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 培
早晨趁著露水讀詩
房間安靜得像是一種責怪
(你怎么起了這么早?發什么夢?)
——但窗外立即傳來柔亮的鳥鳴聲
緩解了我在一首詩里——
因為那首詩年代太久了——
過分專注的沉浸
落下來的露水
也像我一樣皺著眉頭
很快街上有了行人走路,小孩
背著書包的聲音
新鮮的一天濕漉漉地到來
翅膀在半空中,仿佛人在書房,在成排的
書架之間遨游,手捧露濕的詩行
樹林里有人的故事
綠色的人的故事
有一陣風吹走愛情
一團耀眼的塵土
遠遠的山腳下
靜謐村莊瞇縫著眼
千年石人石馬
湮沒坍塌于草叢
當故事經過荒涼的墓道
樹林哭泣。沒有淚滴
夕陽染紅天際
如同英雄躍馬向前
夜幕在簌簌的風中降臨
群山靜謐遼闊
但田野悲涼破損
伸展冬夜的悲傷
半夜,我起身
走向馬在黑夜里的樣子
我白天在森林里曾見過它
它使我的目光充滿猶疑
讓我的身體熠熠生輝
我不知道天黑以后,它去了哪里
如果馬有記憶,它大概也會想
我去了哪里?
假如它半夜醒來
對周圍感到莫名生疏
一匹馬在黑夜里的樣子
大抵就是人在世上的情形
就是我獨自醒來,一動不動
周圍是房間,是黑夜,風霜雨雪
高山草場似的一張床
我突然驚醒
像馬抖擻著鬃毛,低下頭啃嚙
伸長雨霧中柔軟的脖子
那馬脖子仿佛會說話,在夜空對著銀河
在曠野對著星星沉默
在我的眼瞳深處有馬在黑暗中的樣子
我們彼此無法看見,但緊挨著
我的身子在曠野僻靜處打著
逶迤響鼻。馬看不見我,而我
我一眼望見馬兒消失在其中的那些群山
街上有人泡炒米
又熱又香的炒米
夜空繁星點點
一陣風吹跑爐子上的焰火
過年啦——
年三十晚的枕頭下
疊著新衣裳
熱蠶豆!噴香的落花生!
桌上堆著四堆書
沒有一本堪比這景象:
兒時,街上有人泡炒米!
弄堂人家過新年……
我已經完全是冬天的裝束
天還沒刮風下雪
我早已出發在路上
在世上的某處
出門去迎接一陣寒風
看到了地上的新雪
我一身冬天的裝束
已和路上的雪人無異
雪是最后的約定
他死后第二天
我開始讀他的小說
他們把這件事稱之為:“去世”
他在都柏林去世
我在中國南方讀他的書
窗外落雨。天黑前
已落了一整天
是他的死訊觸動我
我想知道書中寫了些什么
一個去世了的作家
生前寫得怎么樣
思考些什么
我聽著雨滴聲,邊讀
邊感覺屋子舒暢
寒夜里的電暖器
淡淡的烤漆味
少女費麗西婭
懷有身孕卻一無所有
開始在英國的大街上游逛
隨著情節深入
鋪陳進人類的遺忘
我發覺:無論我讀什么
窗外的雨聲都不變
漆黑。寒冷。生老病死
世界決不因為一人寫書
一人讀書而有少許變更
今晚也不例外
威廉·特雷弗去世
在我書桌上擺放著一本
《費麗西婭的旅行》
清晨可用來觀看
然后,在房間退后幾步
退回臥室
外面天光大亮
陽臺上的洗衣機、烘干機
拱衛冷空氣
冬天潔白
白得耀眼(某種沉默、寧靜、初來乍到)
戶外是廣袤的鄉土林
雪在遙遠的地方
只露出一點點
我的童年像一堆曠野上的篝火
風呼呼吹,父親添柴
哥哥把火苗聚旺
媽媽準備食物
趁著星光,我到遠處溪流邊
提水
遠遠地,回頭張望
一家人像明亮的火焰,照徹夜空
許多的火星飛濺。夜風中
河流和森林低語:
這黑暗的大地是一個節日
親人們是其中永恒的生命