,他的生命,他的記憶,以及記憶所承載的一切。

凌晨,他沉浸在奇妙的光暈之中,這是一片“花海”,湯伯利式的涂鴉圈圈自由充盈畫面,花團跳躍著形成狂暴的張力,向四周甚至突破紙張二維平面不斷突圍、擴張、膨脹、爆發!

他拍了張圖,發給丹米。丹米是個夜貓子,很快被他的情緒感染,說:“太不可思議了,這是花神的狂喜,畫面都在發光啊!”

“嗯,感覺上天給我開天門了!”

他孩子氣地回應。一旦進入狀態,他手舞足蹈,像個瘋子在自己的世界里搗騰。

丹米筆鋒一轉,問:“《迷失的河流》買家錢款全部到賬了嗎?”

他沒有緊接著回答,不想被物質的東西干擾創作狀態。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一氣呵成,畫了幅自畫像,頭上簇擁著各種顏色的圈圈,他仿佛還是稻田邊奔跑的男孩,大口喘著氣,母親把剛做好的熱騰騰的油煎糯米餅塞到他手里,好吃!老婆的妊娠紋一條一條,像山巒起伏,又像奇怪的魚兒在穿梭。他的手摸著這些妊娠紋打轉,一圈,兩圈,三圈——自從兒子來到這個世界,他頭頂上圈圈更多了,買菜、做飯、換尿布,自畫像中的他有世俗的喜悅,也有生活的焦慮。你瞧,下巴微微朝上,眼神向下,似乎又向著遠方掙扎著抬起,令人捉摸不透,但是看得出孤獨在延伸。

天很黑,是天色泛白之前的寧靜時刻,唯一的聲音是落地掛鐘的咔嗒聲。他兩手交疊枕在腦后,凝視著天花板,畫累了他就在沙發上靠一會。他不明白丹米問畫款到賬的目的,前期裝修的錢他已經打過去了,他信任她,放心讓她去打理。連他老婆也不清楚賣了個好價錢。談錢真俗,讓他骨子里看不起,但又沒辦法。

韻姐又聯系過他一回,打了三十萬,畫款的三分之一到位了。個展需要靠這些資金來周轉,丹米說做畫冊、微視頻,開幕式省美協的領導專家出場,等等,等等都要錢。“哦!”他說。

“然后,你就等著賣畫收錢!”丹米夸張地伸開雙手,“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他望著墻上一塊調色板陷入了回憶。這調色板,他上高中時開始用,極普通的三夾板,五色交輝。他用了整整十五年,顏料的油性徹底吸附進去,調色板亮晶晶的,包漿都出來了,用它時手感也日臻完美。

如果沒有它,如果這一生不畫畫,他會干什么?安分守己上班?還是像雷洋一樣,哪里賺錢就往哪個角落鉆?這小子之前是搞少兒美術培訓的,經常和孩子媽媽打交道,一聊天,發現不少孩子家庭相當富裕,轉眼動了畫廊的念頭。說實話,他討厭雷洋不加掩飾的金錢欲望。

他誰也不是,他就是他,這輩子死磕在藝術上了。“繪畫安撫了我內心不安的靈魂,它將我人生中出現的魔鬼一一馴服”。他對丹米很真誠地說。

丹米清楚是C市互聯網公司的二把手韻姐買了《迷失的河流》。她的小道消息挺多,歸納如下:韻姐是C市富人圈里有名的藏家,關于她的緋聞也很多。韻姐白手起家,勤奮加姿色,有人說她和省長有染,也有人說她國外的男朋友好幾個,誰清楚呢。韻姐氣場十足,有她在的場合,其他女人立即黯然失色。年輕氣盛的丹米說,每個強勢的女人也有自己的軟肋,走著瞧吧!

他和她避免談論韻姐。沒有必要,他不關心,女人之間的較勁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迷失的河流》,一定勾起了她不少往事。河流中掩蓋著痛苦、掙扎,哪一個女人的成功史不是血淚史?”丹米莫名其妙又發來一條微信。他沒回,將褐色茶壺里的茶葉倒進垃圾桶,洗干凈茶杯,關門,發動汽車,馬達震動,晨曦中他駕車回家,一路上有幾只飛蛾闖入他的小空間,他任憑它們飛舞。

D縣的古村落,清晨被濃霧籠罩,他受美院邀請,外出帶成人高研班寫生。想想他的個人畫展需要美院領導撐場面,他點頭答應了教學任務。

一群孩子在村前吵吵嚷嚷,一條狗在山坡后吠叫,深秋的寒風有些清冽,不過這個季節顏色最為繽紛。一條白沱河連貫了整個村莊,橋邊、河畔、石階上都是寫生的人。他不喜歡一本正經示范,但學生圍著他,總要講解下構圖、用色等等。他明白成人班的學員大都是業余愛好者,目的不夠純,花了錢來進修拿張證書的,想來廣交人脈的,或者出來游山玩水散散心的,各種心思都有。

他拖著畫架,迎著日頭上山,后面浩浩蕩蕩一支隊伍,提顏料盒的,扛畫板的,觀摩學畫的。他擺開架勢,開始作畫,臉龐泛著光澤。

一時間,朋友圈炸開了他山頭寫生作畫的照片和小視頻。

傍晚時分,他收工準備回去點評學生作品時,發現身后多了張熟悉的面孔。是韻姐。韻姐圍著披肩,靜靜微笑著,向他招了招手,他心頭震了下,從C市到D縣山村,要整整三個小時的車程,她怎么會找到這兒?

