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軒
古希臘神話記到,每當水手們行船經過安特默埃撒的一座景象奇特的孤島時,便可能遭到海妖“塞壬”的致命誘惑。這些面容姣好卻長著鳥身的怪物,善用優美婉轉的歌聲誘惑人心,聽見塞壬歌聲的水手們,往往難以抵抗其攝人心魄的魅力,不由自主地先后追溯其妙音而躍入大海,直至溺死。《奧德修紀》的主人公、機智的奧德修斯用蠟丸封閉水手們的耳朵,并用繩索將自己緊緊捆住,以避免失神落水,這才帶領他的屬下幸運地逃過了塞壬的劫難,保住了平安。像行船路上不期而遇的塞壬一般,看似誘人實則充滿風險的事物總潛伏于我們生活的某處,且每每引發個人史的危機。羅振亞近年的詩歌作品亦常以危機性的事件為核心:“父親一生樸素/進城后遇到一個/聽起來很美的名字/阿爾茨海默癥。”《他已經不認識我了》羅振亞近年詩作反復出現的“阿爾茨海默癥”,作為重大的生活事件和詩歌文本的關鍵詞隱隱地統攝著詩人的追憶線索,讀者總能跟隨文本的情境刻畫,閃回到歲月的陰翳中。同時,羅振亞詩歌世界里的“阿爾茨海默癥”又具備深刻的文化含義,尚待我們通過文本重讀漸次打開。
作為科學術語的“阿爾茨海默癥”,是老年群體的高發疾病,人們亦時常并不準確地將一切類似的癥狀稱為“老年癡呆癥”。這種不幸的所謂“不死的癌癥”,會使患病者的記憶和人格日漸丟失,隨之而來的是社交和生活能力的逐漸減弱,最后近于癡呆。如此惡疾,雖然不常顯示為身體的直接癥狀,卻會給患者及其親友帶來精神肉體的多重苦役。在羅振亞的詩歌寫作中,父親的“阿爾茨海默癥”既是難以忘懷的生活往事,也是極為重要的精神事件,它是羅振亞詩歌文本一片揮之不去的陰翳,常常在寫作時被重點呈現:
自從撞上老年癡呆這個赤發鬼
活蹦亂跳的陽光和人事
便在父親的腦海中沉沉睡去
——《父親晚年最怕提“老家”兩字》
還有您自己累得滿頭大汗
會同折磨三年的“老年癡呆”
萎縮成記憶中那個普通的名詞
——《感恩書》
父親逝世后,曾纏繞在父親身上的“阿爾茨海默癥”病魔成了詩人回憶里的痛點。病癥帶來的父親的記憶丟失,則是詩人回憶親情乃至感懷親恩的支點。如馬塞爾·普魯斯特筆下喚起回憶的“瑪德萊娜”點心一般,詩人只要想起父親和困擾父親的“阿爾茨海默癥”,就能進而回憶起一系列事件。即便詩人只是平直地將這些生活的晦暗片段一一鋪敘,也有于無聲處聽驚雷般震人心魄的力量,如《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不知從哪天開始
他已經不認識我
每次回家看他
他總朝我要西瓜
邊吃邊端詳著我
你看見振亞了嗎
西瓜他小時候最愛吃
你讓他回來看看我
……
看似樸素至極的敘事,暗藏著令人心碎的錯位關系。父親仍清晰記得詩人的飲食喜好,但他已經無法將現實的詩人與有關詩人的認知聯系起來,于是才發生了當面而不能相認的情感錯位,文本中的父子關系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牽引繩,讓人心頭一緊。這個出自詩人親身經歷的戲劇化瞬間,揭露出了父子之間親緣情感、心靈默契的錯位和危機。詩人有意選擇了平直的寫作語調,文本之下的情感卻如奔涌的暗流般有力。以父親的病為中心,詩人的追憶自然而然地輻散到了母親身上。
