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河的時光里（節選）

高 凱

1

姓有黃姓

帝有黃帝

黃河深處黃金沉底

2

即使是破了

甚或已經成為一塊碎片

那些出土的彩陶都有一肚子黃河水

3

每一次拐彎

黃河都是在悵然回頭

每一次回頭之后都是昂首奔流

4

當一條河流成為母親河的時候

她肯定是歷盡苦難

并帶走苦難

5

黃河的水從來就不是好喝的

誰想讓黃河認識自己

必須嗆一口水

6

在黃河里把自己洗黃了

就是把自己徹底洗凈了

那群裸泳者好像就是在洗自己

7

黃河今世只養了兩個乖女子

一個是大家閨秀

一個是小家碧玉

8

匍匐前進的纖夫們其實不是在拉纖

而是在力拔山兮與一條河拔河

只是一直沒有把河拔過來

9

寫黃河的人

把黃河寫進故事里

然后又把故事放進黃河里

10

即使是橫流也沒有停止過腳步

即使被冰雪從上面封住

下面還是激流

11

那些春天的冰凌

總是要被黃河慢慢沖走的

而且不會被像筏子那樣體面地沖走

12

相伴奔流的還有一條長長的長江

不同路也不同色

但卻在同向而行

13

遇上一個斷崖式落差

一個瀑布就像大河的帷幕一樣拉上了

不啟幕也不謝幕

14

月亮比太陽沉重

在黃河里只能看見月亮的倒影

有些事物比月亮更深沉

15

一只鷹過黃河人不會擔心

而一只麻雀過黃河

人就擔心了

16

寂然落在了河底

七個音符里沒有的那個聲音

就是一根繡花針落在黃河里的響聲

17

黃河與支流的關系一直說不清楚

究竟是那些支流找到黃河的

還是黃河找到了那些支流

18

在兩河交會處

能看見一簇簇揮動的浪花

還能看見岸與岸的一次永久性擁抱

19

黃河走進一幅世界地圖之后

就像油畫《父親》額頭上的一道皺紋

和母親的一聲嘆息

20

船尾是發源地的

船頭是入海口的

黃河就是一只船的

21

橫渡黃河

一群人坐的是羊皮筏子

一群羊坐的也是那個羊皮筏子

22

誰也不會在奔騰的河面蜻蜓點水

即使蜻蜓有那么一雙翅膀

即使翅膀上有一只蜻蜓

23

梅花鹿的一身梅花不是梅花的

也不是梅花鹿自己的

而是浪花的

24

站在黃河邊

那些人工白楊樹

站著站著就成了筆直的

25

誰家的乖女子會那樣亭亭玉立呢

河對岸有一家人的女子

比鷺鷥還要好看

26

有時候嗩吶的嗓門兒比黃河高

山嶺上的一陣嗩吶聲

比河水動聽

27

羊腸小道上什么東西那么白

白羊肚手巾野棉花

和一群白云

28

一燈如豆忽明忽暗

誰見過一盞燈這樣過河嗎

那當然是人在過河看得見燈看不見人

29

綠的綠了

紅的紅了

黃河還是黃的

30

有人把上游中游下游都涂抹成土黃

卻特意把發源地描繪成鵝黃

把入海口描繪成金黃

31

其實黃河是遇到黃土高坡才姓黃的

那里的地姓黃風姓黃人姓黃

彼此的汗水匯流成河

34

那些穿透巖石的小水滴

是最尖銳的黃河水

一滴水一根針

35

黃河穿城而過

一條黃河是一根牛肉面

而城里的牛肉面就是一大碗黃河

36

總是看見一條大河在前面急急地走著

而那些小溪流像尾巴一樣

在后面緊緊跟著

37

所謂天籟之音

說的就是詩歌里的浪花

經過空谷時次第綻放的回聲

38

祖祖輩輩臨河而居雞犬之聲相聞

而且有一根魂似的炊煙

就是黃河人家

39

窗花里躍鯉魚牛皮影子里飛云朵子

秦腔里吼的都是那個黃河水

拐彎抹角都是親戚

40

尋松竹梅歲寒三友

覓春風一家桃李杏

都在黃河之濱

41

沿著河走的那些路

那些車水馬龍

都是河流

42

百家姓有什么姓

萬事萬物之中就有姓什么的

所以在黃河里往往會一石激起千層浪

43

誰不敢泅渡

就一路沿著黃河去走

跟著黃河走也是在泅渡黃河時光

44

誰一旦走到河邊

河灘上就會留下誰的腳印

而腳印從此以后再也不會自己離去

45

約好在黃河邊等一個人

就是在那個老地方

等流失的光陰

46

對岸的一堆篝火看上去很遠很冷

因為身邊緊挨著一條大河

又顯得很近很暖

47

黃河里的一滴水

一滴水里的黃河

是一模一樣的

48

河上有座橋在倒影里

橋上有個人在倒影里

倒影里有一輪明月在一城之上

49

水往低處流流的是滄海

人往高處走走的是源頭

青海也是一個海

50

千里奔波之后一頭扎進大海就不見了

身后只留下一片廢棄的灘涂

和一尾擺動的洪流

51

鷹飛過黃河

人蹚過黃河

都是因為黃河經過了大地

52

天上來了

入海流了

詩人吟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