他倆并排站著,她很自然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草屑子。他撓撓頭,攤開沾滿顏料的手,說:“不好意思啊,沒法和你握手。奇怪怎么驚動到你了!”

韻姐很親昵地捶了他一下:“這么美的古村落,我怎么不能來感受?”

他有些不太適應,但韻姐就像他長姐,一點也不見外,一回生二回熟,況且是第三次見面了,他不討厭韻姐,韻姐有韻味,說話直接,視野開闊,有男性判斷力,他知道她關心著他,可能就是人與人的緣分吧——

晚飯點評完學生作品后,他們倆一起沿著白沱河散步,潺潺的水聲,闃寂的山村,粉墻黛瓦下一盞盞橘色燈,真有世外桃源之境。他欣賞韻姐的心血來潮,性情灑脫,在朋友圈看見他山頭作畫的視頻后,立馬開動汽車。

“隨性些,也給自己放個假,好久沒有和山水接觸,耳邊都是城市的喧囂,這兒多好!”

“心性自由。”他咕嚕了一句。

她聽見了,“對啊,心性自由,人活一輩子,不就是圖個自由!”她大聲又重復了一遍“心性自由哦!”

聲音有些響亮,驚擾了巷子里的一條土狗,汪汪汪叫起來,嚇得韻姐一個趔趄,他趕緊扶過來,整個人貼著他的胸,他都能感覺到她緊張的喘息聲,河里的魚跳起來,噼啪作響。大概十秒鐘的相持后,兩人哈哈不禁笑出聲來,狗走遠了,周圍依舊安靜如初。

“美術館,對,說說奧賽美術館。”他喜歡聽她講述有關巴黎的往事,她講述的神態好像在巴黎夢游,淡淡的霧氣縈繞著塞納河,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眺望著遠方,汽笛響起,游輪駛過來,巴黎圣母院的鐘聲敲響,孤獨,渾圓,像一個深沉的哲學家。那時韻姐三十歲還不到,性格豪爽,法文講得很溜。男人們喜歡圍著這位東方女人打趣說笑。

“那個神經質的藝術家,凡·高,每次我看到他的畫作,好像我焦躁郁悶的心情找到了共鳴,在慢慢得到釋放。《羅納河上的星夜》色彩太迷人了,天空是藍綠色的,水是寶藍色的,大地是紫紅色的,村鎮是藍色和紫羅蘭色的,燃燒的煤氣是黃色的,它們反射出來的光既有鐵銹黃也有銅綠色。各種顏色交織、對比,哦,前景中還有一對戀人彩色的身影。”

他點點頭。他有一幅畫菊花的,取名《極樂之夜》,很受凡·高的影響,繪畫時糾纏著多重矛盾,熱鬧并孤獨,喜悅并憂傷,幸福并悲慘。為了畫好這幅畫,當時他研究了木雕花板的菊花、金石玉器的盆景、刺繡、珠寶首飾,很多奇奇怪怪的傳統手工藝,只要與菊花有關的他都去研究,最后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不真實但卻更真實的菊花。

白沱河流水淺淺,水草清晰可見,一抬頭,星星!是啊,山村的夜空還有星星閃爍。韻姐像個女孩欣喜得蹦跳一下,“真是來對了,直覺中你寫生的山村就該這么美!”

她揚起下巴,弧度正好,他有些恍惚,好像前女友在他的身旁。他牽起她的手,似乎十年前,他正青春,可以沒心沒肺地揮霍時光。

他睡得很沉,醒來時日頭照耀。早飯是紅薯南瓜粥,咸菜饅頭,他吃得精光。昨日站在山頭寫生的這幅畫,完成度很高,他挺滿意,已經有學生暗示想要,他不會輕易給,或者說輕易賣。不知道韻姐回城了沒有,他沒發微信給她,順其自然吧。回房間沖了個熱水澡,他刮了下胡子,很久沒有這樣放松自己,鏡子中的他眼睛清亮,哼著歌,梳了梳頭發。

等會繼續上山!昨天他已經看好地形了,在山頭的另一個角度俯視,光影交錯,頹圮坍塌的老房子自有它的敘說語言,一片橘園掩映在其中。多好的布局!

他點了支煙,他已經忍了一天了。手機扔在桌上嗞嗞亂響。他基本不看,嫌煩,但手機一直在響,固執地提醒他,他低頭看了看,丹米來電。

丹米第一句話就怒氣沖沖,質問他:“你到底打的什么爛牌啊?”