每當詩人懷想起父親及那磨蝕記憶的“阿爾茨海默癥”病魔,母親溫和而堅強的身影也隨之浮現。父親的病,加重了母親肩上的負擔,變成了“媽媽身上的斑斑掐痕”(《感恩書》),父親患病到逝世的歷程也讓詩人更清晰地體察到了母親逆來順受、不辭辛勞的品質:“五年 她以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千八百多個多變的夜”,“她得叫身體的柔軟處變得堅硬/人到老年必須學會告別”(《三九天乘著高鐵回家看望母親 》),詩人感嘆時間和病痛對親情的耗損,進而倍加牽掛母親:
于是每晚端坐電視機前看天氣預報
成了我堅持最久的一個習慣
地圖上一些密密麻麻的小點兒
開始有了呼吸的表情和體溫
看完后再打個電話提醒她加減衣服
才能在燈下讀書著文
——《三九天乘著高鐵回家看望母親 》
由生活細節書寫折射出的詩人對母親的溫情凝視,代表了詩人經歷家庭變故后的情感態度,他因父親的病故而倍加珍惜母子情感,倍加關注母親的日常生活,與母親通電話的倫理責任,也自然地排到了詩人讀書著文的本職工作之前。羅振亞詩歌的情感世界里,不期而至的阿爾茲海默癥病魔帶來了一系列緊迫漸進的“存在主義式”的生命詰問——人注定的孤獨與渺小、記憶的脆弱、死亡的無可逃避,都在父親和親屬們身上殘酷地展現著。詩人通過生活和寫作的雙重實踐,對“阿爾茨海默癥”造成的精神危機,進行了多維度的回應。于生活層面,詩人堅守著自己的家庭責任,以飽滿的生活激情拂拭著自己作為兒子、作為丈夫、作為父親的每一個身份側面;從寫作層面來看,詩歌文本創作是詩人對抗“阿爾茨海默癥”的符號武器,“阿爾茨海默癥”銷蝕人的記憶,詩人則通過寫作,借助文本符號來記錄和再造記憶,勉力以寫作的方式一一取回被時間和病痛所奪走的生活片段,故鄉風物和人情舊事也因此得到了重溫和審視。
“阿爾茨海默癥”的陰云,不僅籠罩著詩人對父親的追憶,也還在對另一些故人的回憶里若隱若現,如回憶師長的《劉教授的悖論》隱隱提及“他是三十多本專著的唯一作者/上了七十再記不起自己的名字”,劉教授同樣在去世前經歷了“阿爾茨海默癥”帶來的記憶危機,這樣的細節被詩人安置于對劉教授一生的速記之內,與劉教授豐富的學術成果形成了鮮明比照,更顯世事之無常。不僅是“阿爾茨海默癥”,其他的諸多疾病也常成為羅振亞啟動詩學裝置的按鈕。羅振亞詩歌往往以疾病書寫為切入點,表達對親人或師長的關切,如《看望恩師》對恩師病情的牽掛,“四月的濟南萬物復蘇/先生肺炎的細胞也在生長”。詩人的一些悼亡之作,也常悲切于逝者曾罹患的重疾,如《您在那個世界不發燒了吧》對早逝業師的感懷,“多少不舍是多少肝區的疼/愛人難以統計的寂寞長度”。疾病的消息有時貿然來犯,即便是虛驚一場,也能掀起情緒的海嘯,如此經歷使詩人經歷了戲劇性的悲喜交替,也催生出了佳作《妻子的頭發》:
不想從不咳嗽的她見肺部陰影
秋天的一次X光誤讀
引發了一場生死“對話”
漫長的黑里她夜夜不眠
白天頭發總是一絲不茍
……
終于 CT打敗X光
陰影原來是散點鈣化
看著她頭上飛雪的瞬間
我說“理個短發,去去晦氣吧”
之后我猛轉身
把背影留給道路
我要看 黃河如何決口
山洪怎樣爆發
詩人重新觸摸因妻子檢查結果異常而引發的危機記憶時,并未一開始就將心中塊壘訴諸悲苦情感的宣泄,而是先以日常生活瞬間如外出旅游和鼓勁閑談等細節刻畫出夫妻之間的相互體諒,話語間也飽含對妻子病情未卜的嚴肅憂慮,直到情況明朗心中釋然之時,詩人才以妻子因憂慮生出的白發為引,用暢快的淚涌為這次虛驚畫上感人的句點。詩人以易于理解的視像即“妻子的頭發”為核心,而不做多余的晦澀暗示,更使全詩樸素感人,讀來不生隔膜。作為生命危機的疾病經驗,是詩人重新審視親情生活的痛感觸發機制,也促使詩人去省視和記錄在疾病面前極為脆弱的日常生活瞬間。
