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一川 中國文聯主席團委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研究中心暨文學院教授
有朝氣和銳氣的文藝評論應當是怎樣的?這是當前文藝評論界和相關社會領域正在關心和探討的問題。想想確有道理:擁有朝氣和銳氣,文藝評論才能在文藝界鼓蕩起新氣象、展現出銳利的鋒芒,切身擔負起“批評”的職責。而假如缺乏朝氣和銳氣,文藝評論就無法發(fā)揚自身的“批評精神”,無法承擔起“褒優(yōu)貶劣”“激濁揚清”等使命,從而無法完成既定使命了。
文藝評論擁有朝氣和銳氣,首先是由文藝評論自身的角色所規(guī)定的。文藝評論者的角色在于,自覺地成為新的文藝作品中真理內涵通向觀眾的使者,把文藝作品中蘊藏的真理內涵及其意義闡發(fā)出來,教育自己,與觀眾分享。這可能出于兩方面的緣由:一是優(yōu)秀文藝作品的真理內涵總不會用直白的理性語言闡述出來,而是蘊含在其獨特的藝術媒介、藝術形式和藝術形象系統中,依賴于觀眾和評論者的親身體驗和耐心品味,甚至有的“傳世之作”或“不朽之作”更是依賴于歷代觀眾和評論者的代代接力式或疊加式品評;二是有的在文藝史上有著突破性或集成式意義的作品,剛問世時可能被誤解或埋沒,例如杜甫和塞尚在世時都未能及時贏得聲譽,更是依賴于后世觀眾和評論者具備膽識或力排眾議的藝術發(fā)現。正如魯迅曾說過的“偉大也要有人懂”所揭示的那樣,偉大的文藝作品之偉大,常常需要文藝評論者以不帶偏見、有某種客觀性的使者身份去加以闡發(fā)、疏通或確認。
要真正承擔起文藝作品之真理通向觀眾之間的使者角色,文藝評論就需要必要的朝氣和銳氣。提起朝氣,人們可以想到早晨清新空氣帶給人的新鮮感和興奮感,由此可以聯想到一種精神振作和力求進取的氣概。由此去理解,文藝評論的朝氣可以有如下幾層含義:第一層是說文藝評論應當引人朝向上方,走出或脫離低級、低俗、消極之境而向往更高的精神境界;第二層是說文藝評論應當引人朝向前方,不斷超越自我有限性而奔向變革的前沿;第三層是說文藝評論應當引人面向深層,持續(xù)地向著人類生活世界及人類精神世界的深層去探測、開拓。總體來看,文藝評論應當通過評說新的文藝作品的意義、價值及其成就,把其中具備引人向上方、向前方和向深層的蘊含及其力量闡發(fā)出來,與觀眾和藝術家分享。偉大的藝術家或文藝大師總是謙遜、自謙、卑微甚至是自卑的,曹雪芹如果知道后人如此崇拜《紅樓夢》,可能會急急忙忙把它寫完,但為博取聲譽而匆忙寫就的東西,恐怕無法成就大氣象。一生不得志的塞尚如果知道身后會被羅吉·弗萊等批評家奉為“現代藝術之父”,想必不會那么賣力地不斷嘗試、探險并全力為得到承認而斗爭了。但如果他真的滿足于世人的承認和贊譽,或許他的那些最后的杰作就不會產生了。真正的文藝評論就應當從林林總總的文藝作品中,把那些具備引領人類向上、向前和向深層的元素捕捉和發(fā)掘出來,縫合到人類文化的鏈條之中,傳給后代。這可能正是文藝評論的朝氣之所在。
提到銳氣,人們會想到一往無前的銳利氣概或旺盛氣勢,而就文藝評論來說,可以是指文藝評論具備一種銳利性、鋒利性、尖銳性或穿透力。這就是說面對文藝界的亂象、丑態(tài)或歪風邪氣時要敢于發(fā)聲、發(fā)言或斥責。首先是自己身正、從嚴要求,然后敢于面對文藝界的亂象、不良風氣,如“用虛構的形象虛構人民”“用調侃的態(tài)度調侃人民”“用丑化的筆觸丑化人民”“照搬跟風、克隆山寨”“庸俗、低俗、媚俗”等,對它們發(fā)出富于銳氣的批評聲音,展現出批評特有的銳利性。
文藝評論者要增強文藝評論的朝氣和銳氣,首先必須自己加強學習和修養(yǎng)。應當自覺地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深刻領會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成果,特別是深刻領會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新的飛躍的成果。同時,增強中華優(yōu)秀傳統文化修養(yǎng)和中國藝術史學修養(yǎng),領會“中華美學精神”,練就起能夠識別中國藝術傳統的民族“文化辨識度”的理解力。
其次,文藝評論者應當深入體驗現實社會生活的時代內涵。這就是以“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態(tài)度,深入感受新時代新征程十四億多人民波瀾壯闊的人間活劇,悉心關懷他們日常生活中悲歡離合的狀況和酸甜苦辣的滋味,樹立起一種大歷史觀和大時代觀,從社會生活流中獲取豐厚的創(chuàng)作養(yǎng)料。
再次,文藝評論者應當對于相關中外文藝發(fā)展史有著相當程度的了解和研習,涵養(yǎng)一雙能夠發(fā)現和闡發(fā)優(yōu)秀文藝作品中形式創(chuàng)新及其蘊含的新真理的慧眼,練就一雙明察秋毫、敏銳地辨識作品優(yōu)劣高低的火眼金睛,能夠把被評論作品及時地納入中外文藝史進程中去作縱深考察和準確定位。這樣才可能像魯迅所說的那樣,以“剜爛蘋果”的精神去揭示作品的短處和劣處,以燭照“真善美”的光芒去發(fā)現作品蘊含的新的人生價值。
最后,文藝評論者應多向藝術家和觀眾學習,不斷提高自己的理論水平和評論質量。正如夏衍在中國電影評論學會成立時所告誡的那樣,評論者應主動跟藝術家和觀眾交朋友,成為他們的“諍友”,一面向藝術家和觀眾學習,一面做好自己的評論工作、提高自己的評論質量。
當然,文藝評論的朝氣和銳氣的體現,不能僅僅在對著被評論對象時,還應當首先和同時體現在面對評論者自己時:在批評別人的時候,自己是否確實做到公平和公正?論據是否言之有理和持之有故?是否在評論某部作品時分析和把握不到位,以及存在欠缺或不足?文藝評論者只有始終堅持自覺自愿的自我批評,不斷進行回頭的自我反思、自我否定和自我調整,才有可能真正磨礪出文藝評論的朝氣和銳氣,推進文藝評論質量和水平的穩(wěn)步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