他已經習慣了丹米的一驚一乍,并沒有太過驚訝,面對她無厘頭的話,他說:“又怎樣啦?好好說話。”

“你倒是清風明月自在得很哈,你和富婆親密的小視頻,傳炸了朋友圈。你是不是故意給你的畫展來個熱身啊?專想引起關注!如果真是這樣,好歹你也得和我這個策劃通個氣啊!”

他愣住了,煙灰落在垃圾桶里,他和韻姐也沒怎的,怎么還有好事者跟拍小視頻,還在朋友圈擴散?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愛咋咋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也就一兩分鐘的干擾,他問:“還有事嗎?就這個破事還勞駕你專程打電話,我得趕緊上山,趁著光線充足完成今天的畫。”

他掐斷了電話,說實話,他心理素質不是特別強,容易受情緒干擾。但這種破事誰愛八卦就八卦吧,他沒有時間來辯駁,只能丟在一邊。丹米這么生氣,沒有理由啊!不管她。

山路上一個男人對面走過來,鷹鉤鼻朝向空中的太陽,咧嘴而笑,那口凹凹凸凸的粉紅色牙齦,像片咬了一半的西瓜。

他不認識他,男人卻在沖他笑,稱呼他老師。他說我來幫你扛顏料盒。他自我介紹在成人班里年紀算最大的,叫楊普,官場上也沒什么好奔頭了,馬上退二線,還是來弄點興趣愛好,進修進修,賣畫時能把價格再拔上去些。

“有人買你的畫?”他很意外。

“是啊,一幅風景油畫也能賣個三四萬。”楊普粉紅色牙齦露得更明顯了。他不好意思地悄悄又透露了些,他在某縣林業局當局長,也是當地美協主席,一年賣個十幾幅畫也算是家常便飯呢。

他昨天點評過學員的畫,花花綠綠充滿浮躁氣息,并沒有特別出眾的習作留下深刻印象,竟然他們的市場很通暢,搞不懂,哈,他不禁笑出聲來。

很快,他前前后后又圍聚了一大圈學生,比昨天還要熱鬧。有三四個女生濃妝艷抹,打扮得很刻意,湊過來近距離圍攏。他示意她們讓開一些,他需要相對獨立的空間。他講解了半個小時,口干舌燥,秋風吹來,漸漸有了寒意。他揮揮說:“你們各自去畫吧,琢磨琢磨。”

把學員驅散以后,他伸了伸腿。古村落在混沌光線下變得似真似幻,老房子在灰色中呻吟,而橘樹上的亮色似乎抗爭著什么。耳機里的音樂澎湃跌宕,他昂立在山頭,仿佛身披鎧甲的戰士,一個人在天空下執拗地作戰十分痛快。很快,三小時過去。

韻姐可能已經回到C市,可能還在古村落轉悠,說不定又會突如其來拍他的肩膀,讓他有人生意外驚喜。他將蘸滿顏料的畫筆涂抹到畫布上時,充滿柔情,充滿弧度的下巴,有一種純粹的美,他感到十分舒服。

烏七八糟的八卦信息,他忘得一干二凈,誰愛聊就讓誰嚼蛆去吧!

韻姐沒有再和他聯系,十有八九回C城了。他看見花枝招展的女學員拎著絲巾,向他走過來。他別過臉去,抽煙。一群孩子在村落那頭吵吵嚷嚷,天空變得灰蒙蒙的,只有透過柏樹才可看到落日的余暉。

丹米的微信發過來,一條比一條憤怒,一條比一條不著邊際。他搞不清小姑娘怎么如此激憤。

他和韻姐的小視頻,估計在他的成人學員圈也傳了個遍。他們的頭親密地依偎著,是在尋找星星和月亮。他拉著她的手,夜風吹拂,水草搖曳。他并沒有覺得不堪,內心不平的是——哪個好事者如此無聊!跟隨他的行蹤,偷窺他的隱私,而且隨意濫發。這些成年人比本科生復雜陰暗多了,各種想法,各種與藝術無關的齷齪念頭,讓他感到疲憊。

楊普蹲坐在樹樁上,臉和泥土色接近,他好像在等他,訕訕地,還背著個包,包里鼓鼓囊囊。等其他學員散盡,徹底沒了蹤影,他才走上去遞給他,原來是一條煙,軟中華。

“老師,你是實誠人,水平高,沒有花花綠綠腸子,我看得出。這樣的人,我最欣賞!”不愧是林業局局長,說話質樸。

他被他的話逗笑了。他的腸子是怎樣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因為飲食不正常,他常感到腸胃疼痛,捂著肚子站不起身。醫生建議他一定要做個腸鏡和胃鏡,可他哪有時間啊!

兩人下山,一路有一搭沒一搭說話。楊普說:“老師,你的繪畫水平高,是真正的藝術家!對自己要好一些啊,你看你的車,后蓋凹癟了幾處也不修,這車最起碼開了十年吧!”

“明眼人,沒錢修。”他坦率說。

楊普拍了拍腦袋,“這樣的小事還難住你了?我意思是,你老早就該換輛車了!奔馳,寶馬!配得上你的氣場!”