只要一提老家或李向陽屯
過去多年的人事細節就會復活
從他的嘴唇上紛紛站起
想按都按不下去
什么院子里犬吠雞鳴
還有莊稼地豆綠麥黃
屯中間老張家的瘸姑娘對不住馬大平
西頭有錢的王小國娶了東頭的李三妮
欺負人的程水寶鐮刀絕對饒不了他
——《父親晚年最怕提“老家”兩字》
盡管父親因病開始出現失憶癥狀,卻仍清晰牢記故鄉的人與事種種,鄉村的熟人社會因其有限而緊密的社交,成了父親難以忘卻的記憶烙印,鄉村世界的人物、地點、事件皆像圖釘一樣牢牢釘在父親的記憶版圖上。相比之下,簇擁著陌生人且遠離土地的城市生活,則使詩人的父母感到強烈的不安:
今兒不說城里的樓了
不就是房子上頭還是房子嗎
遠看就像一堆火柴盒
——《六月的風也不能幫你清清喉嚨》
五十七歲她進城像進了陌生的荊棘地
除兒子媳婦孫子連樓房也不認識她
——《母親簡歷》
詩人還借鄉親“玉米姑娘”的視角,反思了城市生活對原鄉經驗的威脅:
她清楚黑土地長出的莊稼苗兒
移入鋼筋水泥周邊的花圃
不但要遭遇撕裂的痛
更有隨時枯萎和死亡的可能
——《玉米姑娘》
軋鋼廠二十歲的焊接工睡著了
稚嫩的胡茬已有點男人模樣
斷續的夢話伴著開懷的笑聲
是見到了二蛋媳婦
還是娘掛的幾串紅辣椒在窗前輕輕飄動
——《二十歲的焊接工睡著了》
可是老家恐怕很難再回去了
父母永遠走了責任田親戚承包
出來太久連莊稼都不認識自己了
握著鋤把的手有說不出的別扭和憂傷
——《和一位水暖工交談》
詩人也常將自己的心緒投射在進城謀生的青年農民工身上,但相比于這些還未完全告別原鄉想象的青年工人,詩人與其同代由鄉鎮走向城市并經歷了個人身份轉變和城鄉劇變的知識分子,顯然與鄉村背景之間更為割裂,且時而因此感到陣痛。詩人將這種陣痛埋藏進了給兒子的詩歌寄語:
自從跪別你爺爺碑前的大片青草
和地圖上從未標記的生我的村莊
那條河流的來路就再也看不清了
混亂中的記憶已經改變方向
孩子 在之乎者也的平仄里練平衡
我們已沒有資格談論故鄉
——《孩子 我們已沒有資格談論故鄉》
父子傾談之際,詩人的憂悒也得以傾吐。顯然,詩人與原鄉的聯系已極為脆弱,原本就未經現代文化定名的地理和親緣倫理意義上的故鄉,已經因詩人父親的去世而更顯模糊疏遠;同時,已被適應的城市生活節奏和詩人身為學術工作者的生活模式,也很難允許詩人再返回到鄉土的思維模式和生產生活中去。但詩人對身處的物質精神氛圍顯然抱著反思態度,他不僅從各種角度反思城市空間的流弊,比如借父母的角度批判城市的人情淡漠,借對兒子的寄語反思城市的道德滑坡。綜合來看,羅振亞近年作品所折射出的詩人心境,不僅有沐浴于親恩之下的“麥子的幸福”,還含有連綿而焦慮的情緒暗涌。由這些文本不難看到詩人的身份焦慮——他既無法回到淳樸的鄉土社會,又很難完全浸沒式地融入進身處的城市空間和文化社群。
如此精神困境之于詩人,正如“阿爾茨海默癥”之于父親。詩人自己的代際焦慮、身份焦慮之間也浸透了遺忘的危機感。阿爾茨海默對父親記憶的磨蝕,正像詩人自身精神史危機的縮影——鄉土世界及其所關系的親緣倫理的消散、淳樸天然的鄉村道德的式微,都讓詩人感喟不已。進入城市,遠離鄉村的個人史轉折,為詩人提供了真實動人的情感經驗,他重新發現了鄉村世界的質樸可愛。
