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華
很多人是白天走的,但
父親選擇在晚上,那是我一生中
最黑暗的夜晚。
重癥監護室的電梯口鼓著冷風,
電梯上上下下,
父親卻只能躺在擔架上,
最后一次坐電梯
下樓──
哦父親,在我整理你的遺物時,
發現你的床頭柜里
還剩下幾粒鹽酸羥考酮止痛片──
哦,生命都沒了,還有
什么疼痛?
疼痛都沒有了,還需要
什么止痛片?
不知道一生要吞下多少粒藥片
才能掏空一個人?
那么多的藥瓶,藥盒
也空了。
那幾粒鹽酸羥考酮止痛片去哪了?
──父親,我疼痛了,請你
告訴我拿什么止痛?
父親,隨著春節的臨近,
我越來越想你了。
昨晚回家,發現你臥室的燈亮著,
我一陣驚喜,以為你
回家了,但我推開臥室的門,
發現你不在。
多少個夜晚,我回家看見你
靠在床上呼呼入睡,
我悄悄把你臥室的電視機和燈關掉。
有時你會突然睜開
惺忪的眼睛,在黑暗中
看著我。
此刻我多么希望這樣的
場景會再次出現。
我多想再次聽你跟我說──
“敏華,快過年了,
你的頭發長了,明天
就去理發。”
父親,你去了哪里?
你不在家,春節對我還有什么意義?
我多么想在晚飯后
陪你下棋,看春晚,放鞭炮,
甚至聽你不停地
咳嗽。
父親,敲你臥室的門,我想
聽到你為我開門的聲音。
推開你臥室的門,我想再次看見
你的身影──
當我把你臥室的燈關了,
我再次陷入黑暗中。
梅園浴室。躺在父親曾經躺過的
搓澡床上,我想起父親。
“你爸好久沒來了,他好嗎?”
望著面目和善的搓澡工,
我搖搖頭。
六個月前的夜晚,
重癥監護室電梯房,燈光昏暗──
耗盡了精氣神的父親
躺在病床上,我用毛巾和溫水
最后一次給他擦身。
父親虛汗淋漓的身子透著
涼氣,我熱淚滿面。
這兩年,我常常陪弱不禁風的
父親去浴室洗澡。
幫他脫掉內衣,我攙扶著他
躺在搓澡床上。
我一邊淋浴,一邊守著他──
兩個赤身裸體的男人,
彼此成為手足相抵、悲苦
與共的兄弟。
陽臺上,我坐在父親
曾坐過的藤椅上。
藤條斷了,藤椅“吱吱”響,
仿佛父親在跟我說話。
“月亮會不會自己發光?”
我問天堂里的父親。
現在,我能做的
就是打開窗,等待父親的回答──
起身我坐到小矮凳上,
四周歸于靜寂。
這個正午,我聞到的豆飯香,
讓我想起去年,想起
還活著的父親,如同一根蠟燭
被點燃──
它帶來光,也帶來悲傷。
父親走后,我再也沒見過他的碗筷。
或許,我會在夢里
看見他吞咽著豆飯,并用手
擦掉嘴角上的飯粒。
滿地的豆殼在他的腳下。
在這個春夏之交的季節,
如此懷念,我和父親一起穿過
齊腰深的麥田──
一群麻雀從我們身邊飛過。
即將成熟的麥子,
讓我們感受著身體的
沉重。
一個人關在房間里,想起父親
曾為我付出的犧牲,
我在我身邊站著,
閉上眼睛,抗拒著父親
和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父親還在──
“我們又見面了。”一生都活在
父親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