他尬笑了下,“老楊,說實話,我的日子沒有你過得逍遙,但我愿意這樣。”

“嗯嗯,”楊普點頭如搗蒜,“老師是真正的大家,您的作品日后要進博物館的!”

他笑了,看不出啊,外表憨厚的楊普,倒是能懂一些。有錢沒錢說白了對他來說并不是苦惱事。他追求的是畫品,是能打動自己的神作。他加快腳步,村落里的鳥嘰嘰咕咕絮叨著,吃完晚飯得抓緊時間給學員點評,盡管他已經領教了這些人的糟糕水平,還得耐著性子,一個一個輪著說一番。

農家樂屋子里人亂哄哄的,四五桌人圍聚著吃飯,美院學生到D縣古村落寫生是常規安排。學生們一見他進屋,喧嘩聲立即減弱了六七成,眼光奇奇怪怪瞟著,像水上一道道的迷彩光。不對勁。他沒心思琢磨,扒了一碗飯,問班主任是否提前開始點評,他有些累,講完了想早些休息。

大多數寫生作業一塌糊涂、矯揉造作。太傷眼睛了!他憋著一口氣像機關槍一樣射擊完。他們的反應很遲鈍,也不覺奇怪啊,有些話是對牛彈琴,他聳聳肩,轉過身上樓。

剛躺在床上,就被丹米發來的一條抖音震懾住了,抖音上打著一行粗俗不堪的文字:女富豪青睞藝術家小白臉。抖音視頻也明顯被技術處理過了,變得曖昧混沌,令人想入非非。他肺都要氣炸了,莫名其妙,正想破口大罵時,丹米發來幾個煙花爆竹的微信表情,然后緊跟一句:“你火了!流量刷爆!這對你的個人畫展,是推動,有力推動啊!”

“推動個屁!”他罵了句粗話,他不懂現在的游戲規則,更不想在這樣的漩渦里打轉。他發動他破舊的汽車,突突突揚塵而去,老子不管了,去他媽的寫生高研班!

他身體前傾,仿佛逆風而行,快馬加鞭回家。家里橫七豎八,亂成一鍋粥。孩子的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掛著,一堆玩具散落在地板上。母子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老婆前一陣嚷著說要買一些玉鐲翡翠,不知道受了誰的誘惑,每天嘮叨,說她戴了這些東西本命年辟邪,而且等著這個市場熱起來轉手可以賺大筆錢。他竭力反對,手頭錢緊巴巴的,還要扔在這方面,值嗎?關鍵是她到底懂不懂翡翠,到時指不定被人坑了買一堆破石頭回家。

去D縣寫生前,他們吵了幾句,就為這個。他提前回家,她也不知道。

有時他只能自我寬慰,老婆也不容易,全職在家帶孩子,活動范圍小交際面狹窄,是要憋瘋的,換位思考,老婆出去透透風也正常。

收拾好坐定,他感覺到臀部、髖骨之間的酸疼。距離畫展還有半個月,他一直在倒推日子。路上丹米又雄赳赳氣昂昂電話追來說:“布展還缺錢,不夠啊,媒體視頻三分鐘就要五六萬,畫冊制作精裝版的要七八萬,都遠遠超過預算,這個活兒就像家里裝修,越裝越豪華,然后就超支了——當然越高端越牛,越配得上你的畫品,絕對有范!絕對成功人士!”

他把韻姐打過來的錢又支了一部分過去,瞞著老婆。老婆知道的話不曉得會怎樣歇斯底里。等到他拿到另外一百萬,就得和老婆好好計劃,還貸,交房租、孩子上幼兒園的學費。買一兩個翡翠也可以考慮。

下午他得去畫展現場看看究竟布置得怎么樣了。

老婆手機沒通,一直忙音。奇怪,她要全身心看管孩子,怎么可能一直通話呢?孩子在哪兒?難道不在一起?

很久才聯系上。果然,老婆把孩子暫時托付給了小區里的凌阿姨,她自己和小姐妹在C市珠寶翡翠市場轉悠,她選準了五樣東西,戒指、一堆耳環、兩個手鐲,整個一套,三十萬,已經付了,手機支付寶貸款。

沖動消費,神經質消費,他倒吸一口冷氣,差點罵出“傻——!”居然還有這樣神操作!手機支付貸款,這不是坑人嗎?專門騙大腦充血后女人的錢?

老婆說:“不是有富婆看中你的畫嗎?多好的事情啊!我成天灰頭土臉在家帶孩子,現在也可以打扮得光鮮一些不好嗎?”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老婆曉得韻姐買他的畫。這是早晚的事。就怕老婆誤解他和韻姐,抖音上的小視頻太歪曲事實,怕老婆看了扎心。幸虧老婆沒提這檔子。

他去凌阿姨家接回孩子。孩子眼睛長得特像他,靈光得很,看見爸爸就撲過來。父子倆小區園子里走著,他發出口哨聲,引來幾只鳥忽上忽下翻飛,啁啾聲不斷。孩子仰起頭一臉崇拜說:“爸爸你真厲害!”