但如“阿爾茨海默癥”病程般難以逆轉的是,詩人獲得如是觀察和書寫的視角,正是多年在外的求學與工作的結果,鄉村的狹窄天地自然無法兌現詩人的上進心和天賦,且鄉村的物質條件則遠無法與城市相比,進入城市是擺在一代鄉村青年面前的唯一一條上坡道路。無怪乎詩人雖然對海德格爾式的語言家園心向往之,歌頌道,“既然地方話的種子/已長成一株蒼翠的神經樹/那就索性讓思想的小鳥筑巢吧/圍繞它飛翔/再多的高樓大廈也不會迷失”《東北地方話》,卻又頗感無力地坦言“都說家就是足下的泥土/鄉音將一直朝著家的方向生長/可為什么腳印留在臥室/靈魂卻總迷途在路上/抵達一次次成為奢望/遠方越是誰也到不了/越是誘惑得無數人醉臥沙場”《孩子 我們已沒有資格談論故鄉》。人與物質上、精神上的原鄉的撕裂感,就像詩人大腦里不可忽略的噪音,始終在詩人筆下滲出絲絲焦慮之意,但那“遠方的誘惑”卻酷似海妖塞壬攝人心魄的歌聲,聽者無不陷入危險的心馳神往難以自拔。
從“阿爾茨海默癥”的精神隱喻意義出發,我們進而理解詩人寫作這些文本的深層動因。他在詩作中描畫故鄉的山水風物、緬懷親人間的純樸情感,是為了對抗“阿爾茨海默癥”對父親記憶的掠奪,由此輻散出的寫作系譜,則帶有對抗城鄉身份轉化等變動帶來的個人精神危機乃至代際危機的意味。平直樸素的詩歌語言攝錄下了詩人在城市與鄉村間徘徊的身影,也道出了詩人迂回于農民之子、現代作家、文學學者等多重倫理、文化身份間的復雜心情。詩人不僅反映出了時代發展背景下城鄉之間相互依存卻又相看兩厭的復雜心態,也刻畫出了中國鄉村世界特有的豐富的倫理人情。其詩語之平實有效地避免了因文風矯飾造成意義和情緒的失真,詩人的所見所思因而才以質樸可感的方式呈露于讀者面前。羅振亞早期浪漫情緒洋溢的文本以及他的一些帶有先鋒色彩的作品(如采取“具象詩”形式寫作的《古詩印象》等),都能證明他并非不具備多元的詩歌寫作能力,但詩人卻往往選取親切平直的詩歌語體,來對個人精神史和故鄉圖景進行聚焦,這也顯示出了詩人在藝術上的取舍,有學者稱其詩風“緣情而不綺靡”,是較為恰切的。
由詩人對父親“阿爾茨海默癥”的追憶出發來重讀羅振亞近年的作品,將會幫助我們打開其詩歌文本的深層世界。一旦詩人無法不面對父親的失憶癥,以及隨之而來的自身鄉土經驗的消散,寫作也就成了紓解憂患的自我抗辯之舉,于是我們看到詩人在近作里時而懷想鄉土,時而反思城市,通過對個人心靈歷程的正反向演繹,以私人化的經驗回溯創造了頗具時代共性的文化表達,其文本世界重新思考并呈現了人類所面對的遺忘的危機,這種危機可能呈現為直接的身體病征,也可能是一代人從鄉村進入城市所面臨的文化困境,還有可能是心中塊壘得不到抒寫的符號困境等等。這些文本具備不小的個人史和代際史的文化價值,其“歷史中間物”的矛盾心態是誠摯且引人共鳴的。詩人務實而坦誠的詩思與其樸素的筆意相得益彰,其直面記憶瘢痕的勇氣亦值得稱道。
經由數百年現代化祛魅后的現代個體,詩人固然無法像史詩家書寫奧德修斯那樣,用浪漫化的智慧和武力粉飾這些困境,但卻能以直面的勇氣和質樸的詩語思考之、記錄之,呈現鄉土世界的逐漸淡去以及城市生活的異化陰影。對于一個現代詩人來說,鄉村的質樸美感已經成為漸逝的淡影,現代城市生活的復雜面目則如塞壬般誘人而危險,奧德修斯浪漫恢弘的旅程已經無法再現,但其緊緊自縛于桅桿上,在經歷誘惑與生命危機的瞬間,終成為無處逃遁的文化癥候被現代人親身領受,在詩人的故土追憶中不斷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