他直接把孩子帶去了畫室。三年前,他胸前揣綁著一個嬰兒袋,嬰兒袋里孩子伸出頭看這個世界,他站立著,畫門口的山茶花。山茶花紅色濃艷,孩子剛出生,他得照顧老婆,去不了畫室,他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在家門口支個畫架。孩子揮舞著手,咿咿呀呀叫兩聲,他一邊畫,一邊和孩子說話。沒想到,是很不錯的親子方式。

遺傳基因是強大的,孩子對色彩很敏感,一到他畫室,就在他的特大畫板上涂抹。紅的,綠的,紫的,黃的……一大坨顏料攪拌著。他癱坐在沙發上,任憑孩子潑灑。他想等老婆回來要好好聊一下,規劃下,不能太任性,他的未來、孩子的培養、家庭的投資,他們一家人必須瞄準一個目標使勁。

老婆回到家時,他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但還是露出了微笑,老婆先是責備,說:“你什么都不關心,不關心我,不關心兒子。”他繼續微笑,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老婆才順勢靠著坐下,“我知道,你的畫馬上都會被富豪們搶購,我只是提前消費了一點點,不礙事。”他給她泡了杯薄荷紅茶,覺得她會感冒。她沒有感冒,接過茶杯,聲音平靜地說:“謝謝。”

她平靜的語調讓他嚇了一跳。好像她掌握了他什么見不得人的把柄,他反而滿臉通紅,絲毫不會掩飾,囁嚅著說:“誰和你說了什么?說了什么其實都無所謂。”

布展現場出乎他意料。二樓展廳內裝修的涂料活還沒收工,腳手架、涂料桶亂攤放著,保安罵罵咧咧指責裝修工人。美術館的負責人跑過來,對他很不滿意地評價道:“你那個策展人很不地道,自己不出現,今天來一個工人,明天來兩個雜七雜八的人,還在那里指手畫腳,隨便亂罵人,把這兒弄得像個工地。”

丹米呢?他很費解,她前后拿去了四十萬,就整出這亂糟糟的場面?再過兩天就要掛畫,這種節奏怎么可能保證展出?他嗓子口噎住了,說不出話,眼前金星亂冒,不可能,丹米不可能是個不靠譜的人啊!

他打電話給丹米,丹米比他還扯著嗓子跟他喊叫:“拜托!我是有時間規劃的人,你瞎操心干什么?”

“我辛苦十年的個人畫展,我當然操心了!成敗在此,萬一搞砸怎么辦?”他激憤得有些語無倫次,“你人呢?你不盯著這些工程進展嗎?”

“笑話,要我一個女人來看工地活?你付我人工費了嗎?我是幫忙,義務給你這個大藝術家幫忙,拜托,別把事情主次弄顛倒!”

他腦子里“嗡嗡嗡”亂響。丹米說話的邏輯他就搞不懂了,他沒付她人工費策劃費,是啊,她當初自己說不收一分錢策展費,但是他明明打了她四十萬資金,讓她打理畫展細項。

自己多么愚蠢!他感到被戲弄的悲哀,被一個九〇后小姑娘騙得團團轉。不,不應該是這樣!沒有他想象的這么混亂,他可能誤解了。他要打電話給雷洋,要問個清楚,是雷洋介紹的人,他應該對她知根知底,還有十天時間,他要力挽狂瀾。豁出去了,拼了命也要把這次畫展做好。

雷洋的小西裝亮晶晶,裹著腰,像跳著狐步舞的貓,他在畫室沙發一屁股坐下,蹺著二郎腿,不緊不慢地說:“你一開始就信任她,現在要繼續信任她!這樣才能把事情辦好。”

“問題是她的活兒干得太不地道了啊!迫在眉睫的事情,她居然反咬一口說我沒給她策展費!”

“對,這話我當時也聽在耳朵里。合作協議呢?沒有吧!所以人家就是幫忙!朋友之間的幫忙,你難道能強求她什么?”

雷洋的話振振有詞,他徹底暈懵了,明顯兩人是合穿一條褲子。是啊,怪自己,他整天在畫室,哪有什么社會經驗,不被人忽悠才怪呢!他閉上雙眼,深呼吸——等待一個想象中盛大的畫展,他不敢想象了,事情好像朝著反方向在運轉,他毫無抵御之力,感覺自己是個布袋玩偶,可憐滑稽地被別人拋來拋去。

瘋了,瘋了!他蹙著眉,跟自己生氣,跟這個世界生氣。院子里的花木籠罩在濃霧中,柏樹影影綽綽。他站在門口,有一種沖動,想把門關上,從里面把門反鎖,把雷洋暴打一通。可是,這樣毫無用處,結果還得到拘留所呆著。他努力壓制著內心的暴怒,眼睛緊盯著他的一幅油畫。

《光與影》,那是秋天畫的,野花在拆掉的農村廢墟里野蠻生長,他挑選了一些異類。野花纖細妖艷,陰影張牙舞爪。他選擇了老的陶土花瓶和瓷質的小人小動物擺放在旁邊。畫面里花卉生長在它們的上方,就像繁華建立在被人遺忘的廢墟上一般。

理清頭緒后他下定決心要介入,要開始一樣一樣盯著,布展、畫冊、視頻、媒體、邀請函,他來把關。不懂他可以問,從頭學起。

他管不了老婆的情緒,發了條微信給她,說這十天他會忙得昏天黑地,家里事拜托她操持。還有,他愛著她,愛著孩子,愛著家庭,她神經質花點錢他也能容忍,沒關系,都沒關系。

他打開電腦,要求丹米把資料一樣一樣發給他,屏幕上閃現著他一幅幅高像素的花卉油畫,他挑燈夜戰,排版,擬寫題目,撰寫文字,《皇后之夜》《流光》《搖擺》《逐光者》《四重鼓》《靜止的凋零》《烈焰》《時間之外》……他像一個在時光中吶喊的人,喘息著,他甚至在每一幅畫題目邊上注明他創作時聽的音樂。創作《蜀葵三部曲》時,他聽著《菊次郎的夏天》主題曲,很療傷很治愈。

這十天,他高度興奮,高度焦慮,戰鼓不竭,戰斗不止,每兩天合睡一兩個小時,餓了泡方便面,困了喝濃咖啡,一樣一樣盯著過關,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難以想象,十天之內他把參展的各個細節都快要落到實處了。

韻姐來畫室的時候,他胡子拉碴,須發凌亂,眼窩下烏青一團。

“坐!”他揚了下手,眼睛還盯著屏幕。

她看著桌上亂糟糟的方便面盒子和咖啡杯嘆了口氣。

他沒注意到韻姐的反應,皺著眉好不容易把圖片敲定。“不好意思。”他站起身。韻姐也站著。倆人站得很近,他聞得到韻姐身上的香水味。熟悉的味道,她曾一個趔趄跌倒在他懷中的味道。長時間工作讓他恍惚,他心口“咚咚咚”地擂了好幾下,敲得發疼。

韻姐反而張開了手臂,把他擁抱住。他猛地把臉埋進她長長的棕發里,嗅著她的體味、檸檬味洗發水和橘子香水味。他太疲憊了,這些糅雜著的味道讓他放松,放松,仿佛在云霧里飄浮,虛白一片,恍恍惚惚,到達了另外一個世界。

她擁抱了他很久,長姐一樣地柔情撫摸他的后背,然后靜靜放開。他沒有碰觸她的嘴唇,想都沒想。

兩人都沒太尷尬,收拾好桌面,開始喝茶聊天。韻姐溫和地說:“不要太拼命,命最重要。你看看自己的狀態,緊繃的弦都快要斷了——等會我走了你要好好休息。”

他點點頭,明白韻姐的擁抱不是出于欲望,更像是把他扶住,扶住快要跌倒了的他。他懶得和韻姐提丹米了,被一個九〇后的女生誆騙忽悠,只能證明自己的愚蠢,幸虧這十天他力挽狂瀾,對了,他馬上要梳洗下,帶韻姐現場去看看,畫一幅幅掛上去了,看著每一幅畫在筒燈下靜默著,他有流淚的感覺。

韻姐擺擺手,說:“不急,等畫展開幕式那天。你現在需要的是,安安穩穩睡上一覺,讓元氣補足。沒有什么事情是十萬火急的。”她細長的手指輕拍著他,示意他在長沙發中躺下。他很聽話地把腳擱上去,“睡吧,什么也不用想,閉上眼睛,安靜地睡吧。”

他心里想著,先別走,別走!

韻姐并沒有馬上走,仍輕柔拍打著他側過來的左肩膀。

好像巴黎的塞納河畔中游輪在駛進,他的前女友站在船頭揮舞著手帕;又好像D縣白沱河的水草搖曳,將月亮的倒影揉散;他還是那個黃土高原上雙手托住藍天的青年,風的聲音縈繞耳畔,風好大,像來自圖瓦國的女高音珊蔻發出的驚叫,讓他靈魂戰栗,千萬朵花擁擠過來,在河流中迷失……歲月在無情地流失,他光著腳手拿畫板瘋狂奔跑,喉嚨里彌漫著血腥味,跑過一座山,又一座山。

他眼皮重重耷拉下去,醒來的時候,一片漆黑,他睡了整整八個小時,很久沒有這樣酣暢過。

他又斷斷續續睡著了。午夜過后他口干舌燥,眼睛刺痛,韻姐什么時候離開的,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抽了一根煙,最近熬夜,煙抽得太厲害,手指指尖明顯熏得蠟黃,他想,這也要改。韻姐說得對,命最重要。

前兩天得知一個朋友的信息,肝癌晚期。朋友是他研究生同學,喜歡畫云,喜歡研究莊子,喜歡把東方哲學思想揉進西方油畫中,平時笑嘻嘻的,寬以待人,怎么就得了這毛病呢?當時他接手機的胳膊晃得太不正常,他好害怕自己是中風了。

人生太無常!他甚至也懷疑自己,他的脊椎,他的肝,他的腸,他的胃,時常有隱隱的疼痛,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光陰易逝,他好像一直在和時間賽跑,如今離他的個展,還有兩天!

老婆發來微信,老婆說,她受不了了,孩子發高燒,在兒童醫院急診室,她手機貸款目前四十萬。必須打款過來,日子沒法過了,她以為她能堅持,但熬得太痛苦——她沒有再發其他文字,還是給他留了臉面。

他忙三火四地開著小破車趕去。路上,他硬著頭皮撥通了韻姐手機,問,能不能再打個三十萬過來應急?韻姐沒問原因,拖了下聲調,說:“可以啊——本來都是要付款給你的。”

不幸中的萬幸,丹米總算沒有卷款而逃,該做的事情也在做,只不過遠沒有一開始說得那么漂亮。很多細節不再糾結,明天就是開幕式,她策展人的名字亮堂堂閃現在宣傳畫布上。

小區里滿是山茶花和木繡球的味道,植物的芳香緩解人的壓力,他打開窗戶,深呼吸幾次,他不知道明天現場會來多少人,美院的教授會有哪些人為他站臺?他心里一點也沒數。半夜他聽見樓上有誰拿著利器在撓地板,他一動也不動,屏住呼吸,仔細去聽,在抓撓聲中穿插著微弱的敲擊和拍打聲。他不知道樓上那家人到底在干什么。

老婆還在醫院陪著兒子,表情幽怨,她還沒徹底發作,等畫展以后。是的,他知道重要的事情都要等畫展以后見分曉。

樓上又響起了摔打聲和尖叫聲,是夫妻倆正式吵架了。他一點也想不起樓上住著的夫妻長什么樣,從來沒有在意過。他挺直腰身坐起來,夜色深沉,黑暗濃重而壓抑,他沒有開燈,聽著樓上變化著的撞擊聲。他聽見女人神經質的哭聲,感覺是他的妻子在哭,抽抽噎噎,毛毛糙糙,而且哭聲結尾處總帶著一絲回鉤,把他心臟也勾畫了好幾處痕跡。

他睡不著了,干坐了一個小時。好像樓上的女人倦了累了,不折騰了,躺在床。他也才合眼迷迷糊糊度過了兩個小時。

開幕式是下午三點,中午的時候,展廳里已有不少人,黑壓壓一片。

美院的很多本科生、研究生來了,乘著高鐵、飛機從外地趕過來的青年藝術家也很多,還有不少從一線城市趕來的藝術品收藏家。

有一個農民打扮的人緊追著他的腳步不放,看著有些面熟,但他實在想不起是誰。那人憨笑著,說:“老師,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楊普啊,半個月前在D縣跟您寫生的學生啊!今天,我特地要過來給您助陣!”

他拍了下腦袋,來不及多回應,就被丹米拉到臺前。

開幕式開始了,學術廳座無虛席、人頭攢動。學術主持是美院油畫學院教授,他的導師,導師發言權威專業、精準有力:

“他是一位知行合一、細膩敏感的藝術家,他所有的美學觀與藝術立場,都毫無保留、一覽無余地展現在對身邊一切事物的態度之中。讓我們為他的純粹和執著還有更大的野心和抱負鼓掌!”

他還在恍惚中,女人的哭聲,一聲長一聲短,鉤住了他的耳朵。四面掌聲嘩嘩嘩,潮水一樣涌過來,秦老師一直是他最有力的支持者,他由衷地感謝。學術廳已沒有空隙,熟悉的人、陌生的人和他打招呼,一只只手揮舞著,他茫然應答著。

走上臺去發言的是美院另一位教授,他的聲音渾厚并充滿感情:

“今天的他,畫被同行稱贊,有著眾多的‘粉絲’,卻是一個沒有‘頭銜’的自由職業者。他常常獨自一人,在山嶺間,在溪水畔,或夜以繼日地浸泡在自己畫室里,形單影只,這樣的情景,讓我想到凡·高在阿爾勒田間、塞尚在維克多山腳下孤寂的身影。”

他抬起雙眼,睫毛好像被一層露水籠罩,臉頰也似乎發燒了。他知道,《迷失的河流》在三樓獨立展廳,黑色背景,筒燈照射,那些水啊,靜默高貴地流淌著。

畫展第三天,韻姐獨自又來了。

她穿著長裙,站在展廳中央,長時間盯著《迷失的河流》。黑色布景營造了深邃的多維空間,延伸又交織著,仿佛抵達宇宙深處。她的樣子,比第一次站在他畫室里更有感覺。一束光,正好照著她弧度感十足的下巴。她的沉思與凝神,讓他感受到人與自然的對話。他在樓梯口默默蹲著,看著她的姿態,一遍遍體味著畫面所表現的內容:千萬朵月季花被沖擊到暗礁上,憔悴枯萎,但潮水一涌過來,它們立刻又恢復姿態,歡笑著歌唱著在漩渦中逆流而上。

他對這幅畫傾注了太多感情,這是他花卉作品中最復雜、最密集的一幅,他記得和韻姐說過:人類的藝術史就像一條河流,而他努力要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真理,永遠隱藏在世俗交織的縫隙里。”致答謝詞時他引用了一句詩。

韻姐點頭說:“我記著呢,那些堅持真理的人,往往也就是懸崖上徒手攀爬的人。常人是做不到的。”

他們在春夏秋冬四個展廳邊走邊小聲地聊著。路過《直立》時,他挺直腰桿大口深呼吸,只有他,才能意會那段時間的痛苦和壓抑。寒冷的黑夜刮著風、下著雪,但蠟梅依然直立,孤獨而熱烈地綻放。那是兩年前,他母親生了重病,需要花大量的錢,他在人生最絕望的境地,他對自己說,不能倒下!不能放棄!要用堅強的意志戰勝絕望!最終他以最密集的咬合方式完成了這幅畫。

韻姐說:“我們商會來了不少女企業家,女人天性就喜歡花,你的花卉作品有別于其他畫家,意境好,藝術手法高明,獨一無二,估計會有不少人來詢價。”

他笑了笑,沒說什么。開幕式當天,他只賣掉了十多幅紙本小品畫,這些小品畫標價并不高,才五千元。

布面油畫他舍不得賣,有不少標簽貼上了小紅點,提醒別人是非賣品。不賣。堅決不賣!有一幅畫在另一展廳熠熠生輝,是他親手用鉑金做的畫框,取名為《圣潔》,獻給他的妻子、他的婚姻。是啊,在他意識里,婚姻就是神圣、純凈,并充滿儀式感。畫之前,他研究了中國道家壁畫中的瓶花、龐貝壁畫中的花卉、工筆花鳥的《花籃圖》,然后才選擇了最正常又最經典的對稱構圖。

詢價《圣潔》的真不少,他都婉言謝絕了。雷洋急得直拍大腿說:“哥,你這么辛苦地畫,做這樣一個盛大的展,出個價吧!總得要給人念想啊!”

丹米穿梭在畫展中,如同新聞發布人侃侃而談。高跟鞋釘打在照得出光影的瓷磚上叮叮作響,她大踏步往前走十分英姿颯爽。

看見他,她笑開了,耳環晃得星星一樣亮眼,說:“哥,你太出色了!你曉得吧你這開幕式把C市所有重量級的畫家都吸引過來了,其他畫廊和美術館一片慘淡!無人能敵啊!”

“是嗎?托你的福。”他淡淡回應了一句。他不想點穿她已經從裝修、策展等環節中抽了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她頭湊過來,更近地靠攏他,咬耳朵一樣吐了句:“韻姐的確有魅力啊!”

他笑了,懶得和她解釋。畫展以后,他不會再和這個九〇后小姑娘打什么交道。至于這次畫展能賣多少幅畫收成多少,他已經無所謂了。

夜晚在他面前延伸,變得廣袤、空曠。

天空明亮,繁星閃爍,互相之間形同陌路。他盯著天空很久,想起小時候父母農忙搶收,而他躺倒在麥秸稈堆中仰望星空發呆。真美啊!浩瀚的星空之下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物質疾馳而過,光憑肉眼根本無法捕捉,但整個夜色背景讓他仿佛置身于童話世界。

“祖母綠的色彩,從星空中送來神諭。”大學的時候,他還喜歡寫詩,這一句被前女友表揚過。表揚以后,他又寫下另一句詩歌:“在影子和影子之間,力量開始連綴,開始成倍遞增。”

記憶紛涌而來,此時的他,莫名興奮起來,他狂奔著,像兒時那樣張開雙臂,側著身體,手臂忽上忽下交替著,似乎在駕駛著飛機。他的腦海越來越清晰意識到——星際行旅!另一個創作題材打開了,轉瞬即逝但又無比嬌艷的畫面讓他心動,讓他沉入對宇宙的思考。如何從沉重的肉身飛升出去,抵達星河的明晰璀璨?他想,他要讓他畫面上的每一顆粒在沉吟中爆發,讓每一處邊緣舞蹈顫動起來!

他在夜色中奔跑了很久,累了,喘了,索性再次仰面躺下,沒有麥秸稈堆,是一簇一簇的野草,沾著露水。有小雨滴落在他臉上,他不太能確定,也不在乎。樹影交織糾纏著,但與天空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他不去想韻姐,不去想丹米,不去想前女友,都遠遠拋開。開幕式現場,人潮人海中他發現了老婆的面孔。晃了一下,不見了。就是她!他回到家后,她還是戴著面具和他說話,口氣冷冰冰的,他無所謂。他已經窺探了她的內心。孩子爬到他膝蓋上,頭發里有股潮濕的汗味。他陪他洗澡,哄他睡覺。門關了,一片黑暗,他摸到她的手。

雨一滴一滴接連下來,他爬起來,但沒有急于趕路。雨滴涼爽,讓他發熱的腦袋漸漸冷靜。繞過灌木叢,他采了幾朵白茶花,悄悄推開門。老婆穿著睡衣,摟著兒子在沙發上睡著了。地板上堆放著一攤玩具。他彎下腰,撿拾好玩具,抱起兒子進臥室。C市的雨真正下大了,整整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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